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棠花笑江山》云泽渺渺

54、杖毙

　　那一声铿锵入耳，我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几近模糊的眼帘忽然映入那双熟悉龙纹长靴，心里忽似有千百道祥光环绕一样，顿时明朗起来。

　　泪缓缓垂落，云城，他没有放弃我。

　　送我上路的几个侍女见云城面色铁青出现，无不吓得浑身颤栗，双手再没力气拉紧白绫，跪下大喊饶命。我也幸运的没有赶赴黄泉。

　　稍稍清醒，我伏身行礼：“皇上万安。”

　　“阿柔，”他声音哽咽，捏住我的肩扶我起来，又道：“怪我，是我来晚了。”

　　因方才颈喉被勒的几近断掉，所以这会儿喘起气来还是很抑闷，但听他这样说，我强忍着不适连连摇头：“没有，刚刚好。”

　　我们彼此相视，云城的面色苍白如纸，毫不吝啬的表现出他的疼惜，而我更没有好到哪儿去。

　　双手被他紧紧握住，在他宽大的掌心里，那种温暖由手指传入心脉，渐渐连心都暖了，我就像一条被农夫暖活的蛇那样，完全复苏了。

　　可云城脸上，倾刻换作前些时候的那种肃厉，实话说，我很不喜欢他这样。可再不喜欢，也只是我一个人的想法，并不能加诸给他，因为他是皇帝，那种肃厉是皇帝该有的，只是我一直不太去想他皇帝的身份。

　　“阿柔，你等一下，待朕处理完这些脏东西，就带你回去。”

　　我点了点头。

　　安置好我，云城随着袍袖奋力一甩，转身走到太后面前，我这才察觉，太后早没了方才结果我的气势，一张脸又是怔又是怵，青绿青绿的。

　　云城腔调冷峻，道：“母后，下这样的杀手，不知道映柔是哪里得罪您了？”

　　太后支支吾吾，好一会子才回说：“她，她，她是大宛细作，潜伏在宫中，图谋不诡……”

　　竟没想她怕成这样。

　　云城仍然盯视着她，嘴角扬起幽黯一笑，声调忽然提高说道：“朕在早朝上已经昭示，约书一事乃是误会，跟白映柔无一丝关系。至于细作……”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说：“她一副反应慢半拍的样子，哪里当得了细作？朕不信，所以，她就不是。”

　　我虽然对他嘲讽我反应迟钝很有疑议，但是当我听到他说信我时，心内已经不能用感动来形容了，想想，大约只有崇拜那样的词形容才够恰当。

　　太后喉处哽了哽，又咽了咽，想是她欲要争辩，可最终因为缺乏勇气，而被压制了下去。以致于最后，她极是委婉的说道：“皇帝既然信她，那哀家也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云城笑意不觉变得嘲讽，无奈摇了摇头：“母后不愧听政多年，一个无话可说就能轻松带过方才的一切，儿子拜服……”

　　“皇帝这样说，是在责怪哀家吗？还是要连哀家一并治罪？”

　　若太后平时这样说，云城必定立刻请罪，可现在，现在再不是之前。

　　云城也再不是那个唯诺的无能皇帝，他面色无波，依旧沉稳道：“儿子怎敢。想来这些事都是这些贱婢挑唆，母后才这样气极败坏的要处死阿柔。所以……”

　　太后紧张不语，确切的说是不敢言语。被云城紧紧盯的神色慌张，她额上的汗珠不断涌出，她是真惧了。

　　几个侍女听后连哭带喊，又是嗑头，又是掌嘴。而云城却毫不理会，视若无睹道：“典狱长，将这几个毒妇拖到凤宇宫前，掌嘴一百，乱棍打死。请后宫众人同观，不得缺席。”

　　“诺！”

　　“皇上，皇上饶命啊！饶命啊!”

　　太后一张脸已然煞白。莫说她，连我都觉得这处罚有些可怖，当然，我只是觉得可怖，绝没有同情的意思。就冲她们方才要活活勒死我的那种狠劲儿，再狠一些也是不为过的。

　　“皇帝，处置完了？确定不治哀家的罪？”

　　“母后有没有罪，您自己心里明白。儿子身为仁君，当为天下做表率，即使您罪不可恕，儿子也不会去追究。只是很奇怪，母后您何故生这样大的气，立刻到牢中要赐死阿柔呢？”

　　语气听似柔和，实则已经把太后逼迫到一个死角。云城明知太后为的是什么，这样问，不过是故意提醒她，太后干政，崔家专权的时代已经彻底结束了，有些前因，也该一偿后果了，现在，只是刚刚开始。

　　我从他眼中所领会的，只有这些。

　　想来太后也是如此，或者比我看到的再多一点。

　　难得她不再反驳，收起她的势焰，良久，她颤颤的道：“既如此，哀家，便回宫了。”

　　脚步刚要挪动，云城拦住她：“母后莫要着急回宫，先同众人看了这三人杖毙，再回去。”
　　料想太后此时的心境，该有如山崩地陷般绝望了。

　　云城扶起我：“咱们回去。”

　　命人放了画郁、绿蒲、小塘，并且封赏了那个牢头，方送我回了聆燕阁。

　　我告诉他不想去凤宇宫观看杖刑，他同意了。

　　聆燕阁一如往常，只是庭院里落了少许的灰尘，而他们三个皆有伤在身，我死活不同意他们动手，最后还是罗眉阁的孤阑珊谴人帮着清扫，我自道谢不说。

　　次日，宫中纷纷议论着凤宇宫杖毙一幕，无不能云城的凌厉手段充满惧怕。

　　据说三人嘴脸被抽的皮开肉绽，全无面目。又用粗木大棍狠力打了半个时辰，便都命丧黄泉了。

　　而作为观看者，最恐惶的便是太后与皇后。想来清理宫院，还是需要一番功夫的，只是于心理上来说，那座院子所发生的一幕，总是不能忘记，尤其是夜半时分，估摸她近些时日会绕道而行吧。

　　下人们传得绘声绘色，我听了如临现场一般，不免想像出那种恶心的场面，干呕了好一会子。

　　孤阑珊正在我屋中喝茶，我却十分担心云婵和陆华宣。不晓得云婵的伤势怎么样了，在驸马府又是怎样的处境。

　　而陆华宣，我深深为自己怀疑她感到内疚，自责，我真是太狭隘了。是以，一杯茶放到嘴边又放下，接着又放回嘴边，一来一回便让孤阑珊瞧出了我的心思。

　　她，却也是个玲珑剔透的聪明人。

　　“映柔妹妹是在担心陆婕妤吗？”

　　我不作声色，一笑方说：“不是。是在想仙蕙梨园的梨花，去年这时开得正好，不知现在有没有去年的景象。”

　　她亦是一笑，明显不信我的说辞。

　　我道：“你若得空，咱们便去瞧瞧吧。”

　　“好。只是……”

　　她话未说完，便隐隐听着宫外的传旨声音，渐行渐近，赵安携旨进来，掀开念道：“奉天子御，白氏之罪纯属误会，现特昭示全宫，复其名位，赏其玉如意一对，红珊瑚两株，及金银珠翠十箱，钦此。”

　　我伏地一叩，道：“谢皇上隆恩。妾身感激不尽。”

　　赵安走后，孤阑珊道：“看来皇上果真看重妹妹，不仅晋了名位，连封赏也一并下来了。”

　　我道：“钱财乃身外之物。姐姐若也经我这般生死一线，就不会对这些名利在意了。”

　　她笑了笑方又说：“妹妹心态平和，福气贵重。这里先恭贺妹妹了。”

　　我道：“谢过姐姐。”

　　她走后，我对云城的赏赐一一鉴过。均是些外邦进贡的名玩珍品。

　　对生死来说，钱财确是身外之物。可我现在已经好好活着了，自然再没有不喜欢的道理。所以，又命画郁盘点好收进库房，准备去陆华宣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