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情痴》槿央

3、京华客·遇诉江南 雪落入

　　雪落入苏州，檐角青瓦的缝隙里也被埋进绵密的白色，轻轻扣在石板路上，行路的沙沙声在万籁俱寂的曦色中回响。

　　苏家的大门前两只白绢灯笼在冷风中摇荡，灯笼底缀着黑色的分明的‘奠’字，因为时辰尚早，天的颜色仍旧是不明不白，而大门里的人却已经都活络了起来。

　　苏家是苏州最大的商贾之户，与百年前周庄的沈家可说是并肩的富可敌国，几代传了下来，虽是没有原先那样的阔绰，但江南各地仍分布着数不清的钱庄，绣坊，根基还是牢的。

　　进门之后，只见几处画廊走桥，却是极典型的园林府第，虽在冬天，但满目苍翠，尤有满园子的梨花杏树，枝干妖娆清丽，为此景点缀了好几分味道。

　　“太太，景泰蓝痰盂搁在那儿的榻边上了，那张桃木八仙桌让他们撤到哪儿去？“婢女挽起宽宽的襟袖问道。

　　五姨太梓桃从衣襟里掏出一条天香园的绣帕，拭了拭染上灰的指头：“就拿到东厢房里头去吧，让百鲜居的那伙厨子手脚麻利些，别生出许多门道。明利昨儿个又一宿没归，想必是在哪个楼里阁里的花天酒地了，他的碗筷就不要准备了。记得在次位摆一副碗筷，顺序可别弄错了。”

　　“大少爷既是不回来，那多备一份碗筷作甚么？” ：“明远前天让人捎信回来，说是在镇江有事给耽误了，今天老爷忌辰，难保不回来。对了，记得他那双梨花木镶银的筷子要在温水里洗了再晾上半天才好。”

　　这时，有一个小丫头磕磕绊绊地跑进了前厅的门，差点儿装上了一扇绣工精巧的仿明制屏风：“太太，二少爷回来了。”

　　梓桃闻言，抬起头来，只见门槛里踏进一双脚。月白的细缎长衫如同来人一般清俊斯文。她抬起头，看见苏明远的眼睛里，一抹熟悉又温和的眼神。

　　刚入冬的时候，镇江还没有落雪，天气是回光前的一片清明。奇的是，早春时节才开的梨花竟自树上一般般落下，开正烂漫，有点雪的白润的意味。小朵的，温凉的，拂过正斟出一杯茶的明远的衣角。旋即，埋入地里。

　　慕容沣踱到钱庄后头小小的厅堂里，厅前的鎏金匾额‘苏氏钱庄’四个古字暗金得古朴。后面是很宽敞的一个院落。他抬眼一望，有个男人正站在院子里头，一袭月白色的一扇，襟口处细细密密地缝着卍字形梅花，站在那梨花树下，有几片薄而小的被风吹落，卷到了男子的身上，肩上。他再仔细看他的脸，乍眼之下甚至有些学生气质。而这人看见了他，也转过头，模样清秀，很耐看。而他见到慕容打量自己的样子，还冲着慕容笑了笑，清澈的眼角眯成了一条细长而上弯的线。

　　慕容走上前去，道：“我的人刚才有些冒犯了，苏老板还请不要见怪。”

　　苏明远轻声笑出：“这倒没什么，最近这种事情也挺多的，刚刚听到外头有打闹的声音才去看了看，幸好有你，才没闹出大岔子。只是不知政府是不是要查封苏家的钱庄，所以这几日才三番五次有人来找麻烦。”

　　慕容讪讪，他亦是方才同几个副官坐车途经此处，才得知这件事情的。面对这么直白的追问，他还不真知怎么用官场上的那一套来应付。他想起那日在轮渡的船垆上的那个底下人跟他说的话。若是真有勾结洋人的商贾洋行倒还好说，像苏家这样世代勤俭的商户，是怎么也不好欺压的。他慕容沣并不是什么济世良人，只是忽然隐隐地有一点触动，最主要的，同那伙子在承州就已经兼并资本，疯狂贪恋权势利禄的人走一条道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在蒋部那边的人采取措施之前，先稳住这个地方，权当是稳定人心，扎牢根基，再慢慢计议为好。

　　“你大可放心，我保证苏家以后不会再有人上门滋事。”慕容思忖片刻后，道。

　　听了这句话，原本以为会遇见不善之人，已准备锋芒相对的明远也禁不住顿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慕容见他一副将信将疑的有趣模样，耐不住好奇。

　　“苏明远，长明的明，久远之远。”明远拈起掉在盘子里头的落花，将茶递给慕容：“谢谢你。”

　　慕容一愣，笑道：“好名字。”

　　明远低下头，襟上的梨花滑落了下来，直落入土中。院落外的天光明媚，如同阳春三月。

　　风卷过竹林的上头，雪已没了地上几寸有厚，隐隐的死寂的声音传来，苏家三里地外的坟园里头，立着两个人，也不说话，点着了几沓值钱，化成香烬散至漫天。

　　明远蜷下一条腿，将一根香点燃，掸开挂在石碑上的竹叶，动作细而无声。

　　“你有半年没回来了。”梓桃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道。

　　“爹过时也有五年了。”明远低头，长长的睫羽附在好看的眼睑的轮廓上。

　　“是呀，你瘦了许多，老爷若是知道，定会心疼的。”梓桃浅浅笑了一笑。

　　“我在镇江碰见了一些事。”明远捏一捏冻得冰凉的双手：“镇江那边的钱庄前几日总有军官来，说是要查封和洋人勾结的民营资本。”

　　梓桃愣了一愣，道：“是，我也听到了些风声，不久怕也要到苏州来了。” ：“我那会儿不在前头，只是听到了有些吵闹的声音，起初没有太在意，因为赊账不还来哭闹的人太多，而外面后来忽然推搡了起来，我去看的时候才刚好被止住。”

　　梓桃本想再问几句，只见明远淡淡道：“算了，还是不说这个了。” ：“我们是不是也要找个洋靠山了？城里的钱家陈家都...”梓桃有些迟疑：“找个稳妥的人帮衬还是比较好的罢。”

　　她见明远皱起了眉头，似是不愿再提此事。好久，明远才又道：“其实，我怀疑我爹没死。”

　　梓桃心中咯噔一声，面带惊愕地望向他，只见明远又道：“我在那一日好像见到了他，虽然长得已经不是很像，但举止神态分明是他，这我倒是容易认得出来。”

　　梓桃听得胆战心惊。明远的声音在悠然无声的竹林里摇曳，拉扯出一点一点雪落的声音。

　　“时辰不早，也该走了。”明远站起身。 ：“明远，为何你要同我越来越生疏？”梓桃默然。

　　明远不语，起身走出这在皑皑白雪中，冲她道：“梓桃，苏家已有劫数，你要看清，该守时守，该自保的时候就走吧。”

　　偌大的石碑前一炷香已被雪打得只余下半缕青烟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