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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纱楼倚月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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巽儿是个十分聪敏的孩子,礼数也十分周全,他虽只有五岁,却很会察情度势,许是见我眼睑红肿,晓得我心情抑郁,便总是说些俏皮的话来逗我开心。
比如:“姑姑不开心,就看看金银珠宝吧,巽儿小时候被罚抄《孟子》,心情很不好时,就去数自己的钱,数了好多遍发现就忘了烦恼了。”
这小子,居然与我幼时的嗜好一样。
见我没有反应,他挠了挠小脑袋,又说:“姑姑的珠宝匣子一定堆金积玉,能不能让巽儿见识一下呢?”
我抚额叹气:“你姑姑我很穷。莫说珠宝,此刻身上连一两碎银子都没有。”
粉圆小脸闻得我没有钱很是惊讶,却立即从自己圆润润的腰间拿出一个小袋子,十分郑重的递给我:“这是巽儿所有的钱,大部分还是姑姑你给的,姑姑不开心,就先数巽儿的吧!”
一双眼睛无邪清澈,没有参杂一丝欲壑,可钱这东西,是人心头是至为要紧的东西,即便是小孩子,能够慷慨借给他人是件不太容易的事情。因而我觉得,巽儿不仅聪敏,还很豁达。
我接过小袋子掂了掂,冷哼一声:“这么少,不够我数的。”
他神色攸的暗了下来,本要伸手拿走来着,我急忙拽了回去:“只能多数几遍了。”
听我这样说,他神情迅速逆转,万没想到,谁会因借不出去钱而感到惆怅的。
“巽儿,你这样小,谁教你的读的孟子?”
“我父亲。”他抿了抿嘴,又说:“姑姑,我今日宿在姑姑这里可好?”
我一怔,问:“为什么?”
他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姑姑和我娘的画像好像。”
方才隐退去的神伤,这一刻又涌现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失去孩子的缘故,我总觉得巽儿特别亲切,可仔细想想也不全是,之前见他时,便一下子喜欢上这孩子,或许是缘分使然。这样也好,我能替巽儿那命薄的娘疼惜一些他,让他的人生多一些温暖,他亦可以替代我的孩子,承欢膝下,慰藉我的失子之痛。
我即而吩咐绿蒲:“去告诉华宣,巽儿今日宿在我这儿了。”
巽儿拍着小手叫好,不过绿蒲还未走出去,陆华宣倒自己来了。
“巽儿怎么在这儿?赶快回去,莫扰了娘娘休息。”
我道:“不妨事,他在这玩得很好,我正想留他在这宿一宿。宴饮可好?”
陆华宣听闻我留巽儿,脸上一怔,讷讷说:“哦,宴饮,挺好。不过你身子尚未痊愈,巽儿在这儿恐怕妨碍你,还是跟我回去吧。”说着,她转身肃着面色看了看巽儿:“别玩了,跟姨母回去吧。”
方才还一副雀跃的样子,陆华宣一盆冷水浇得他似霜打的茄子,耷拉着头极不情愿的应着。
我见她一副不容商榷的样子,也没再强求,只是得问一问心头的疑惑:“听说巽儿的娘是你的义姐?你什么时候有个义姐?”
她眸中瞥过一丝慌张,怯结着语调说:“哦,是,是头几年的事了,是生巽儿时难产死的,逝者已矣,不提也罢。”
不提也罢,这个不提里到底有多少秘密,是件耐人寻味的事,今夜,陆华宣很是可疑。她似乎在有意瞒些什么,还有,巽儿为什么不跟着父亲,或者陆隽言,要住进宫里?他的父亲,又是哪位?
她携了巽儿离开,画郁收拾好被褥让我就寝,我却一点睡意都没有,因为一闭上眼睛,神思格外的清醒明亮,脑中不断晃荡着一张模糊的小脸,我晓得,那是我素昧谋面的孩子。
在床上反复许久,直到夜半月清高照时,仍就没有睡着。我便穿着白缎菩提花纹的长衫晃至飘纱小楼。
小楼原本是一座双层寝宫,因周边嵌出一块湖,夏时沐风赏荷,冬里映月望冰皆是极美的,云城便命人将这寝宫修葺成了一座亭子,或是为显得风雅,又挂了青色的纱帘,命名为飘纱小楼。
因是冬里,气侯因边上的湖更加森冷,青纱帘子又在暗夜里浮浮荡荡着,总觉得有几分可怖,所以谁再也没有那个兴致再来欣赏什么,便一直空了下来。
我这样一身白衣,又披散着头发,出现在这阴森纱楼,倒有几分像是暗夜里的一缕幽魂,恐怕能将人吓个半死。
夜风寒冷的很,好似一柄冷剑一样直直穿进身体里,我只站了一会儿便觉得全身木讷,栗栗瑟抖,忽然想起前几日我在雪里崩溃,不肯回屋,还是云渡抗了我进去。
云渡,不晓得为什么,只要想到他,这心,这身体,竟不冷了。
我走上二层,缕了缕随风拂动的纱帘,眼光无意识去望那幽深的湖。白天看,是清澈如玉,夜里却似墨蓝如渊,深不见底,似与那欲壑紧紧纠缠引人追逐。
云城,他就是这样的一片湖。
而云渡,他该是海吧,纳溪流百川,胸怀广阔。他是那样的韬曜含光,襟怀磊落,他的才情过人,风流蕴藉,他的一切,都是可以见光的。
被风吹醒,我惊觉自己方才的遐思,委实僭越了。余光无意瞟过墙柱上挂了一柄银铸剑鞘,不能自已的抻手去触,这是技痒了吗?尤思,上次拿剑,还是刺杀云渡的时候。
刺杀,我由心底抽出一声冷笑,四年前,我们跻身于刀光剑影中,我步步紧逼取他性命,他亦是毫不留情的让我重伤,而如今,他说他倾慕于我,且多番相救,而我……现在想想真是笑话,是命运笔峰忽转,造化弄人的一个顽笑。
过去的戾气仿佛一直如影随形,我只手抽出剑,旋腕飞绕,心中默化的剑术招式顷刻勾现出来,几番摆转,刃尖触地,剑气脉脉涌动,周边寒风凝成一股。我御风凌身弹起,踮着墙住围栏将这剑式淋漓舞出,激剑白光,纱帘碎成丝缕,我纵身跃出,双臂横撑,双脚踏空踩气坠向湖面,原想在湖上试一试剑气与轻功,奈何却在即将触到的一瞬被谁揽住了腰。
我警觉回眸,紧紧揽住我,偎在我脸前的俊傲脸庞,竟是云渡。
他厉声呼啸:“你要做什么!”我的力气在他怀里显得十分薄弱,被他夺过手中的剑后,双双落地。
我急忙挣开他,整了整衣衫。只是甚不明白他眼中哪来的怨气,似要吞人一样。
“你怎么在这?”
我的问题显然他没有听进去,猛的抓住我的手,那力道像是能捏断骨头一样,我挣了几下,没有争脱,便质问:“你这是做什么?”
他眼中黑光隐现,喝道:“我救你出来是让你轻生自尽的吗?投湖?自刎?你生怕自己死不了,是吗!”
原来,他竟以为我要轻生。
我急忙摇头解释:“我没有要投湖,更没有要自刎。我只是想练一练剑,方才你没有瞧见吗?”
他疑了疑:“真的?”
我狠狠点头,却不知为什么要这样狠:“绝对不假。”
以此,他才松开了我。只是这一松,让我心中很是彷徨,就像是被他松开会坠入湖中一样。
他打量我一番,即刻脱下自己的氅衣披给我,我却在不经意间察觉他黯淡的神眸:“我明日就要回齐国了。”
心一恍,竟不想这句话钻入耳中是这样不适,整个身子似被抽出筋骨,无力,无支撑,可我,还是强迫自己做出那虚伪的面子,声色和悦道:“恩,多保重。”
“你要好好休养身子,好好为自己的将来打算。皇上心中还是有你,所以一段时间内你不必忧心自己的处境。可是,后宫艰险,需得好好谋划才能保得一身性命,如果有可能的话,尽力让自己做到无人能撼及的地位,最好连他都不能。只有这样,你才安全了。”
鼻息酸涩,我背过他含泪笑了笑:“你这话说的,像是永远不再见一样。”
“你是妃,我是臣,往后再见,争如不见一样,有什么分别?”
他说的对,明明就是这样啊,我怎么会有心痛的感觉?他在我背后,我却觉得像隔了万里山川一般遥远,那话,亦如此寂凉。
“是啊。”我拭去泪珠:“相见不如不见。希望没有我的拖累,你会快活一些,会好过一些。保重。”
良久,他亦是一句:“保重。”
“不如你先离开吧,若是被人瞧见我们一同离开,又会引起轩然大波。”
寂静深夜,他的脚步轻盈如许,落在我耳里,心里却是极其沉重的声响,他离开后,我终于肯承认,再不是他一人一厢情愿,我的心意,已经实实在在形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