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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13年8月17日上午 大雨 ...

  •   2013年8月17日上午大雨

      昨晚从下午开始到睡觉之前,一直都是忐忑不安的。求了几次签,问的都是黑白无常的事,包括会不会原谅我,会不会生气,甚至连“我若是请黑爷吃小饼干和喝咖啡他会不会比较开心”这种蠢问题都求了一次。求到的签有坏有好,但是大多都还是显示,若是好好地道歉,也许黑爷,也就是黑无常,说不定还会有可以缓和关系的机会。

      沾上枕头就像坠入了另外的世界。

      今天的故事没有铺垫,在我的梦里我睁开眼睛的那一刻,黑爷就已经在我面前了。

      很奇怪,有他在视野里的时候,意识无法从他身上移开,余光也看不到任何除他以外多余的人事物。

      他将黑色的披风递给我。

      披上了之后他让开了面前的道,我才注意到前方的情景——

      其实和香港的电影里飘着各色奇奇怪怪的二氧化碳烟雾,还有带着劣质面具装牛鬼蛇神吓唬人的地府没什么大的共同点,要非得说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就是同样有些压抑过头了的气氛和景象。

      像纽约下班高峰时期乘坐地铁的乘客一样,一列列目光呆滞神情凝重的魂灵井然有序地通过前面的关口,关口两边各站着一个黑衣守卫,此情此景倒变得没那么西欧范儿了,隐隐有种中国古代平民要从大门进入一个王城时的模样。

      “这是....?”我小小声地询问。

      “鬼门关。所有魂魄都要经过这里到达阴曹地府。”黑无常的声音低沉袅袅,刻意压低的声音在只有脚步声悉悉索索的入口处并不突兀。

      “所以...我...”听到这话我才有些反应过来,难不成真因为我对黑爷大不敬,所以阎王怒了,直接剥夺我阳寿全力终身,贬到地府来审判完了判个无期,终身不得投胎?

      我吓得打了个寒颤。

      “别担心,”一只手轻轻地放在我肩上,我有些茫然地望着身边的黑无常。“带你来,是为了让你见一下你的爷爷。”

      回忆的巨大潮水,随着他这句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垮了我的心墙。

      我那时一定和那些魑魅魍魉没有什么大区别,苍白着脸,呆滞的神情,僵直的身体,站在离我的大部队不远的地方。

      黑爷似乎是皱了一下眉,然后什么冰凉的东西凑到我脸上,我又是一个寒颤,才发现我的脸已经被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来的泪水糟蹋的一塌糊涂。

      他收回帮我擦眼泪的手:“对不起,凉到你了。”

      所以我由他带着,路过那些看都不看我们一眼的魂魄,还有那些明明站得很直可是视线一直古怪地往我们这边瞟的黑衣侍卫,又走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路之后,终于看见了一个空无一人的小码头,还有烟波浩渺的河面。

      牛头马面早就守在了那里,笑意吟吟地和我用手势打了个招呼:“又见面了。”

      木质码头下的河水有些微微泛黄,我借着黑爷的手踏上竹筏时,回想起了今天查找百度百科时看见的字句:“...在中国的神话传说中,人死之后要过鬼门关,经黄泉路,在黄泉路和冥府之间,由忘川河划之为分界。忘川河水呈血黄色...”

      “不错,你刚刚走过的地方正是鬼门关和黄泉路,黑爷施了个缩地术,你们才能这么快就到这里。不过呢,这里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忘川,咱们现在大约是在三途河的交界处,还要划上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到那边的忘川呢。”

      我竟然不知不觉把我想的话都念了出来。

      黑爷没说话,在满脸通红的我对面坐了下来,于是我们面前像上次一样凭空出现了一个小茶桌,他轻轻捏出一个响指,桌上的红泥小炉就倏地燃了起来,不一会就飘出了不知名的茶香。

      我大着胆子跟他搭话:“黑爷...这是什么茶?”

      他自手里摆弄的茶具上抬起目光瞥了我一眼,又落下:“曼珠沙华的球根,晒干以后和桃脯、话梅干一起略略烘焙之后制成的茶叶。”说罢倒了一杯递给我,并好心地解释:“不是孟婆汤。”

      我长舒一口气,赶快道谢接过那杯看起来务必酸甜可口的茶,我的味蕾和鼻腔已经被刺激的忍无可忍了。要不是因为记起地狱里还有种叫做孟婆汤的恐怖饮品,我早就抢过来茶壶一口闷掉了。

      一瞬间我怀疑我是不是看错了,他的嘴角以不易察觉的幅度微微翘了一下。

      “黑爷...那个...上次对不起...”

      “不要紧。”黑爷似乎心情不错,虽然他的脸万年面瘫,可是语气的平仄还是听得出他的心情的。“我没有生气。”

      听到这话的我在心里又开始作死,百科上说,白无常大大似乎很爱笑,搁古代就一风流公子,每天一袭白衣,要多儒雅就多儒雅。哎唷...我小小地萌了一下他们俩的日常生活,面瘫冰山攻X温文尔雅受,好萌好萌好萌...

      实在不能怪我有这么变态的腐爱好。平时我对男男CP从不这么狂热,可是太多小说作品里黑白无常就是一对不能再基的好基友!

      或许是我嘴边猥琐的笑太明显了,早上刚被调戏完的黑爷很快就在心里拉起了警铃,斟第二杯茶的时候幽幽地开口:“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是我兄弟。”

      牛头马面在身后的窃笑声让我急忙正襟危坐好好地喝茶,再不敢乱想了。一个个都这么善解人意,再YY下去说不定我就真的得以亵渎鬼神罪被判个地狱的无期徒刑了。

      “话说...咱们路过鬼门关的时候不是有那么多鬼魂,怎么这条河上一个都没见到...”

      牛头在后面很尽职尽责地当地府金牌导游,一边划船一边回答我:“那些魂魄啊,在黄泉路上耽误的时间可不是一时半会哟。你被黑爷带着,走的是施了缩地术的黄泉路,他而们走的黄泉路啊,一路都会听得到在现世的亲人的呼唤和哭喊,很多魂魄的游离状态就在那个时候突然解除,拼了命要往回跑,所以被派去守着黄泉路不让他们作乱的鬼差们可是每天都忙的焦头烂额。至于乘船,他们乘的是有镣铐的木舟,横穿三途河的第一支流,到达对岸的秦广王殿接受审判,这作奸犯科者呢,依照罪行被带到后面的殿里接受惩罚,忠厚善良的人们嘛,乘上下一班船,通过第二支流,在倒影里看完自己的前世今生,然后划到我们现在的地方,再往前就是孟婆的渡口了,他们会在那里停下,喝一碗孟婆汤,路过奈何桥,然后跳入轮回道,投胎转生。”

      “你的爷爷还没有去投胎,”黑爷看着若有所思的我,说:“喝下孟婆汤之前可以选择投胎的时间,你的爷爷并不想立刻投胎。”

      我很想问,爷爷要是没有投胎的话现在在什么地方,可我最终没有问出口。

      爷爷是因为肺癌去世的,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老人家平生没什么特别大的陋习,除了像其他年岁高的男人一样,爱抽烟。爸爸工作忙,而且我们一家人与爷爷生活的城市正好是中国的南北之隔,所以平日也只能逢年过节打个电话,或者去小住几天。爷爷的离世对爸爸的打击很大,某一天他坐在沙发上,和往常一样跟我谈人生哲理时,突然深深地叹了口气,我才发现他两鬓的斑白比往日更显多了。爸爸亲口告诉我,他对爷爷的思念折磨得他憔悴不堪,也许在未来的什么时候,我也会像这样思念他。每个孩子对亲人的爱,往往在失去对方之后,才更显得弥足珍贵吧。

      我至今还记得已经病重的爷爷早起为我去买家乡特有的黄瓤小西瓜,他年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蹒跚进来,嘶哑着声音告诉我:“乖孙女,来吃西瓜,这是黄瓤的,别的地方买不到,早上第一拨,可新鲜可甜了。”

      我也好想爷爷,怎么办。

      我蜷成一团,抱着自己的膝盖,无声地哭起来。

      一双温热的手把我的脸从手臂里救起,黑爷看起来有些无可奈何,略显笨拙地擦拭着我不间断掉落的泪。

      “别哭...别哭了。”他接过马面递来的手帕塞到我手里,然后揽我入怀,那感觉像是被一块在几秒之内迅速融化成暖玉的冰包围住,背后那双温热的大手轻轻地拍着安抚我,渐渐我也止住了泪,偶尔抽泣两声,却是真的平静下来了。

      真的很奇怪,梦里他的触感很真实,仿佛我真的触碰到了他的胸膛、脖颈一样。

      我有些发怵,脑子里除了爷爷的事情还昏昏沉沉地盘旋着无数个问题,我若是依旧在梦里,又怎么会有这么真实的触感;他们是怎么把拥有肉身的我带到这个只能存在魂魄的地方来的;我在床上突然消失,妈妈要是进来叫我却发现我不见了怎么办;如果我仅是魂魄离体,那我的肉身躺在床上突然有了什么事怎么办...

      黑爷拍拍我:“你以后会慢慢知道,我们到了,先下船。”

      敢情读心术是你们地府公务员的必修课?

      这句心里的吐槽直接被忽略掉了,在我踏在忘川河边松软却不湿鞋的土壤上时,眼前的景象让我着着实实的惊呆了。

      孟婆坐在像凉茶铺一样的小摊里,一碗一碗舀着汤,那些喝过汤的魂魄信步走过雾气里有些潮湿的奈何石桥,由鬼差引领着慢慢走远,直到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

      其实还是很奇异的,明明他们只走了几步路,在我眼里却像瞬间就到达了地平线的边缘一样遥远。

      他们离开的地方是广袤无垠的平原里一条羊肠小道,血红、幽蓝、明黄三色的曼珠沙华一簇簇地开了遍地。天空被有些焦黄的雾霭笼罩,像战争过后还弥漫着硝烟的战场,也像一幅年代久远的油画。

      我突然很羡慕在渡口给他们送汤的孟婆,不难想象得到,她在闲暇时面朝这一片美的恨不得让人掉泪的花海,做做针线活,或者捣弄捣弄那些熬汤的食品药品,该是多惬意的生活。

      “呵呵,黑爷带来的是个挺有趣的小闺女啊。”孟婆盛了足够多碗的汤放在小摊子的桌上,笑吟吟地看着我们一行人。

      “婆婆好。”

      “好,好,呵呵呵。”孟婆慈祥地笑着,伛偻着向黑爷行了个欠身礼。黑爷轻轻点了一下头示意,然后目光转到了我身上:“你看见了?”

      “嗯....哈?”我被问的有些懵。“看见什么?”

      “奈何桥过去的路是被施了法的,游魂过去了,就回不来了。你要是想见你爷爷,就要在你看见的幻境里建造一个能让他出来的路。有亲人的执念,再加上黑爷的法术,雾气所形成的幻影才能散开,留出一个出口让你的爷爷出现。”牛头在后面解释道,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嬉皮笑脸的他这时候的口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我“喔”了一声表示明白,双眼很努力的盯着花原上的一个点,试图在脑子里用Photoshop将那里P出来一个小屋子——

      嗯,没错,就是这样。我满意地看着那里凭空出现的小玻璃房。

      一个很熟悉的老人背对着我坐着,穿着和爸爸很相像的白色背心和大短裤,双手柱在膝盖上,微微驼背,望着面前的窗户。

      我的眼眶倏地热了起来,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往下掉。

      那就是我的爷爷啊。我刚想开口喊他,整间玻璃房子却瞬间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嗯...”身边的黑爷微弱的哼了一声,我侧头去看他,发现他的脸色貌似比以前更苍白了一层。

      “不碍事,雾墙的法术太强,以我的能力只能帮你把出口维持到现在。”黑爷语气有些不稳,我急忙说了声不要紧,并跟他道了谢。

      马面从衣襟里抽出三张白纸钱,折巴折巴竟然翻出了三只造型诡异的白纸鸢,他指尖一转,那三只白纸鸢就悠悠地飞向我们来时的地方。他告诉我,回去的时候是要有许可证先一步到达黄泉渡口,那里的鬼卫才会允许上岸,哪怕他们这些在地府当差的公务员也不能略过这个环节。

      我表示理解,就跟现实社会的公务员从国外回来免不了要过海关盖章安检的道理一样。

      结果当他们三个跟我道别时我突然觉得什么地方不对了。

      尼玛我的份儿呢!我颤抖着想去抓黑爷的袖子,就差跪下来求他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鬼魂来来往往的地方。

      “别害怕,”黑爷的目光很温和。“你不需要坐船,那边有信号把你带回去。”

      他拍拍我的头,手指顺着我的侧脸滑过我的下巴尖然后收回。“我们很快会再见面。”

      我在他们的竹筏消失之后百无聊赖地凑到孟婆的小摊子旁看她熬汤,孟婆慈祥地冲我笑着,找出了一张小板凳让我坐。

      我看着她舀的汤不由自主地就想起黑爷请我喝的茶,舔舔嘴巴:“婆婆这儿要是也做卖彼岸花茶的生意,一年到头得赚多少钱呀。来往的鬼差那么多,光闻到香味肯定就得馋得不行,准过来跟您买一杯喝。”

      孟婆依旧是笑,转身给炉灶添了些柴火:“小姑娘好聪明哟,可惜我一把年纪了,就是烹的出那种味道的茶,也不一定能找的来那彼岸花的根呀!”

      我有些奇怪,面前茫茫一片彼岸花,为何孟婆会说自己找不到呢?

      孟婆听了我的疑惑,费劲地弯下身子从小摊儿的矮柜里翻出一个古色古香的小铜镜递到我手里:“小姑娘,背过身去,用镜子看看就知道喽!”

      我满头雾水地照着她说的做,将铜镜微微往我左肩的位置移了一移好看得见身后的景象。

      果不其然,那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曼珠沙华的原野。

      我却被吓得尖声大叫。

      一条闪电狰狞地划过天际,雷声轰隆隆地响起时,我在现实里平静地睁开了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013年8月17日上午 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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