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遇忠犬》三十三宫阙

7、第 7 章 白天是阴天

　　白天是阴天，晚上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官官推开窗，一股湿热之气扑面而来。她皱着脸，拿起扇子挥了几下。窗外雨打慈竹，发出连绵的沙沙声，令人神思恍惚。却听见窗外传来一阵细微的躁动，一只肥壮的灰鸽以矫健的姿态闯进了房间。大翅扑腾两下在桌上稳稳降落，羽翼有些湿却无损英姿，豆豆眼放精光，一股气派。官官有些意外，伸手取下鸽子脚上的小竹筒。里面果然是一封简笺，她一时不急着看，而是从包里翻出了几粒谷粒来撒到灰鸽面前当做慰劳。然后才坐下来，不急不慢地展开信来看，上面的字迹左扭右扭，显然出自孩童之手。
　　阿姐展信悦。
　　近日暑气未散，娘亲交代你切记常备解暑良品。
　　爹爹要我告诉你，岁末务必要归来相聚。
　　二姊给你织了一方罗帕，不过被姊夫收走了。
　　家中有冰莲子汤，甚是好吃。

　　官官看着这蹩脚的字，轻轻叹了口气。出门要了笔墨纸砚，提笔回信。
　　小弟久违。
　　岁末寒重，定是要归乡的，你便教爹放心好了。
　　解暑之事我会留意，你亦莫要多吃冰饮，当心伤身。
　　罗帕若是姊夫喜欢，便让给他罢。待我归来，二姐定会备好新的。
　　大哥体弱，让他仔细些身子。
　　你终于识字，让我十分欣慰。蜀中有糖莲子，亦是美味。
　　官官手书

　　官官拿扇子一下一下扇着纸面，让墨痕晾干。然后卷成一束，塞到竹筒里绑回鸽子脚上。最后抱着那大肥鸽走到窗棂边，把它往外一抛。
　　扑腾几声，灰影消失不见。官官拿着信纸又细细端详了一遍，才有些不舍的塞到包袱中。吹熄了灯，在黑暗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进入十强的人都被集中到了山脚下，官官略扫发现一身有些眼熟的青城服饰，居然是那位萤飞。她依旧双目紧闭，黛眉长睫，神色淡泊。窄肩柳腰，背脊挺直，宛如不屈青竹。
　　官官把注意力集放回正在讲话的武林盟主顾徽门身上。这回总算是看清了他的真面目，身材高大却不魁梧，长髯如墨，面相平和，举止风度翩翩，自有一派雅致。他慢条斯理地念完规则，便带着一帮掌门走上青城山，其余人紧随其后。
　　最后的比赛都将放置到青城山上，十强选手也会暂居在青城派直到结束。
　　官官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走上了青城山，只是走马观花般草草一览，已经让她出了神。绿树映白溪，墨苔青圆石，似乎有青发的山妖骑着豹子藏在林间嘻嘻笑。。飞鸟从一棵树落到另一棵树上，发出清冽的长鸣，响彻山涧。足下脆弱的树枝发出危险的摇晃，沙沙作响。为了防止骚扰，山下百姓要等到比赛那几日才可以进入青城山，此行上山的人大多都一言不发，只听见衣料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走着走着，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块山间旷地，地面上仔细地被人用方石板铺好。上面俨然已经搭好了一座大擂台，用暗红色的地毯铺了，气势逼人。后方便是青城派，灰墙黑瓦，古朴巍峨，与这青山绿水浑然一体。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一排青灰衣服的弟子。
　　众人走近了，其中一人上前抱拳朗声道：“劳烦盟主及各位豪侠前来。接着就由我们青城派弟子为各位领路。”说着便微躬，做了个“请”的姿势。
　　众人过了大门被分别带入各自厢房。官官却眼尖地发现萤飞并没有跟她一道，进入十强的女侠只有萤飞官官二人。按理说两人的住处不应该相离太远。转念一想，对方既是青城派的弟子，住在自己房间也是常理之中。到厢房放置好了东西，官官推开门。却看见走廊一头有道青灰的丽影走过来，正是萤飞。
　　她的眼睛看上去真的有些不便，虽然是直道，她却需要用做手扶着墙来确定方向。官官犹豫片刻，开口叫道：“萤飞姑娘。”
　　她驻足，从容道：“孟姑娘。”
　　“萤飞姑娘也住这？”
　　她点点头。
　　“要我帮忙吗？”官官问道。
　　萤飞白皙的脸上波澜不惊，“多谢好意，不过我对青城了如指掌，不劳姑娘费心。”
　　见她一派自如的样子，官官也不好再说什么，道了别，二人擦肩而过。今日没有比赛，让大家舒神散心。于是官官便四处察看着地形，一圈下来，把位置记了个七七八八便回去了。
　　转眼到了午饭时间。
　　一名女弟子将饭菜端入房内时，官官正在望着窗口出神。回头见来人，便向她道了声谢，然后坐下吃饭。女弟子合上房门离去，她低头吃饭。这种场景很熟悉，以前一个人在客栈，官官就是这样把饭菜带到房间里，一个人慢慢的吃干净，不知为何这样子会让她有一种特别的舒适感。没有别人，静静地解决。喜欢什么吃什么，爱吃多少吃多少，想吃多慢吃多慢。可是自从搭上了云泉，一人行变成二人，最后变成三人……
　　官官决定好好享受这难得的单独用餐时间，准备把细嚼慢咽这一词发挥到极致。等到她有条不紊的把半碗汤喝了，准备把剩下的半碗饭解决掉时，云泉旋风般登场。
　　“官官你怎么还没吃完饭啊？待会儿我们去逛青城山。”
　　官官看看瓷碗中剩下的半碗饭，以及盘中的大部分的菜肴， “待我用完餐先。”
　　“好啊。”云泉坐到她对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她，单手托腮，竟有要干坐着等她吃完的意思。
　　这么被人盯着简直难以下咽，官官扶额，“你这叫我怎么吃……先回房！半个时辰就好。”
　　“太久了……”他拉长声音抱怨。
　　“不算久了。我还得收拾一番，你快去。”
　　云泉一笑，露出酒窝，“那就半个时辰。”说完，便从窗口一跃而出。
　　官官叹了口气，端起碗筷，速战速决。
　　草草了结了剩菜，官官踏出门去找云泉，却听见有人呼唤她。偏头一看，是萤飞。她扶着木柱，笔直的站着，清声道：“青城山多猛兽，孟姑娘几个要去游山的话，遇上它们还请手下留情。”
　　据说盲人的听力比常人敏捷，萤飞又是住在官官隔壁，方才的对话应该是被她听见了。官官点头道：“姑娘放心。”
　　听她应下了，萤飞才转身回了房间。官官站在原地目送她回了房，也转身离去。找到云泉时，他正坐在廊桥上跟萧落聊着天。见她来了，轻巧地从栏杆上跳了下来。
　　“走喽！”
　　此时山脚下依旧是蒸笼般闷热，而青城山却是一块清凉的世外仙境。鸟鸣回荡山涧，佳木郁郁葱葱。习习山岚，衣袂拂翩。这里的风与官官过去住的梅山很不同，梅山的风总是带着落寞的萧索，而这里却是饱含了草木生机的清凉。
　　“若是我厌倦了江湖，就寻觅处山林隐居罢。”萧落感叹。
　　“行啊，到时候你孤独一人老死荒岭，我来替你收尸。”云泉笑眯眯。
　　“吓，还真是多谢你关心，我自有美娇娘相伴，子孙满堂，用不着你的好意。”
　　“你有什么打算？”云泉随口问道，转头望向官官。
　　她想了想，却摇摇头。“没什么想法，估计再过段日子就回家。近日家中也有来信催我回去。”
　　“你要走了？”云泉一下子转过脑袋，眼中有些焦虑。
　　“当然了，我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在外。”重点是家中安逸。
　　三人闲庭信步在林间慢走着，耳边隐隐传来激烈的击水声。云泉萧落互望一眼，循声访去，官官随后，踏着石径探寻。山石长年累月被树影遮蔽着，上面长着厚厚的一层苔藓，滑腻不堪。不一会儿，鞋子上就都染上了墨绿的汁液。
　　这条路似乎从未被人踏经，十分难走，仅一人宽。而且右侧下去就是空荡荡的峡谷，由于年代久远，上面也都长着块状的地衣苔藓，底下深不可测，隐约听见流水潺潺。萧落越发起了兴致，“这回恐怕会让咱找到处世外桃源。”也不顾路小道窄，大步当前。
　　云泉在边上时不时念叨，“走慢些，小心摔下去。”还不忘瞧瞧后头的官官有没有落下。
　　官官见萧落这么昂首阔步地迈着步子，道：“这里草木丰茂，恐怕会有蛇，你们小心些脚下。”
　　萧落听了脚步放缓了些，开口道：“你在深山住过？”
　　“我算是在山里长大。”
　　“看你的举止我还以为你是哪家的大小姐咧。”
　　官官挽了挽耳边的碎发，“谁家大小姐会像我这样整日打打杀杀。”
　　这时迎面一阵微风拂过众人发梢，三人都感到脚下的大地微微地在震动。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所幸的是微震没过多久就停了，官官刚想呼一口气，就感到顿时天旋地转，整个青城山都在摇晃！头顶有小石子小土块不安分地滚落，那些参天古木浑身发抖!
　　她从未经历过这般异景，只能尽量把身体往里侧靠，本能地伸手去抓长在崖缝中的杂草。哪知这草竟完全吃不住力，顺势带着土就被她拔了出来。惯性使然，身体不受控制后仰倒去。
　　官官满脸错愕。
　　她能想到自己的死法只有两种。一种，被人杀死；另一种，就是卧病在床慢慢老死。
　　却从未想过因为这种意外而死在这幽深不见天日的老林子里。
　　不过她没有什么机会想太多，因为云泉单手扣住了她肩头，阻止了倒下的趋势。
　　“我接住你了。”
　　他同样选择抓了一株草保持平衡，却比官官运气好很多。这一切都是发生在瞬间，官官甚至还没发出一声尖叫就被救了，云泉的手臂环着她的肩把她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板回来。那一刻所有触感都回到了身体里。剧烈的震动仍在继续，他的手紧紧按着她不放。风吹过身体，官官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而云泉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身体，被触碰的地方又像是被人拿着炭火在灼烧。这种冷热交接的感觉既陌生又令人莫名地恐慌。
　　终于，大地不再摇晃。
　　官官立马从他怀里弹了出来。云泉以为她又要摔到，赶紧抓住了她的右臂。官官别过头忙叫他放手。云泉脸颊微红，赶紧松了手指。她抽回自己的胳膊，不去看他，道：“这里危险，快走吧。”
　　萧落站在一边，一直瞧着二人动静，分外尴尬，催促道：“赶紧走赶紧走。”
　　来时闲庭信步，离开时却像逃命一般，三人都使出了轻功在林间飞奔。直到看到青城派巍峨古朴的大门，才敢停下歇息。门口旷地上如今站满了人，都是灰头土脸的狼狈样子。
　　“哎呦，刚才没把我给吓死。”萧落苦着脸，按着胸口，喘着粗气。“官官姑娘你要是真掉下去了可是九死一生啊。”
　　想起刚才的情形，想想着幽谷之深，脸色有些发白。官官平息了下自己的呼吸，“可能那就是书上说的‘地龙翻身’。”
　　忽然脑中想起一件事，让她浑身一颤。赶紧找了个托词离开原地，装作散步，用目光在人群中扫视着，终于在角落发现了那抹身影。
　　萤飞正倚在树下说着话，周围有两个青城派弟子正站在边上。见她无恙，官官稍稍宽了心，不着痕迹地收回眼神，就在边上找了棵树闭目靠着。
　　地震在青城显然是常见的，不一会儿就有人过来招呼众人回房。官官看了看，地上有些碎瓷，墙面却是半条裂缝也不见。自己动手把碎瓷扫了，躺倒在竹席上官官用手细细抚过犀灵剑剑鞘，离别时师傅的话字字敲在心头。
　　那日冰雪消融化春水，一身黑衣负手而立，满目苍凉，“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