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俊》亦大

6、晴天霹雳 我有点被欲

　　他介意？他怎么会介意？
　　我不信。
　　那天，他携着金乌降临到我的北泰殿。浅红的神光，撒满了我的宫殿。四百年来，他是我第一个见到的真正的神。是那么完美，那么遥不可及。
　　我以为我们的交集仅限于此时，他却是万分思念着我。自愿被我拐进了我的卧房，一进屋就扑进我的怀里抱着我，一动不动。直到我睡着，他的眼恐怕都没有离开过我。后来又抱怨我不裸着在他身边也能睡着？哼。
　　我要初吻，他给了我，还隐约地告诉我，曾经我们的初吻就是彼此。
　　我不敲门进他房他取笑我，我彬彬有礼地敲门后再进他的房间他却明显的不悦。
　　这叫我如何不误会，如何不沉沦？

　　晴天霹雳！

　　受此打击，我哪里还站的住，当即义正言辞的拒绝了留宿，浑浑噩噩的飘回到自己的屋子里。
　　“你可能误会了，”我回想着刚刚羲和说的话，“我跟帝俊原本就只是兄弟关系，毫无私情。”

　　我抬起头，看向镜子中我的身影。
　　瘦削，虚弱，营养不良。
　　肌黄，肿胀，丑陋不堪。
　　差点忘了，差一点就忘记了，现在的我有何资格站在主神的身旁，陪他运筹帷幄，陪他君临天下？
　　我抚摸着脸颊，轻叹，天妒英才。
　　其实我是理解羲和的。毕竟我喜欢上他，也是先为他的面貌所吸引，天人之姿，明珠皎月。偶尔的音容笑貌，顾盼神飞，更是惹的我心惊不止。而我——
　　不说也罢。
　　我神色黯然地走回自己的床上，摸着那时羲和坐的地方，喃喃自语：君不怜人人自怜，岁岁年年待君至。
　　凄凄惨惨戚戚，好不凄凉！
　　自怨自艾一阵子，才发现脸上一滴泪也无。
　　“我以为我是多愁善感的。”我不敢置信，“没想到我却没有那么伤心。”
　　我卧倒在床，四百年间若有若无的情景一点点在我眼前掠过，我其实早已过了为容貌伤心落泪的年纪。就让我固执的认为是我的容貌隔绝了我和羲和的爱情罢。
　　抬起手，一如既往的僵硬，缓缓地做着弯曲的运动，略感吃力。
　　我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我想了很久。”
　　第二天清晨我轻轻敲开了羲和的门。
　　“以后不必敲门。”他看着我，皱眉。
　　我不理他，“我要找回原来的身体。”
　　羲和沉思了一会道：“你何时知道的？”
　　“我总觉得这身体与我不能完全的契合，刚刚只是试探，如此看来是真的。”
　　他侧身让我进屋，替我倒了杯茶，沉思。
　　“这身体确实不是你的，你也没有失忆，只是换了个身体的正常反应，记忆只存在于你的本体里。”
　　我急切道，“既然如此，现在我想换回来。”
　　羲和看着我的眼睛，不忍道，“它早已魂飞魄散。”
　　我不死心，“魂魄只是飞散，而非俱灭，一定有修补之法。”
　　羲和叹了口气，见瞒不过我，又似乎在想些什么，“这几百年间，我已修补完毕，只是——寻不到神灵归位的方法。”
　　“带我去！”不到主殿心不死。
　　羲和拉过我的手，拨开我的发，静静地看着我的脸，我的丑陋几乎完全暴露在他的眼前，可我今天顾不得自惭形秽，坚定地回握他。
　　“你可能，连这具身体都保不住。”他的神色渐露担忧，假如不是情人，那是怎样的至亲骨肉才会如此动情，“前日你不曾这般焦急，今日为何如此执着？”
　　“为了光大我北泰，我需要力量！”我说的义正言辞，不怕他看出端倪。
　　他眼神淡淡，“北泰很重要？”
　　我点点头，心想他要是下一句问，比我还重要？我可该怎么回答。
　　“比你自己还重要？”
　　我心中呼出一口气，大义凛然：“那是自然！”
　　他瞧我一眼，道，“你的本体其实并无多少神力。”
　　我愣住。
　　“这样还要冒险？”
　　我心头一缩，顿时感到有些惶恐和不敢置信，但是男人的自尊要求我坚持我的决定。
　　“带我去。”
　　他沉吟了一会。
　　“还不到时机。”他避开了我的眼睛。
　　什么是时机？我不懂。我不懂为什么他甚至不愿意带我去看一眼我的本体。
　　“那是我的本体。”
　　“这会伤害到很多人。”
　　“我不懂，”我双手抓住他的左臂，“你一点都不想我回到原来的样子么？”
　　他的瞳孔一缩，深深地看着我，“没有人比我更想念你。”
　　“我不敢拿你打赌。”

　　我被关在门外，阳光下只有我自己的身影。
　　羲和刚刚又露出了湖心那日的神色，令我害怕，令我恐惧。
　　我感知到了一丝羲和想要隐瞒的神情，心中不知为何有些许不安。
　　我慢慢地走回书房，躺在我的躺椅上，修行。
　　眼前那只朱红的羲和猪瞪着眼睛看着我。

　　这几天来，我心中一直有很多疑问。
　　比如为什么普阳先前这么着急，而羲和来了之后他却总是一副不急不慢的样子。本来就是个棺材脸，现在更像个世外高人。
　　又比如东皇太一，他似乎是早就熟知我，可能还跟我的本体生活过一段时间，在外他一直自诩高贵，为何偏偏就只看我不顺眼？难道是我前世的仇敌？
　　再比如，我近日愈发觉得四肢僵硬，行动缓慢。就跟我猜想的一样，这不是我的身体！它更像是一具已死之人的□□，我就像寄生虫一般，堪堪的寄在上面，残忍地吸收它仅剩的灵力！我怕我还没回到本体，这具身体就已支撑不住。

　　四百年来，头一次这么伤神，我发现我有些烦躁。
　　叹一口气，心道，何必想这么多，四百年的没心没肺，不也好端端的活着。
　　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平日里嘲笑顾影自怜的人界，叹息他们眼界如此之小。既无法把握生死，何不看开，好好活过余生，也不枉来时间走一遭。七情六欲在旁人看来，是多么空洞可笑。可如今轮到自己，竟然也成了心灰意冷，叹息不断的姿态。原来三界众生平等，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是我太狭隘，总以为神皆无欲。

　　强自洒脱是很容易被人看穿的。
　　“帝君，昨日的殿务还未了。”普阳手捧今日的奏章进了书房。
　　“我知道。本君只是在修身养性，你可以理解为神的自我修行。”我一动不动。
　　“臣以为修行需阖眼假寐，魂魄离体。”普阳放下奏章，自行倒了杯水。
　　我学画中的小猪瞪了普阳一眼。
　　“本君魂魄乃上古天神，何须阖眼？”我恨恨道，“再者，本君的魂魄从未归体，何来离体一说？”
　　普阳喝水的手一僵，神色突变深邃，“你知道了？”
　　果然，这身体的事，他们仅瞒我一人！
　　我冷哼了一声，阖上了眼不想看他。
　　“我也是主神来的那日，例行布梦时才知晓。”
　　他叹息，“我觉得主神并没有加害帝君的意思，帝君不必如此担忧。”
　　我担忧的并非是他加害我，我担忧的只是自己的生死而已。但是这个担忧未免太惹神界耻笑，我不好意思直言。
　　可——
　　我皱眉，“加害我，是什么意思？”
　　普阳放下清茶，深思熟虑良久，才走近道，“我不知道帝君知道了多少，我只知道，帝君现在的身体，恐怕不是一般的□□，更无可能是神体。”
　　我大惊，没来由的顿了呼吸。
　　“你是说，这具□□，是凭空而造？”
　　突然联想到那天羲和问我，若是无心，又该当何？
　　无心，但有神灵。没错，他当时看的，就是我。我无心，却有魂魄依附其中。一般的□□，无心怎可活？
　　可笑我当时被风沙迷了眼，什么都不愿去多想。
　　“臣只能感知一二，主神的梦境，非常人能够探知。”普阳似乎感觉到自己泄露太多，不愿多言。
　　窥探神意是大罪，普阳是我最重要的亲人，我无法苛求。

　　我恍然，所以说，这就是这具身体四百年无法成长的原因，这就是这具身体没有任何神力的原因。它根本就不是什么□□，不是神体，甚至不是死尸！它很有可能，就是羲和的杰作！
　　这是一具玩偶。
　　我惨然一笑，闭上双眼。
　　我自然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四百年前三界的混战可能存在一个巨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没有人再能回忆起。
　　羲和对三界隐瞒了什么？
　　四百年之前，三界归位，众神皆失去了前世的记忆，这可能不是一个巧合。
　　而我一直以为我也只是失忆，如今却得知，我其实根本没有记忆。
　　恢复本体，是一个奢望，也是一个赌注。
　　为何单单是我？
　　我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设想，但随即遭到咽喉深处的嘲笑。
　　罢了。
　　如果你真的想要利用我，我便任你利用。

　　生性开阔确实是会比常人少一些烦恼，哪怕前一秒被伤害，后一秒一想到我的初吻，便是天明。恋爱容易冲昏头脑，就算我不是□□之身，也免不了世俗的七情六欲。
　　所幸，睡了一晚，我感觉到精神好了许多。
　　我自暴自弃地想，我被利用了又如何？
　　何况这一切只是我的猜测。
　　也许不是利用而是变相的保护。
　　我是爱着羲和的，从第一眼见到他开始。
　　至少他对我的情意不像是假的。可能当做了某个人的影子，也可能是他本性博爱。
　　我管不了这么多。
　　我有点被欲望冲昏了头脑，我现在一心想着怎么样靠近他，怎么样才能一直在他身边，怎么样才能一直被他利用。
　　至少到我神形俱灭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