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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杀伐决断,挫骨扬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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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愿相信,心底有个强烈的声音在安慰自己,一定是听错了,听错了。
“赵公公,你说谁殁了?”
赵安半是恐慌半是为难的看着我和云城,良久,他终于再次说出这个噩耗,不比噩耗还让人不能接受:“是云婵公主。服毒自尽了……”
我还没有缓过情绪,呆呆的站在的地,咣啷一声,杯盏摔在地上,这一声才惊醒我和云城,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是云婵死了,她死了。第一次,我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流淌,心里突然像被插进一把匕首一样,不能相信啊,她就这样死了?
云城坐在桌前一动不动,我从泪眼中看见他握笔的手不停颤抖,许久,宣纸上垂落下几滴泪水,却很快被稀释干净。我止住难过,走过去握住他左手:“咱们,去送送她吧。”
他听进去我的话,手中的羊毫立刻摔在桌上,方才还洁白清净的宣纸,此刻已经被墨渍晕染成深深浅浅的黑色。可这黑色又怎能抑住他的悲伤,他的愤怒?几叠纸被他用力的攥折成团,终于听他颤颤的说:“传旨,将云姝指配给西南国王子毕通,名份由西南国自定。”
赵安道:“诺,奴才这就去命人拟旨。”
他刚一出去,便听见陆华宣在殿外请求面圣。赵安晓得云城的情绪,自然是左拦右挡不肯放进来。我擅自作主,亲自带了她进来。
本就是想来一问究竟的,可她见了我们这副样子,不用问也知道这事是真的了。
“皇上,公主她……”
云城仍然怔怔的看着桌子,好久后才说:“她死了……”
陆华宣满脸是泪,在我们之中,除了云城,也只有她陪着云婵的时间最长,她是她的侍读,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怎么能够面对她突其来的离世?
我收起泪水道:“华宣,皇上现在比谁都难过。要劳烦你哥哥操持她的葬礼了。”
她点了点头:“这是应该的。”
“不如你先回去,等皇上的情绪好些,咱们再商议她谥号的事。”
“那好,我就先回了,你,你照顾好皇上,自己也不要太伤心了。”
我们互相握着彼此的手,郑重点头答应对方。
入夜时分,云城说想去仙蕙梨园里坐坐,不许赵安他们跟着。我吩咐了随行内监侍卫,只在梨园不远处侯着即可。
因是果期,梨园中满树皆是硕果,没有一片花瓣,毫无景象美丽之说。我提着灯盏,仔细陪着前行,终于在一棵无果无花的老梨树下停住。
“皇上,这里风大,咱们换一处吧。”
他没有理会,好一会儿才对我说:“小时侯,我和婵儿最爱在这玩,这棵树是母妃为我们种的……”
我突然明白,这是他们童年的玩伴。即便已经木枯叶残,也依旧印记着他从前的快乐。
“那时一定很快乐,是不是?”
“是。那时有父皇,有母妃,有妹妹,怎么会不快乐?”他忽然收起哀色,脸上涌现出巨大的恨意:“自从父皇驾崩,自从朕登上这皇位,一切都变了,散了,母后离开了我们,我和妹妹成日活在太后与崔卫的阴影下,再也没有童年,你知道,那个老毒妇和崔卫是怎么对我的吗?”
“怎么?”
“我七岁时,因将狗字错写成苟,她恼怒,命宫人将我推进狗棚,与恶狗一起住了一夜。那夜,我被恶狗咬得浑身是血,被放出来时,她竟然笑着对我说‘城儿啊,你可别怨怪母后,母后这样是为你好,谁叫你连个狗字都写不出来呢?’哼,我其实知道,她以为我暗讽她与崔卫的苟且之事,才故意这样做!而崔卫,他日日去寿鹦宫与太后做些见不得人的事,从不避诲我,有一日我听见他对太后说,担心我日后长大有所作为,不如先除了我。也是从那时起,我每天要装得昏庸无能,风流好色,才得以在他们眼下活到现在。”
我心中的震惊无法言说。万没想到,他从前活得那样艰难。
我只能说:“好在,现在他们都已经得到了报应,你看,他们都落在你手上了,不是吗?”
他冷笑一声:“那有什么用。婵儿已经离开我了。”
“她一定还在看着我们,皇上,别让云婵担心你……”
云城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散去,渐渐只剩下苍凉无助,到最后再也忍不住伤心,大声哭着,哭得声嘶力竭,心肺俱颤。我抱住他,早已是泪眼朦胧:“想哭就哭吧,大哭一场,总比窝在心里的好……”
一夜,我们站了整整一夜。算是对云婵的相送了。
我在心中默默念着:云婵,希望你在另一个世界,再也没有忧愁、难过。
而云城,拭去泪水后再次找回了皇袍加身的那个自己,他墨眼中好似藏了无底渊,冷冷叙述着他想要做的一切:“裴黛妩,崔卫,朕绝对不会放过你们,一定会让你们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不惨重,不罢休。”
我一颤,他是做得到的。
次日,云城依旧上早朝。而我与陆华宣得了他的允准一同去帮陆隽言料理云婵的后事。
仵作验过后,果然是服鸠酒自尽。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着她的死略有蹊跷,明明她自己也知道崔家大势已尽,自己的好日子就要来了,为什么还有自尽呢?
我想不通这个原因,陆华宣劝我说,或许她不能忍受自己这付样子活在世上,她不想别人看不起她。我想了想,确实如此,云婵她,一向自尊心很强。
所有事宜处理完毕后,只需等着云城追封谥号这件事。
早朝之后,谥号下来:惠宁圣善长公主。
惠宁是她生前的封号,而谥号则是对她一生的评价。大淮公主谥号表中,“圣善周闻曰宣,圣字为首,一般公主能得到未尾宣字已然了得。而云城竟于前两字追封她,倒是无尚的荣耀了。
嘴碎多事的朝臣们依旧有疑议,我觉得凡是云城要做的事情,他们总是横加阻拦,可见是欺他年轻。不过这一次,云城再不似从前,在朝堂上几句话立刻封住了他们的嘴,虽然这些话有欠妥当,但我认为是可以谅解的。
他说:“朕的亲妹子通情达理,为免朕为难,下嫁崔家,如今又服毒自尽,难道还配不上圣善二字?你们若不服,大可叫把自己妹子带到殿上,灌下毒酒,朕也封她个圣善公主。”
以此,再无人敢阻拦。
葬礼办的很是隆重,至少是自淮朝开国以来,最隆重的。
娴妃因嫌弃是白事,不愿去接办,云城没有勉强。仍然是我和陆华宣联手置办,当然只是打理一些宫内的事。宫外则由陆隽言一力承担。
期间一切太平,除了太后见到云城很是心虚,云渡出现仍然十分关切我以外,再没旁的事。
映着斜阳,我们悠着步子慢慢走回去,鸳鸯楼位处东六宫,我晓得她一人在那甚是无趣,便邀她同我回聆燕阁,喝些酒去去忧。
“你哥哥挺有能力的,人正直又得皇上赏识,你父亲该很欣慰。不过为什么还不成亲呢?这样你也能早日当上姑姑啊。”
我们碰着浅口小杯,斟饮两口,她方说:“父亲与我多番提及此事,只是哥哥心有所属,暂不肯娶旁的女子。”
我疑惑,问:“既有所属,为什么不娶回家呢?”
她停下手中酒杯,笑的颇有意味:“人家已经嫁作她人妇了,总不能二嫁吧。”
我顿悟后,不再作声。她反问我:“阿柔,若让你重新选择一次,你还会进宫吗?”
我点头。
她又问:“你有没有觉得,嫁到一个寻常人家,要比现在好很多啊?”
不知道她哪来这样多的感慨,我再次笑了笑没有回答。一下午,一壶酒就这样被我们饮尽,我吩咐画郁说:“去把去年存好的酒拿来,就是云婵公主送来的那坛。”
我无意这一句,又触发了心中的伤感。尤其又合着这样的景致。
去年这时,我们三人也是这样同座饮酒。只是物是人非,月圆人不圆,此刻的我们,只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了,碰杯饮尽,看着旁边空下的位置,云婵好像还在一样。
前朝后宫波澜无惊,平稳了月余。当众人都已忘记繁事,只沉溺于眼前的欢乐时,云城终于开始着手那件事。
时间正是云婵的五七之日,据说死者逝去的第三十五天,魂魄会回来探望家人。不知道传言是真是假,而云城却很相信,当天早朝,第一句话便是宣读崔氏父子一切罪名,当庭下令斩首示众。
庭上崔卫不发一言,崔林岳起初还好,可一见柳英进来,立刻不能自己控,像发了疯一样质问她,为什么,为什么。甚至抢过侍卫的剑去杀她,可他终归是败在她手上了,那一剑,始终只是指着她,没有伤害她分毫。
据说,当时崔林岳已然愤恨到极致,可仍然能够清醒的不去伤害这个背叛他的女子,足以见得是真心爱她的。
对崔林岳,也只有这一点是令我欣赏的,他对柳英,果然重情。
不过没有伤害柳英,他却做了更愚蠢的事,他持剑转身刺向云城,破口大骂云城昏庸无能,利用女人,幸得被侍卫及时拦下,才没有受伤。
云城即刻下令:崔林岳斩立决,就在今日。诛九族,不得错放一人。
崔卫,择日斩首,挫骨扬灰。
这片朝堂,崔卫半生倾覆在这儿,可最后的结局却是挫骨扬灰这样的凄惨,令人叹息,更令前朝臣子心有余余悸。
我仍然奉命去将这个消息,绘声绘色的言传给太后,当太后听说崔家父子的下场时,立刻昏厥。
三日后,宫中一嫁一娶,嫁的是云姝,娶的是柳英。
我置以一笑,柳英,果然是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