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倒流三百年》完娣

57、草原上的黑暗阴谋

　　从那以后，胤祯就没再笑过，有时我想和他说些什么，他都眉头紧锁，脸色越来越沉重。每个人似乎都变得敏感，似乎都闻到了一股火药的气息，谁都不敢睬破，谁都不敢轻易去提起，小心谨慎，人都少了一丝生气。我也越来越缄默，索性什么都不说，都不做，表面上每天陪着康熙前呼后拥的阿哥们，不知道心里想的是什么主意。在胤祯的心里，他又思考的是什么呢？

　　十八阿哥本来已经好转的病，现在却越来越重了，每天都必须搂着康熙才肯睡觉，康熙一离开，他就哭个不停。没有人能明白这是为什么。我回想起在历史书上看到的，十八阿哥的死期也不远了……这么小的一个孩子，这么不懂事的一个人，如今就要离去，我知道这一切，却什么都不能做。每个人的心里都明白即将发生什么，可是谁也不敢轻易说破，那个敏感而又复杂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十八阿哥的脸肿得越来越厉害，我看着都心疼。每天胤祯都让我去守着他，说是十八阿哥似乎就与我的关系好一点，虽然说额娘不在，做嫂子的怎么都该尽尽本分。我每个晚上憋住心里的恐惧和悲伤，强忍着痛苦坐在十八阿哥的身边，摇着小鼓，摆弄着布老虎，可是十八阿哥却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

　　“十八叔，你到底想要些什么呢？”我摇得累了，放下小鼓，周围的太监马上过来接住，“你一定要多笑一笑，不要愁眉苦脸的。”

　　“……呜……”十八阿哥躺在床上，脸肿得连眼睛都看不清楚，可是我仍然能感觉他所忍受的巨大的痛苦，“我要额娘……额娘……额……娘…”

　　我重重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可是脸上却一定要装坚强。我看着他，忍了忍，又坚持说道：

　　“十八叔，你要是多笑些，你额娘就会来了……我不骗你，真的。”

　　十八阿哥不说话了，似乎是闭上了眼睛。周围的太监和宫女乱成一团，我正要站起来，忽然看见帐子一掀，忽然看着一个气势昂昂的人大大咧咧的走了进来，显得毫不避讳，十分轻浮。我吃了一惊，望后一退，就看清了这个非凡的来人——太子，二阿哥。

　　“哟，我说这今天怎么一直在跳眼皮子呢，”二阿哥将手里的东西往着旁边一扔，两个太监连忙开始揭开他身上的披风，他舒适地动了动脖子，又斜眼看着我，“原来这不怕死的人竟然是十四弟妹！我当是哪位好心的弟妹呢，也不怕过了病气……”待他忙活完，他朝着我走了过来，“我今儿也不怕过病气了，来看看我这位可怜的弟弟！”

　　我赶紧往后一退，朝着他福了个身，随口恭敬地请了安。他直径走到了床前，轻轻抚摩了一下十八阿哥的脸，十八阿哥吃痛地叫了一声，我的心顿时一紧。二阿哥住了手，然后十分奇怪地笑着看着我，道：

　　“我在心里犯着糊涂呢！这么大一屋子的仆人，只有弟妹你和十八弟两个人是主子。这一叔一嫂的，共处一个屋子，你也不怕别人说什么闲话？”

　　我听了这话血直冲耳根，真想走过去把这个人面兽心的人打个半死。弟弟得病要死了，他不问寒问暖，反而跑到这里来说风凉话，还说得那样难听。虽然说他是太子，可以到处嚣张，可是这也太放肆了一点吧！别人怕他，是因为他的地位，可我不怕他，因为我知道他最后的结局有多惨。我往前一站，满眼笑容道：

　　“太子爷真是个行孝之人，让弟妹都无地自容。十八叔在这里病了这么多天，一声不吭，刚才太子爷的这么一扶手，十八叔就给疼醒了。真是感动天地啊！”

　　二阿哥的眼神骤然就冷了下来。脸色冰冷得可怕。大概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还没有一个人敢像我这样说他吧！这样的人，哪里够当太子呢！康熙废了他真是千值万值了！

　　“弟妹原来长着这么一张灵巧的嘴，我直到现在才发现，真是晚了点，”他走近了些，我自动往后退了退，“和老十四真的很像啊！”

　　我在心里迅速揣摩着他说这话的意思，什么可能我都猜遍了。我知道他的结局，他只不过是回光返照，最后在嚣张一下，也是扶不起的阿斗，大势已去了。不用跟他顾及什么，也不用再怕他。我停了停，迅速退到门口，道：

　　“太子爷的称赞让弟妹实在承受不起。弟妹先行告退。”

　　我正欲走出门，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炸雷般的声音——

　　“回来！！！！”是二阿哥！！

　　我有些恐惧地转过身，却看见二阿哥的脸色早已经变白了，喝令着屋子里的下人滚出去，我一时间呆在那里，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哪里来的胆子，居然敢这样和我说话！！”二阿哥直言不讳，连礼仪和规矩什么的直接都省掉了。

　　我暗想就是我的那几句话，也不值得他这样生气啊！难道他真的是到了狂妄自大的地步，已经无可救药，走火入魔了？我一时间舌头有些打结，原本只是想还他几句话，却不知道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局面。我想立即跑出去，可是腿怎么也挪动不了了。

　　“太子爷，弟妹可是什么都没说，”我急急地开口道，“您可别把意思给误会错了，免得一家人伤了和气。”

　　听了这话，刚才还暴躁的二阿哥又忽然间平静了下来。他怔怔地看着我，似乎想要把我研究个透。我硬着头皮，不敢看他。可是仍然觉得他死死地把我看着。我感觉他似乎不敢相信，很不甘心，连心都有了一种绝望的感觉，好象很恨我似的，可是看起来又不像。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悻悻地开了口，朝着我挥了挥手，道：

　　“刚才是我失了体统，吓坏了弟妹。弟妹赶紧回去吧！这儿…没你的事儿了。”

　　我这才惶恐地退了出来，走到帐子外面，背早已经湿透了。我忍了忍刚才所受的惊吓，决定不把这事儿告诉胤祯，好不容易跌跌撞撞的回到了我住的帐子里，腿一软，脑袋一昏，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等我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就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异样。

　　哭声……远远的有哭声…沉重的气氛，没有小婵的快言快语，也没有胤祯看着我醒来的嬉笑声。我怔怔地坐在了床上，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害怕。

　　然后我所看到的就是小婵红肿而惊慌的眼睛，我这才知道，原来在昨天夜里，十八阿哥，已经过世了。

　　我仿佛被人重重打了一棒，连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听着小婵哭着说十八阿哥如何如何可怜，康熙皇帝哭得如何如何伤心，以至于连床都起不来，胤祯和其他阿哥的脸色如何如何沉重，草原上的气氛如何如何让人感到压迫和难过，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了。我一言不发地听完她的诉说，忽然觉得漏掉了什么，脑海里闪过一个让人恐惧的念头，不由得猛然抓住她，紧张地问道：

　　“那…那太子呢？太子是什么表情？昨天晚上我走之后，就是太子在亲自守着十八阿哥的啊！”

　　小婵的脸色猛然在这一瞬间变了，眼神变得极其恐惧和害怕。她浑身都在发抖，几乎不能控制住自己。她上前一步，颤抖地抓住我，道：

　　“主子！您忘记这些事儿吧！您再也不要提起了！若是提起……”她抽泣了一下，“可能…可能就要…引起…大乱……”

　　我心一大惊，浑身也开始不由自主地打起抖来，整个人仿佛傻了一般，连什么都不愿意思考了。小婵猛然扑上前来，几乎是帖在我的耳边，低声地抽泣道：

　　“主子，您不属于我们这儿，可……”她迅速地擦了擦眼泪，“您昨夜回来没多久，就传来了消息，说是十八阿哥过世了……爷去奔丧，可是现在，现在都还没回来…我差小李子去打听，结果……说是太子告诉皇上，那十八阿哥的死，与，与您有关系！！”

　　我心里大震，差点摔到了地上去。在原地思考了半天，我一直在想胤祯现在究竟是如何，我应该去救他，我要他回来，我一定要让他回来！我连忙穿起了衣服，推开了小婵，正要拔腿往外走，却被小婵一个拦腰抱下，跪在我面前哭泣道：

　　“主子您别去！主子您告诉我，您是从未来来的，您知道结局，您知道历史，您告诉我，结局是什么，结局是什么！！”

　　我心里一慌，眼泪也流下来了，赶紧扶起了小婵，可是自己也站不住了，“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历史上说了，太子会被废，十八阿哥的死，不与任何人有关系……他还是个小孩子，没谁害他，没谁害他啊……”我瘫坐在床上，手冰冷得哆嗦，“为什么不一样了…为什么历史与我现在所遇到的不一样？为什么和我们有关，为什么和胤祯有关！！为什么…来得这么早…历史啊，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

　　小婵也坐着哭，可是哭着哭着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定了定心神，只想马上赶到胤祯身边去。便用力推开小婵，朝着帐子外面跑去。小婵被我推得一个踉跄，可还是爬了起来，在我后面狂追着。我跑在大草原上，忽然觉得这个草原不像原来看到的那样可爱，那样纯洁，却像一个吃人的大怪物。当我跑到十八阿哥帐子面前时，忽然心里升起一种痛。昨天还能说话的十八阿哥，今天就已经不在了。帐子外面跪到了一群人，在不住地哭着，我停下了脚步，心里又是一紧。

　　没有胤祯，没有胤祯，这里的人我一个人都不认识。我盯着帐子里面，那里面会是什么？胤祯会在里面吗？他现在到底怎样了？我咬了咬牙齿，狠了狠心，终于撒开腿，迅速朝着帐子跑去，连外面的侍卫都没来得及拦住我，我一头扎了进去，静静地感受着里面的每一丝气息。

　　我抬起了头，看见了康熙皇上，看见了太子，看见了十三阿哥，看见了四阿哥……他们神色各异，我不想关注。我朝着旁边一看，终于看见了胤祯。他眼神里写满了苦恨，脸上挂满了不甘，他跪着，他跪在地上，他一直都在跪着。我终于舒了一口气，放松了眼角。他却抬起了头，看见泪流满面的我，一时间也有写怔住，说不出话来了。

　　“……老十四……”太子似乎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敢在这安静得近乎恐怖的环境中开了口，可是仍然显得很是结巴，“你不是说你的媳妇儿……正，正抱病在身么……”他显得有些紧张，我能听出他的不安，“怎么现在…现在还有力气，跑到这儿…来了？”

　　“……”胤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仍然把我看着。我朝着他微微一笑，上前一步，朝着神秘莫测的康熙皇上跪下，恭敬地说道：

　　“皇阿玛，十八叔昨日曾说过思念额娘……希望能躺在额娘的怀里，而不是这大草原上。”

　　一时间，整个帐子里都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安静，我坚定地迎向康熙的眼睛，毫不避讳地看着他，想要找出一个皇上应该有的眼神。终于，他似乎被我看得一丝动摇，上前一步，看着我，说道：

　　“乌苏特尔，老十八的小太监说，他去的时候一直念叨着，想要和你一块儿去猎鹿子，猎很多很多的耳朵回来。”

　　听到这话，我眼睛里浮上了一层泪…十八阿哥还是一个孩子啊！我闭了闭眼睛，低下头去，没有说话，我等待着康熙做出他的选择，他正确的选择。

　　“老十四，你和你媳妇儿快起来吧，”康熙终于叹了一口气，这让在场的人都不由得吃了一惊，“老十八是最念你和乌苏特尔的，两个好孩子，却让你们在这儿受累，”我猛然扑捉到太子的脸色露出一丝绝望的神色，“快些起来，让老十八知道了，他会难过的。”

　　胤祯终于哭出了声，对着康熙谢恩，然后站了起来，我也赶紧站了起来，在场的所有的人都顿时把太子看着，一时间显得很是尴尬，一种奇怪的沉没，一场更巨大的爆发和阴谋，在这个时候，才要刚刚开始展示出来。

　　“皇上！！！”帐子外面忽然跑进来一个侍卫，显得极其慌张，“正百旗的张统领着一队军队将外面的人都给换下来了！说是皇上您要换兵，即刻起程！皇上，奴才可没有接到您的旨意啊！”

　　“啊！”康熙的脸色大变，几乎人都要马上晕过去了，四阿哥赶紧上前扶着他，却见康熙将他推开，激动地问道，“是谁？是谁？到底是谁？是谁那么大的胆子！！”

　　四阿哥吆喝着让人把张统给捆进来，不一会儿，那个叫张统的军官就进来了，他一见了康熙，就赶紧跪下，诚惶诚恐地说道：

　　“万岁爷，三百人已经到齐，不知道万岁爷有何指示？”

　　我感觉胤祯抽了一口冷气，可是也不敢说什么。康熙气得人都发抖了，几乎都要晕了过去，他冲着张统大吼，道：

　　“朕从没让人带过什么正百旗的人来！谁给你的权力，是谁给你的权力！”

　　张统吓得连魂都没了，他的眼光迅速朝着在场的人一扫，然后定住不动了。正当他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在一旁的十三阿哥忽然跪下身来，朝着康熙磕头道：

　　“回皇阿玛，是儿臣。”

　　“好…好……”康熙看着十三阿哥，手不住地发抖，“你说！你说个理由！你给朕说个理由！朕让你说个理由！”

　　十三阿哥磕了磕头，脸色平静，声音平稳道：

　　“儿臣对十八弟的死有疑惑。为了防止万一，故出此下策。”

　　“什么万一？什么万一？”康熙几乎都不能控制住自己了，“朕的好儿子！朕的好儿子！你告诉朕，你有什么疑惑？你说，你说！”

　　“昨夜守着十八弟的，是太子，”十三阿哥抬起了头，眼睛已经蒙上了一层水雾，声音也开始哽咽起来，“之前的，是十四弟妹。儿臣该死，竟对十四弟妹心生怀疑，唆使太子到皇阿玛面前中伤十四弟。现在看来，与任何人没有关系，”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忽然把目光射向了我，惊得我身体一震，“愧对十四弟妹，愧对十四弟妹。儿臣本该，本来就不该怀疑十四弟妹。”

　　“你……”康熙愤怒至极，居然有些口不择言了，“朕真是瞎了眼睛！养了，养了你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儿子！朕……来人啊，”康熙顿时瘫软在地上，“把十三阿哥给我押下去，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接近。”

　　“皇阿玛……”四阿哥也猛然跪了下来，眼睛也有些湿润了，“都怪儿臣没有好好教导十三弟，请皇阿玛饶了十三弟。”

　　他这样说着，一屋子的人都跪了下来。大家顿时把目光转向没有跪着，显得有些呆楞的太子身上去了。

　　“二阿哥，”康熙哆哆嗦嗦地开了口，“十三阿哥是你的爱弟，你怎么不求？你怎么不去求情！”

　　“十三弟乃大恶大罪之人，竟然唆使我到皇阿玛面前中伤十四弟…实在是罪不可赦免，”太子的脸上毫无表情，可是他的话却让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应该圈禁。”

　　“求皇阿玛饶了十三阿哥！”我大声说了出来，然后眼睛也湿了，刚才十三阿哥的那一眼已经让我明白了一切，我不能还他，我也还不起他，对于他，我能说些什么呢？我只能说十三阿哥跟错人了，真的是跟错了人了！

　　“十三阿哥怀疑也是为了皇阿玛，为了十八叔，并无他念。求皇上念在十三阿哥素日孝心，饶他一次！”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你看看…你看看……”康熙哑然失笑，可面容却早已经苍凉起来，“朕的好儿子，朕的好太子！你还比不上一个女子！你真是…真是糊涂了！你是聪明，还是糊涂？到底还是……”康熙眼前一黑，忽然昏到在地，在场的人顿时炸成了一团，全部跑上去扶住他。十三阿哥已经被侍卫拖了下去，正不甘心地看着四阿哥，满眼泪水，我转过身去，看见四阿哥也一脸的悲痛。我忽然觉得很累很累，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太吓人了。我退后一步，紧紧地握住胤祯的手，去迎接这一场荒诞而巨大的变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