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京华客·承州旧梦 19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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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年，腊月。
夜雪缓缓落入承州，在老式霓虹灯与巨幅海报的辉映下湮没了人形街道清冷而淡漠的滋味。
小玩意舞场内灯红酒绿，暴露着大腿的女郎与宾客在鸡尾酒的催化下同欢，饮尽糜烂。调笑的声音就像是磁石一般不绝如缕地散发诱惑。
这里与外面，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是巨大的物质欲望放出空响砸落在现实中的悲哀。
何仁礼坐起身，弯腰的角度恰到好处：“今天是四少立大功的日子，我们都开心开心。”语未毕，一盏酒就落到了慕容沣的桌前，其间谄笑的声音此起彼伏，铺天盖地向他卷来。 ：“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可惜慕容将军地下无知。”有人点起一支烟，脱下的军装搁在一旁，怀里还偎着一个温香软玉。
慕容沣笑笑接过酒，在黑暗中阴影勾勒出他英挺的轮廓，唇角有一丝不明的意味。酒盏在空中停顿不过数秒，就被一饮而尽，人群里爆发出热烈的哄闹声。伪善的溢美之词充斥着四周，与这里纸醉金迷的气氛倒是相得益彰。
“四少不如也去跳支舞罢，这儿有位‘蓝蜻蜓’小姐可是仰慕您好长时间了。”慕容亮亮杯底：“我还有事先告辞了，诸位请务必尽兴。”他站起身，披上大氅，颀长的身材包裹在军装中。早已有眼尖地替他招来了黄包车，一干人等只得目送他走出小玩意的灯门。
出门的一瞬间，慕容感到了大雪纷飞的清冷，他呼出一口白气，对车夫道：“百乐门街121号。”
黄包车拉起，越来越快的，也如被擦拭一般消失在了这个黑暗的不夜城之中。
慕容沣，奉系军阀驻承州统帅，前都统慕容宸四子。身手果决，是当之无愧的青年才俊。
是年，段起睿率直系军阀发动数次事变，慕容沣指挥一一反压，由此承州的势力越发扩张，而慕容家的少将军也成了当时最炙手可热的人物，是所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车子吱呀停在了路面上。他下了车，在121号房子前面，远远的，就有人上前替他开了前院的大门，守门的旱烟在黑夜之中有点点的荧红色。在风雪之中行走到底有点不方便，开门的门倌殷勤备至：“四少仔细慢些，小姐在上头候您多时了。”
踏着碎雪穿过铺着长毯的走廊，一径上了楼推开房门，咯吱的一声，昏黄绮魅的灯光突突地跳进了眼里。
椅子上斜倚着的，是一个很标致的女人，身上松松笼着一件暗地绣花的长袍，粉饰在妆容下的眼底有慵懒的晶光如好酒般流转。
“你来了。”她轻轻地一声，像是自口中突出一个烟圈一样随意。
“接到你的手信就匆忙赶了过来了，消息还可靠？”慕容找一个长沙发坐下，问这个叫荻茵的女人。
荻茵闭一闭眼，表示回应，曼声道：“从段那老狐狸那儿的人套来的，不会有错，倒是你，打算怎么做？”
慕容沣道：“直系已经把眼光放到了江淮地区，与其让段起睿那帮人得利，不如先让张祖离得意一阵子。”
荻茵愣了愣：“这么说，你是打算带军到苏州去了。”
金线镶边的床罩下倏地窜出一只猫儿来，冷冷地瞪着慕容。 ：“自有打算。”他望望墙上挂着的摆钟，已经指向了一的位置。
“今晚还是不留下来？”她叼起一支烟，斜睨他的侧脸，语气里早已换上不在意的腔调。
他走到她面前，替她拢一拢新烫过束在鬓下的卷发，啫喱的浓香莺莺燕燕地扑过来。
慕容沣浅笑。
天灰压压的，像空气凝固，在冷冽中结成雪白落在江畔。汽笛断断续续地喑呜着，直到望不见尽头的江面升起鲜艳的颜色。
他点一支烟，并不抽，夹在手中，就这么站在轮渡边，冷风如绵针刺过他的面庞，四周是似乎永远也无法静止的波涛翻涌，还有穿梭在甲板，船舱的底下人。
这一趟去苏州，是早在意料之中的了。他记得两年前老头子过世前亲口嘱咐他务必不可让直军占得契机，驻守在江淮的这件事是须小心对付的。一旦失利，承州乃至京津地区就可能会被收编蒋部，外头的洋人对经济也要挟的很着紧，军阀之间只有互相算计利益，不断巩固势力，否则便会被另一方占上风，战役也就一触即发了。
在慕容沣青天白日的廿余年里，又是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民国政府里，只有嫖客和一帮乌合之众。而他自己，不过是随波而行的一只舟罢了。
“四少，雪大了，还是进去吧。”慕容回头，衣着粗劣的底下人递上一个随身的暖手炉。一个梅花形状的茶盒，里头揭开的茶盖里是热气袅袅的人参香片。
慕容见他身上实在是褴褛，在冷风中瑟瑟发抖，有些不过意，只得道：“你先到别处去吧，我在外头再站会儿。”那人倏忽抬起头来，慕容发现他是一个很上了些岁数的人，眼光已经涣散浑浊了，他不做声，只是默默地沏茶，半晌才道：“少将军可知道这次到苏州驻军的目的么？”
“什么意思？”慕容眉头微微拧起，有点困惑。：“军阀一过去，那儿的商行，坊市全都得倒闭，我也是在小人家里出生的人，后来才到军阀里做了事，对百姓的忧愁很有体会。”那人轻叹一声：“若是军阀到了苏州，那儿的人，精明一点的，或许还能勾搭上洋人做些洋本生意，老实点的，哪还能有出路？”
慕容接过他递来的一盏茶，细细呷着，忖度着他的话：“你为何要同我讲人情味？”
“呵。”那人笑：“少爷看得开的话，自己心里轻松，宸老爷想必也很欣慰。”他收好茶具，闷不做声地离去。慕容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像是被一块东西击中，欲语不得。
汽轮依旧鸣笛不止。雪，又下得大了些，简直要落入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京华客·承州旧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