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安》言每每

5、第 5 章 傅哲

　　傅哲书送她到家后，初安躺在床上很郁闷，脑子里一直回想着他说的话：“你也快毕业了，为了将来能够管好你的公司，多去那边跑跑，我明天请云和的一些骨干吃饭，到时候来接你。”初安呆在原地，来不及张口，车子就滑出去了。
　　第二天初安从门口出来时，傅哲书皱起了眉头，她穿了件白T-恤，一条牛仔长裤和一双泛白的帆布鞋，随意的扎了个马尾。初安一路默不作声，直到傅哲书像个家长似的要她下车时，初安才看到他们正好在一家造型会所前，她见傅哲书并没有理会自己的疑惑眼神，只能乖乖的跟了进去。
　　“傅先生”，很显然，他跟这里的老板很熟。
　　“这位是陈初安，要跟我去参加公司的饭局，officially，我没有太多的时间。”说着，他坐在沙发前，很快有服务人员倒茶招待。
　　初安跟傅哲书进入酒店的时候，头发已经被盘了起来，复古风格的真丝白衬衫套着一条宝蓝色的dior及膝A字裙，淡淡的妆也看起来成熟不少，但依旧让人感觉这是个没有过多社会阅历的女孩子。
　　他们进去的时候人都到齐了，傅哲书拉着初安过去，先是因为迟到而谦逊地自罚了三杯，接着举杯向大家介绍到：“这是陈初安，以后大家要多多关照。”下面的人不管知不知道初安的公司所有权人身份，都一并附和着。初安的酒量并不好，虽然傅哲书帮她推了大部分，挡了大部分，她走出酒店时依旧是昏沉沉的。
　　傅哲书扶着她上了车，帮她系好安全带，她倚在靠椅上很安静，窗户被打开，夏季的夜风逛进来，出散了不少酒气，初安换了一下姿势，头偏过来睁开朦朦的眼，眼神无焦距的盯着傅哲书。
　　初安的头发被风吹的散乱，耳侧的几缕细发搁在脸颊边，她像个孩子似的拿手挠了挠，别到耳后，不一会又掉下来，初安又挠上去，傅哲书见此心情倒不错，将窗户关了，开了冷气，车内安静下来。
　　初安仍旧呆呆的望着他，神情像个孩子，眼神朦胧，嘴巴微微嘟着。
　　“乖，累了就休息一会”，傅哲书的语气里有他自己没有察觉的宠溺。
　　“你要带我去哪里，我要回家”，初安嚷嚷道。
　　“好，我们在回家的路上，到了我叫你”。
　　“真的吗”
　　傅哲书有些无奈，看来陈初安醉了就属于话很多的那种，在平时倒是很难见到。
　　“傅哲书，你以前都不理我的。”
　　“恩？是吗”？
　　“在花园里，我在荡秋千，后来吃饭的时候你也不跟我说话”。
　　傅哲书有点哭笑不得，他一直没有忘记，那是他16岁，跟父母去奶奶家的事情。奶奶跟爷爷在爸爸16岁那年离了婚，之后嫁给了同城的书香门第陈家，初安的母亲陈良和是陈老爷和他过世的妻子所生，奶奶改嫁过去的时候，陈良和只有6岁，陈老爷5年后就去世了，所以奶奶一直把她当做亲生女儿对待照顾，而自己的父亲也一直极喜欢这个继妹，再加上母亲是陈老爷的学生，所以记忆中父亲经常带他去陈家。他的记忆里，初安的母亲是个很快乐的女子，热情开朗，常常眉眼带笑，极喜欢逗他玩。父亲以前总是对他说：哲书啊，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样的女孩子最美。那时候他一直不明白父亲语气里的惆怅和遗憾。等自己上小学的时候再去陈家，却很少再见到初安母亲的笑脸，她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快乐了，眼神经常望着他所不知道的方向，愣愣的。
　　他7岁那年冬天去陈家的时候，奶奶怀里抱着个小婴儿，奶奶笑着说：“你摸摸小初安的手”。他慢慢地挪了过去，将手伸进一层层的棉袄袖，婴儿的小手握着拳头，很小很小。他之后经常去看她，看初安的呀呀乱语和蹒跚学步，初安一见到他就咯咯笑个不停，陈良和将肉肉的初安放到他手里，慈爱的说道：“我的好宝宝，来，哥哥抱抱。”那时候，他记得自己不过是抱了几分钟，手心却直冒汗，小心的护着。
　　他之后开始排斥陈家是因为那天在窗外听见父母的争吵。“你还爱着良和，是不是？”母亲的声音里有浓浓的悲伤。“你是我的妻子，哲书的母亲，而良和，我在很久之前就只把她当妹妹了”。父亲的声音很低，以前他也用哑哑的声音对他说：哲书啊，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样的女孩子最美。他想，自己或许读懂了那语气里的惆怅和遗憾。
　　之后他不再跟父亲去陈家，每回都借口要努力学习，或者是跟伙伴们疯，那天放学后，他在家门口看到奶奶徘徊的身影，手里提着自己爱吃的枣香丝糕。奶奶见到他慈祥的摸着他的头：“哲书，怎么都不来看奶奶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没有说话，奶奶叹了一口气，将枣香丝糕递给他，叮嘱他要好好学习。他站在原地看奶奶慢慢地走远，突然跑过前去拉着她的手，说：“奶奶，以后每个周六你都请我吃肯德基好不好？”他记得奶奶笑的很开心，后来奶奶曾试探性的问自己是不是爷爷不允许他去陈家玩了，自己总是垂着头不说话。
　　后来再去陈家的时候他16岁了，即将高中毕业，也就是初安提起的那次。那时奶奶眼睛做了白内障手术，在家休养，父母携他前去探望，他就是在花园里，重新遇见秋千上穿粉色裙子的陈初安，那一年她9岁，歪过头看他，对着他天真的笑，他却没有理她，直接大步走过去了。
　　他在读大学之前再次去了一趟陈家，坐在客厅里张望，陈良和说：“初安去上三味弦的声乐课了，要晚饭时候才回来。”他略略地坐了一会，便和奶奶告辞走了。
　　初安的母亲在她13岁那一年过世，那时候他又忙着准备读MBA，他在拿到哈佛的录取名单后，出国的前几日才回到A市，那一日父亲说：“哲书，出国前去看看奶奶吧，你良和姑姑去世了，你去陪陪她”。那时，他才知道，陈初安失去了母亲。
　　他去陈家的时候，奶奶坐在竹藤躺椅上闭目养神，陈初安在旁边低眉拨津轻三味线，仿佛旧时茶楼里描着细眉穿着绣花鞋的惆怅女子。他就站在那里听了很久，直到初安突然抬起头中断了弦声，初安依旧对他笑了笑，只是眼睛里没有以前的烂漫，老人家慢慢睁开眼睛，依旧是岁月里慈祥的面容，却让他深深感到了美人迟暮，白驹过隙的荒凉。
　　他在中间回国的时候去探望了老人家，她的身体已大不如从前，拉着他絮絮叨叨、断断续续、杂乱无章地讲了很多事，其中包括爷爷，包括父亲，包括他，也包括陈良和以及初安。一年后奶奶去世的时候，他正好是论文答辩，毕业的关键时刻，他匆匆飞回去送老人家最后一程，全家的情绪都很低落，健朗的爷爷身体也仿佛遭受重大挫折。依稀记得葬礼上陈初安穿着白裙子撑着黑伞，头发很长，面无表情，只是眼眶红红的。
　　后来他回国的时候，陈初安已经参加了寄宿学校准备高考，很少再见到她，就算是后来暑假偶尔过来吃饭，他有时候也在市中心的公寓，难得碰上，其中一次是在可可的18岁生日party上，另一次则是晚上回来在家门口碰上正要离开的她。

　　傅哲书思考后正准备回答初安的抱怨时，才发现她又睡着了，柔和的笑笑，很快到达城南的陈家老宅，旁边的初安一直没有醒，傅哲书看着她，她长相不是特别美，但是有一种古典气质，很浓密的睫毛，小巧的鼻子和嘴，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良久，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