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萨湖的黎明》仲夏雪

8、第七章

　　穆老师
　　日子过得飞快，夏天过去了，叶子都落了，校园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冬天又来了，致远下了第一场雪，校园里更安静了，因为期末考试快到了，大家都在图书管里安静地看书复习。
　　冬天的北方，傍晚来的特别早。透过图书馆大大的落地窗向外看，路灯都已亮起来。暖暖的橘黄色晕染在松软洁白的雪地上，显得格外温馨。
　　“颜岩，走吧，去吃晚饭。”樱夏收拾好书本站起来。
　　“嗯…你先走吧，我还要再看一会儿，这学期的社会学好变态！”颜岩伸个懒腰向樱夏微笑着抱怨。
　　“哦，那你不要呆的太晚，晚上早点回来，我先走了，bye~”
　　“Bye~”
　　樱夏走出图书馆，天空又飘起小雪来。安晨瑾拿着一把黑色的大伞向她走来，一个秋天的时间，安晨瑾和樱夏已成为亲密无间的朋友，常常走在一起，关于他们是男女朋友的传闻再次在学校兴起。不过这一次，安晨瑾既不承认，也没否认。要因为别人的闲言碎语就失去樱夏这个好朋友吗？他可不愿意，而且，内心深处还有另外一种声音，尽管不愿意承认，但却越来越强烈…
　　安晨瑾撑开大伞向樱夏伸出手：“走吧，一起去吃饭！”
　　“不要！”樱夏笑着向他撒娇。
　　“嗯？”安晨瑾拧起了眉毛表示疑惑。
　　“我喜欢在下雪天走路，抬起头看天空，让雪花落在鼻尖，然后感受着它悄悄融化，那样就会觉得好幸福哦~”
　　安晨瑾无奈地笑笑收起伞，依旧伸着手：“快点啊，手好冷！”
　　“我来给你暖一暖！”樱夏调皮地蹦到他身边，用自己的小手将安晨瑾的修长的手握起，呵呵笑起来。安晨瑾望着她孩子般天真的脸庞笑了笑，竭力压住最近心底一直回响的那个声音对樱夏说：“那么，出发！”
　　“出发！”樱夏紧紧握住安晨瑾的手，两个人幸福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已是凌晨1:00，偌大的图书管里只剩下颜岩一个人，供暖已经停止，颜岩只穿了一件薄呢连衣裙，冻得上下牙齿直打架。
　　“这么晚了，还不回去？”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颜岩背后响起，颜岩顿时惊出一身冷汗，飞快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各种恐怖片里的变态狂形象在她脑海中闪现，慌乱中一摞准备复印的资料被她从桌上打落，掉到男人脚边。男人弯腰去捡资料，并用温和的声音说：“不用害怕，我是这里的老师。”说着掏出证件给颜岩看。
　　“穆云生，致远国际学院社会学教授。”下面还有一些详细信息、发证时间和致远的红印章。
　　颜岩长舒一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来。留心打量着眼前的人。年龄大概和自己的爸爸相仿，但和爸爸肥硕的身躯、锃亮的脑袋不同，他高高的的个子，显得有些清瘦。花白的头发三七分梳的整整齐齐。脸的轮廓棱角分明，额头和眼角已爬上了浅浅的皱纹，偏褐色的眼睛不是很大但却非常深邃，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边眼镜，穿一件亚麻色风衣，围一条茶色羊毛围巾，显得斯斯文文。他和善的微笑里既有历经沧桑的沉稳与坦然，又有近乎赤子的单纯与执着，和那帮乳臭未干、自以为是，整天只知道打架扮酷的毛头小子完全不同。颜岩对他不由得生出一股好感。
　　“同学，赶快回去吧，不早了。”他又善意地提醒道，自己也准备离开。
　　“哎哎~老师，这大半夜的我一个女孩子家走路多危险，不如你送我吧？”颜岩眼珠一转，心生一计。
　　穆云生考虑了一下便答应了。他看了看瑟瑟发抖的颜岩问：“你身上没有什么伤口吧？”
　　“没有啊，怎么了？”颜岩一脸的不解。
　　“没什么，把这外套穿上吧，外面很冷，会冻感冒的。”穆云生说着就把自己的风衣脱下来递给颜岩。颜岩默默穿上，穆云生的外套很简单，没有刺鼻的香水味和烟草味，只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道，这淡淡皂香里又有一股专属于穆云生的味道，它让人感到安稳、踏实，它带给人的感觉，颜岩到后来才明白，叫做“不离不弃”。
　　穆云生穿着单薄的羊毛衫在大雪纷飞的黑夜前行，路灯微弱的光芒打在他瑟缩的身躯上，一向自诩没心没肺的颜岩眼睛里竟然也泛出了泪光。
　　第二天，雪过天晴，万籁俱寂。整个校园在阳光下就像童话故事里的精灵城堡，白茫茫一片，闪着耀眼的光芒。吃过午饭，颜岩和樱夏在实验楼旁边的空地上散步。
　　“昨晚你回来的好晚，害我担心死了。”樱夏说。
　　“不好意思，昨晚学过头，忘记时间了。”颜岩吐吐舌头，做出一个请求原谅的表情，但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她并没有把昨晚的事告诉樱夏，不是因为不信任她，而是她和穆云生只见过一面，对他并不了解，自己也还不清楚对他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而且他们的年龄差距那么大，不知道樱夏能不能接受这样的关系。
　　“我今天下午还有三本书要看，真要命！你呢？”
　　“我下午不去图书馆了，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干哦~”颜岩口中重要的事情其实就是去找穆云生。
　　“那我怎么办啊？”
　　“去找安晨瑾呗~我可不想去当250W的大灯泡！”颜岩笑着揶揄她。
　　“可是我一上午都没有见到晨瑾…”
　　“看看~什么时候变成‘晨瑾’啦，以前不都叫‘安晨瑾’的么？才一上午没见到就想成这个样子啦~哦吼吼~”颜岩张牙舞爪地笑着，樱夏也笑起来，假装掐着她的脖子教训她。一派甜蜜的打闹背后，两个人心中都隐藏着小小的失落和不安。颜岩想着，像樱夏和安晨瑾这样郎才女貌的小情侣多幸福啊，心安理得地享受所有甜蜜，理所应当地拥有众人给予的百般祝福，自己呢？樱夏想着，所有人都认为我和安晨瑾是幸福的一对，可有谁知道之中的辛酸呢？她其实是女生啊！我会喜欢上一个女生吗？
　　颜岩走后，樱夏开始给安晨瑾打电话，但是一直没有人接。樱夏又拨通了江天泽的电话。
　　“喂…”
　　“江学长，我是樱夏，请问你今天有没有见到晨瑾？”
　　“噢…对啊，怎么没想到樱夏呢？我都忙晕了…天哪，樱夏你快来，安晨瑾这小子发高烧，都躺在床上起不来了，我要送他去医务室，他死活都不肯，现在都快烧昏过去了，怎么办啊？”
　　“学长，你别慌，不要乱碰他，我马上就到！”樱夏挂了电话，飞快地向安晨瑾的寝室跑去。
　　“怎么会发烧呢？”樱夏一边用酒精给安晨瑾擦额头降温，一边问江天泽。
　　“这小子平常身体就不怎么好，柔柔弱弱的，昨晚淋了雪回来，大半夜的又跑到阳台去喝酒，怎么拦都拦不住。天快亮的时候才回来睡下。到了中午，叫他起床，怎么也叫不起来，我一摸额头，滚烫滚烫的，要给他量体温，也不量，我也不知道到底烧到什么地步了…”江天泽一脸的焦急。
　　樱夏把手伸到晨瑾被子里一摸，衣服全都湿透了。
　　“学长，晨瑾的衣服都湿透了，穿着湿衣服感冒会更加严重的，你可不可以帮我到他的衣橱里找身干净衣服换？”
　　“哦！好的！”江天泽马上去找衣服。
　　樱夏想着，其实安晨瑾是很怕淋雪的，但为了成全自己的任性，竟然…樱夏温热的泪珠滴下来，落到安晨瑾的脸上。安晨瑾动了动，眼泪流了出来，他握住樱夏的手像是呓语一样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樱夏把耳朵凑到安晨瑾嘴巴旁，只听他用微弱的声音说：“妈妈…为什么…只爱哥哥…不爱我呢？我以后都不调皮了…会…会很听话的…妈妈，别离开我…我知道错了…妈妈…”樱夏望着他婴儿似的脸庞，俊秀的眉毛因为患失拧成一团，蹙着额头，苍白的双唇紧紧抿在一起，不断流出的泪水将他鬓角细软的黑发一缕一缕地粘在两侧脸颊上。他紧紧握住樱夏的手，就像不谙世事的孩子紧紧牵住母亲的手一样，不需要理由，只是一种本能的信任与依靠。樱夏疼惜地抚摸着他的额头，眼睛里不觉也蓄满了泪水，一直被父母像公主一样宠爱着的樱夏不知道，从很小时起就不再被妈妈疼爱是怎样一种心酸，也不明白十几年来都是为了扮演别人而存在是怎样一种无奈。
　　江天泽打开安晨瑾的衣橱，挂着的除了衬衣就是长裤，睡衣放在哪里了呢？他又打开下面的抽屉，哦，原来放在这儿，他抽出一件大T恤，接着露出来的东西让他大吃一惊，脸红不已，安晨瑾的衣橱里竟然有女生穿的胸衣！他迅速关上抽屉，慢吞吞来到樱夏旁边，樱夏这时早已收拾好情绪，只是眼睛还有点红红的，正在给安晨瑾敷冰毛巾。江天泽把找到的衣服递给了樱夏，却不敢直视她。原来他把安晨瑾衣橱里的胸衣当成樱夏的了，而且认为他们已经…樱夏把安晨瑾扶起，对江天泽说：“麻烦学长出去一下好吗？我要给晨瑾换衣服。”什么？她要给安晨瑾换衣服？还让我出去？江天泽有点不情愿地走出去，把门带上，心里想：“安晨瑾这小子还说那不是他女朋友，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该看的也看了，该做的也做了，还不是女朋友，就差弄个孩子出来了吧！”
　　“学长，好了，进来吧。”
　　江天泽推门进去，看着樱夏手忙脚乱自己却帮不上忙，悻悻地倚在墙上，就跟儿子被媳妇抢走了的婆婆一个样。
　　樱夏跑进厨房烧热水，一边对江天泽说：“学长，帮我拿两片阿司匹林。”
　　“额…不好意思，因为我很少生病，所以没有耶！”
　　“没关系，晨瑾的柜子里有药箱，你去找一下，常用药都有的。”
　　江天泽又呼呼跑去找药。翻了一通，竟然在药箱里找出一盒“痛经宝”，江天泽一脸鄙视的把那东西又放回原处，心想，安晨瑾啊安晨瑾，你有点出息行不行？连这种东西都给老婆准备着，以后可怎么过日子？
　　颜岩来到系办公室。
　　“请问穆老师在吗？”颜岩探进半个身子问。
　　“找谁？”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和气地问。
　　颜岩这是第一次来系办公室，有点紧张，她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穆云生，穆老师！”
　　“哦…云生啊，他五年前就已经辞职了…”女老师不无遗憾地说。
　　“辞职？可我昨天…”颜岩打住说了一半的话，又问，“为什么辞职？”
　　“生病…”
　　“什么病？”
　　“额…这我也不大清楚”女老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转而问她，“你找他有事吗？”
　　颜岩看这位老师好像知晓穆云生下落的样子，便装出一副焦急的样子说：“对，我找他有急事！”
　　“这里有一个云生一年前给我的地址，你可以去找找看，不知道还在不在。”老师从抽屉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纸条递给颜岩。颜岩再三道谢后离开，出门拦了辆车直奔纸上写的地址去了。
　　“小姐，到了。”
　　颜岩付好钱，从出租车上下来，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条破败不堪的旧胡同。各种临时搭建的板房间扯着横七竖八的电线，刚刚泼出的污水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面上横流，不一会儿就凝固成肮脏的冰块。尽管是冬天，胡同口的垃圾山还是散发出阵阵恶臭，令颜岩忍不住作呕。颜岩简直不能想象干净斯文的穆云生是住在这种地方的。
　　她呆呆站在胡同口，想：“颜岩，你一定是疯了，不然怎么会站在这种地方，就因为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老男人。”
　　颜岩的驻足引来了胡同里许多人的围观。颜岩化了淡妆，咖啡色的中卷发像瀑布一样披在肩上，香奈儿的粉格灰呢套装，LV的豹纹手包，站在这群蓬头垢面、邋里邋遢的人中间，简直就是鹤立鸡群。颜岩心一横，顶着人群好奇的目光径自走进了穆云生的房间，背后发出一阵议论声。
　　“穆老师…”
　　穆云生听到有人叫他，从光线昏暗的角落里转过身，它右手拿着纱布，左手掌心鲜血正汩汩流出。
　　“你怎么了？”颜岩叫着冲到他身边。
　　“走开！你快走开！不要碰我！”穆云生大声呵斥道，吓了颜岩一跳，跟昨晚昨晚安静斯文的他简直判若两人。一向泼实的颜岩也不敢做声，乖乖站到一边去，直到看着他艰难地包扎完伤口。
　　“你走吧…”穆云生平静地说。
　　“你都不问我来找你干什么就赶我走？”颜岩见他平静下来，就壮着胆子问到。
　　“好吧，我骗了你，我早已不是致远的老师了，昨晚那样说，是因为不想让你感到恐慌，我并没有恶意。我只是回去找些从前的东西。”
　　“我听说老师是因为生病才辞职的，是什么病？很严重吗？”
　　“没什么…咳咳…”穆云生剧烈地咳嗽起来。
　　颜岩想要上前帮他捶捶，但怕他又像刚才那样发起火来，便作罢。她环顾四周，这是一间不过五十平米的小房间，面向西，光线很暗，屋子里打扫的干干净净，摆设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简陋的衣柜，一张吃饭的小圆桌，窗前放着一张老旧的写字桌，上面还铺着一些未写完的东西。
　　“如果你缺钱的话，可以跟我讲，不要耽误了治病。”颜岩不无骄傲的说。你知道，有些人，越是在仰慕的人面前越是想努力显示自己的优越，以掩饰内心害怕求而不得的自卑。
　　“不用了，我的病，再多的钱也治不好，谢谢你的好意了。”穆云生淡然一笑，并没有察觉出颜岩口气中的傲慢，反而十分感谢她的好意。
　　他的话更加吊起了颜岩的胃口。“到底是什么病？”颜岩追问道。
　　“你走吧，以后都不要再来了，我不想再说了。”穆云生突然换了一种语气。
　　“嘿！你还真不了解我颜岩的脾气，越是不让我知道，我越想要知道，穆云生，你到底说不说？”颜岩完全丢开了对师长的尊重，劈头盖脸地逼问道。
　　“走吧！”穆云生开始把颜岩往门外推。
　　“你再推我喊非礼了啊，救命啊，有人…”颜岩威胁道。
　　穆云生无可奈何地放开她，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诊断证明递给她，颜岩一脸得意的表情接过来。目光落到纸上的刹那，她瞬间变了脸色，一片煞白。纸张从她手中滑落，穆云生捡起来，淡淡地说了句：“走吧，你已经知道了。”颜岩机械地迈着步子离开穆云生的房间，穿过议论纷纷的人群，坐进拥挤不堪的公共汽车，回到空无一人的寝室，一头扎进被子里，脑海中不断闪过那三个字：艾滋病！艾滋病！艾滋病！她突然想起了阿威，那个在九龙认识的年轻男子，拿着朋友刚刚用过的针管猛的扎进自己干枯的手臂，慢慢将那些致命的东西推进血管，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还有阿蓉，那个台北红灯区妖冶妩媚的女子，眼神中流露出淡淡的哀伤，会甜腻地叫“哥哥…叔叔…”；还有小平，那个成天在黑市摇着一打广告单的小男孩，他像卖报一样吆喝着：“高价收血，高价收血…XX血行高价收血！”他们后来全都死了，全都死于艾滋病！颜岩感到一阵恶心，冲到洗手间呕吐起来，穆云生也是那样的人么？因为私生活不检点染上艾滋病，所以被学校开除？她想起昨晚那个干净简单、温柔和善的穆云生，他对她微笑，把外套借给她穿！颜岩强忍着泪水不让它落下，因为她一直告诉自己这世上没有人值得她哭泣，除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