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倾天下》安筱璃

67、叶飘零（下） 若再次相逢

　　【就让我留在轮回的边缘，等一道光线，看见某年某月，我们之间曾经说过的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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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寝殿，已是夜间，我只觉得全身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疲倦至极。

　　寝殿里是一如往日我喜欢的宁静，只是气氛总觉得有些不同。但见婢女侍从皆在候着，我怎地忘记了，今日是我的十四岁生辰，正所谓年少得志、权倾朝野，生辰这样的日子，自然会有很多人惦念着，甚至比我记得还要清楚。

　　果不其然，只见正殿里堆得满满当当的贺礼，虽是珍贵，但种类终究不外乎各色玲珑玉器、珠宝锦缎之列。方才看过了三君祭礼的繁盛，华贵之派绝对让人目不暇接，却说这会子再看这些个琳琅满目，难免有些厌烦，更不用说我的头已是愈发眩晕。

　　“君上大禧——”周内侍忙上前一步，恭敬地禀报道：“这些贺礼皆是朝中臣工献于君上的，恭祝大禧（即大寿）。”他说着便要展开礼单唱礼，这亦是宫廷里旧日的规矩，我倒是对此并不在意。

　　“罢了，周侍还是别念了，且把礼单呈上来，本君明日自然会看的，今日实在是累了。”我哪里还受得了这些个，略有些不耐烦，又道：“臣工的心思，本君明白便可。只是圣后和各位天妃若有礼物相馈，便都留下吧，剩下的皆充入国库，建专库保存，且留做南六省赈灾之用。”

　　“然，君上圣明。至于圣后和天妃的贺礼，老奴早已命人收好，君上随时可以过目。先些时候，圣后殿遣人来传圣后之诏，说明日为君上补办家宴，以为生辰之禧。”周内侍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我的脸色，不疾不徐地回道。

　　“也好，难得圣后惦念。周侍马上派人前去圣后殿谢过圣后吧，有劳周侍了。”我道，又对敏儿说：“本君今日实在乏极，敏儿准备一下，服侍本君沐浴吧。”敏儿见我吩咐，应声退下。

　　“然，代君，小的这就去办。”周内侍说着，带着侍从且将那些贺礼抬了出去。这个空闲，我便随手翻看了圣后和各位天妃所赠之物，也无甚特别，多是珍宝珠钗之流，许是珍贵了去了，可惜我却是不懂的。此刻我所记挂的，便是过了今日，我已然十四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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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君——代君，已经准备好了，代君此刻还要沐浴吗？”敏儿叫醒我时，已是许久之后，不知是何时入眠的，看样子我已在卧榻上睡了一阵子。

　　“代君太过劳累，今日便安寝吧，明日一早小的重新准备，代君再行沐浴也好。”敏儿帮我盖好锦被，轻声道。

　　“不必另外准备了，这些力气我还是有的。”我微微一笑，坐起身来对她道：“就是今日吧，沐浴后再歇下也更好些。”花瓣的清香随着水的热气飘浮着，蒸腾着，四周一片氤氲，像是在一个幻化的国度，酝酿着一场美丽的相遇。我把自己整个人都泡在水中，水温刚刚好，我的头脑渐渐地清醒起来。

　　“君上，还需加些花瓣吗？”敏儿试了试水，问道。“不必了。”我道：“倒是有些口干，敏儿且与我一杯茶。”

　　“然。”敏儿去了复回，呈上一杯茶，正是我最喜欢雾雨茶，算得上一杯香茗，我满意地轻抿一口，果然入味。烦恼慢慢驱散，我的心也愈加明朗。

　　“代君，小的有话要说，先请代君恕罪，这件事小的自作主张了。”敏儿看我心情好了许多，这才说道。

　　“哦，你倒是会挑时间。”我微微有些疑问，寻思着应该没有什么大事，便道：“既然有事便说吧，如何说起本君要赐罪与你，却是为了什么？”

　　“回代君，这里有两件贺礼，小的自作主张留了。”敏儿解释道：“因为这两件贺礼皆为星君所送，星君的家臣反复叮咛小的一定要交到代君手上，小的想代君应该会喜欢星君的贺礼，所以——”

　　“二师兄送上的？原来除了蛇意丸还另有一份礼，快呈给本君看看吧，敏大管家。”我笑着道。敏儿见我如此说，自是窘迫。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已然留下了，又何必惊慌，即便不为二师兄所赠，本君也不会为了一件贺礼与你为难，你在我身边许久，再不必这么拘谨了，否则倒显得本君像是暴君了。”

　　“小的不敢，小的多谢代君。”听我如此说，敏儿顿时释然，高兴地行礼道。

　　第一件贺礼是一只暖玉项圈，想来是因为二师兄知道我素日里心口疼痛，并有些畏寒的病症。那项圈做得极其精巧，材质是温润的岫玉，上纹凤凰，垂挂着金丝络，煞是漂亮。我自是看着高兴，又因为二师兄所赠，当即便戴在了身上。

　　却说这第二个礼物，块头倒是不小，奇怪的是盒子里总是还有盒子，一连几个，都是用蜡密封上的。

　　“里面到底是什么呢？”我盯着那些盒子，有些莫名其妙，只将所能想到的稀罕玩意猜了一个遍，直到最后一层金箔纸被打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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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着丝质的衣袍，将头发高高挽起，坐在榻上思索着，这厢敏儿已试着打开那盒子。

　　丝丝凉气裹着清香迎面而来，这是最后一个盒子了，我这才看清了盒子里的东西——白如初雪、润若香脂一般，却不是玉器，亦没有玉器的清冷，而是——一种糕点。

　　“点心倒是好的，只是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二师兄怎地还送这个。”我笑着道，知道是二师兄以为稀罕送与我的，却也不以为意。

　　“代君，这并不是普通的糕点呢，小的素日里在北宫家，因为家中有长辈，南北各色糕点都是见过的，却独独不知道这一种。怕是这帝庭里也是没有的，不然依着星君的身份，也不会将此送与代君。”总是她留下的，许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敏儿义不容辞、煞有介事地说了一番。

　　“哪里有这么多层含义，你倒是越来越口齿伶俐了。不过，本君在帝庭里这么久，到还真没有见过这样的糕点。”我只说着，拿起一块放入口中，原来这种糕点内里包着的是一层雪，入口即化的冰凉，竟是莫名的熟悉，还来不及想清楚为什么，我的眼泪就流了下来，像是积聚了很久的，骤急。我的心中总像是有些什么，等待了许久，要在这一刻爆发。

　　“代君——”看到我的眼泪，敏儿显然是吓到了，甚至有些惊慌失措，忙连声道：“这糕点果真如此难吃吗，小的该死，小的如果早知道，断断不敢做主留下的。小的这就去给代君拿蜜饯和蜂蜜水漱口。”

　　味道侵入肺腑的时候，我终于想起了这种糕点的名字——“雪片糕”。看似有些陌生的一个名字，为什么会留在我的心里？只这般想着，总也没完，我无暇理会敏儿的慌乱，口中讷讷地重复着那三个字“雪片糕”，眼前的迷雾渐渐明朗，连同那明朗一起涌上心头的，还有无数个片段，由破碎的分支拼成的片段，温馨的、悲伤的、喜悦的、忧愁的......

　　一切，无疑都是珍贵的。瞬间，我记起来了，都记起来了。那是关于我和他的片段，那是关于我和他的过去，那是关于我和他的相识，那是我不小心弄丢的记忆，那是一段我苦苦找寻的美好。

　　雪俊哲——那个让我回避了很久的名字，刹那间占据了我的整颗心。我是怎么了，我曾经以为至死都不会忘记的那个人，我曾经以为忘了自己也不会忘了他的那个人，我怎么就忘了呢。

　　我竟然就那么背弃了我的誓言，就那么把他忘记了，忘的那么彻底，忘的那么决绝，几乎没有回旋的余地，甚至他千里迢迢寻至华国，出现在我面前，我也没有认出他来。

　　我无法言说心中的悔恨和懊恼。“哲哥哥”——我小心翼翼地默念这他的名字。哲哥哥，你现在一定很恨络儿吧。我也同样恨自己。如今，我找回了那段被我弄丢的回忆，是否已让你等待太久了，一切还来得及吗？再次相见的时候，你还能够原谅络儿吗？

　　相隔千里，身处两个有着千年世仇的帝庭，坐在高高在山的冰冷的王座上的你和我，今生还有多少缘分？听不到他的回音，回应我的，只有敏儿的慌乱。

　　“代君，快快喝点蜂蜜水吧。”敏儿快步走来，又带了两个侍女，将蜂蜜水呈上。

　　“放在这里吧。”我淡淡地道：“敏儿，我想静一静，你下去吧，都下去吧。”

　　敏儿有些不放心，但也不敢说起什么。今夜注定无眠，我看着窗外的月色，美丽的上玄月。
　　哲哥哥，你也会想着我吗，如我想着你一样想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