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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见怎可成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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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西上班的书店名字叫做:静止的时间。这是书店的老板也就是赵阿姨的儿子丁子谦命的名。暮西不知道那个斯文的男子是怎样想出的这个名字,却总让暮西觉得余味缭绕。
“静止的时间”,是书上文字的时间的累积与沉淀,还是人们品读时情绪的静止。暮西虽不知,却仍欣喜于这样的感觉和氛围,是一种别样的安详。
丁子谦比暮西大几岁,小时候虽不经常在一起疯玩,但和暮西是邻居,且赵阿姨和贺婉秋关系较好,所以两家也经常走门串户,暮西和丁子谦也很熟悉。在暮西眼里,丁子谦是那种很优秀、学习做事都很认真,虽不多与人亲近,但总也彬彬有礼的那种人。他从小便受到大人的极力夸奖,也是贺婉秋口中暮西学习和进步的榜样。
那时候的暮西虽也觉得丁子谦很厉害,但钦佩之余又有些不置可否。在暮西看来,小孩子就是应该简单开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没必要那么厉害又完美,那是很累的。
暮西没什么大志向和用心,除了学习,多数的时间都用来睡觉或是看书,反正自己开心就好。而贺婉秋虽嘴里老是叮嘱暮西好好向丁子谦学习什么的,但仅限于说说,没有过多的强迫和严厉。也许也觉得暮西不用那么的压力,只要简单的快乐就好,不用暮西多出人头地为家争光的。
然而现在的丁子谦是真的很厉害的了,已经读过了博士,在研究西方近代史。开了这个书店,偶尔会来看一下,大多数时间便在各地进行讲座。是人们口中的高学历知识分子。
暮西见到他的时候,仍是一样的斯文,全身透露一种智慧和温和的感觉。年纪轻轻,一表人才,智慧与气质并存,丁子谦是很多人的榜样,也被很多人暗许了芳心。
暗许芳心的人?就如秦桑。
她是和暮西一样在这里工作的人,她是所有人中最小的。有一次吃饭的时候,秦桑曾告诉暮西,她之所以会到这里上班,是因为她曾听过丁子谦的演讲,很受吸引,于是便找到了这里,想离丁子谦近一些。
女孩子心性,暮西当时还笑她。
不过秦桑很聪明,人也灵动,大多数是活泼可爱的那种,但这是大多数,也有少数情况。
少数情况?就是丁子谦来的时候。秦桑总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好像自己多安静贤淑。暮西每次都会吐槽揶揄她,她也总不甘示弱、一本正经的回答暮西:“我那是为了给丁丁留个好印象,这样他就会觉得我们是同一类型的人,这样多好,多相同的气质,多亲近!”
暮西无奈。“丁丁”是秦桑暗地里给丁子谦安的外号,哦不,用秦桑的话叫做“昵称”,因为更显亲密。
每次暮西都被秦桑弄得好笑,却也支持着她的真心。
日子一天一天过,暮西一成不变的工作,却也乐得其所。
很多时候我们渴望解脱,想要从一个熟悉的地方逃离,所以这几年来暮西一路奔波终于学会了面对寂寞。但真的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除了最初的恐惧,只剩下满身的萧瑟。
也许是走的太多,停下来单纯的生活便显得栩栩如生,暮西异常珍惜!
这天暮西正在书架旁整理被读者弄乱的书,身旁走过了一个人。暮西正在忙,倒也没有抬头,只是稍微挪了下身子。而那个身影却没有离开,站在暮西身边一动不动。
暮西还没开口,听到一个缓慢又清晰的声音传来:“你好!请问《泰戈尔作品集》在哪?”
暮西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平静无比又清俊异常的脸,暮西心中稍停顿了一下,看着对方面无表情的平静,也镇静的回答:“在右边西方文学作品类书籍的第三排架子上。”
“谢谢。”
暮西看着随安无比镇静地转身取书,着实有些好笑。
这样算是客气的分手恋人,还是礼貌的陌生人?
暮西从小便很喜欢看书,无论是诗歌类还是小说类、东方的还是西方的。暮西都钟爱无比,且家里也总有很多书供自己看。
和随安在一起的日子里,随安也随暮西的爱好做了很多研究,并渐渐爱上了这些。那时的暮西心中放的全是随安的好和与自己的惺惺相惜。暮西喜欢听随安读给自己听的诗歌,喜欢随安说给自己分析过的心得,喜欢随安的满腔热情。
那样的随安是暮西心中的独一无二。
想得有些跑神,暮西低下头继续自己的工作。
过了一会,随安走了过来,说:“请问,你可以听我读一首诗吗?”说着晃了晃手中的《泰戈尔诗集》。
暮西望着随安脸上的认真,还没想好怎样回答,随安便自顾自的开口:“我爱你,我的爱人,请饶恕我的爱。像一只迷路的鸟,我被捉住了。当我的心抖战的时候……如果你不能爱我,爱人,请饶恕我的痛苦……当我像女神一样向你施恩的时候,饶恕我的骄傲吧,爱人,也饶恕我的欢乐。”
暮西听着随安的声音缓缓传来,陷入了沉思。
暮西记得这首诗,它叫做《我爱你,我的爱人》,选自泰戈尔的诗集《园丁集》,它表达了泰戈尔纯朴的生活观和真挚的感情。
有一次暮西和随安一起上自习,随安给暮西读过。好像还说了什么“有你就没有我的痛苦”之类的,暮西有些忘了。但暮西一直记得随安笑着的眉眼。
暮西望着随安结账而去的身影,说不出是怎样的情绪,望向书架上剩余的泰戈尔的作品,暮西有些自嘲的敛了敛眉。
第二天,随安又来了。
问了一样的问题,之后一样的语调读给暮西不同的作品。
“我已不再归去。晴朗的夜晚温凉悄然,凄凉的明月清辉下,世界早已入睡……可在我住过的窗口,不会再有人默默地倾听。”
希梅内斯的《我不再归去》。
第三天。
“时辰到了,在枝头颤栗着,每朵花吐出芬芳像香芳一样,声音和香气在黄昏的天空回荡……天空又愁惨又美好像个大祭坛,你的记忆照耀我,像神座一样灿烂!”
波德莱尔的《黄昏的和谐》
“啊!我爱人像一朵红红的玫瑰,它在六月里初开……我要回来的,亲爱的,即使万里相隔!”
彭斯的《一朵红红的玫瑰》
“我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笑响点亮了四面风……”
……
随安几乎每天都来,给暮西读过一首诗或几句话后再结账离开,从不说多余或僭越的话。
但暮西心里除了困惑不解还充斥着不安,她没兴趣于分手好几年的已婚的恋人。
暮西不安的不止随安,还有一同工作的秦桑。
秦桑多古灵精怪啊。早在随安来过几次后,就曾偷偷地问暮西是不是以前认识随安。被暮西否认后,便又转换思路暗自度量随安是不是暮西的倾慕者,肯定是对暮西一见钟情,之后才总借机给暮西读诗听。
暮西每次都对秦桑的话不置可否,但也没有去反驳或是辩解。
是是非非岂是三言两语便能一清二楚。
这天,随安又来了。
没有问暮西“**书在什么位置?”只一个人在书架前翻看。过了一会,果不其然又向暮西走来。
暮西正盯着前方想得出神,随安开口:“你还记得《当你老了》这首诗吗?”
暮西转过头看着随安。
在暮西眼里,随安一直是个开朗阳光的人,除了和自己一起看书时的安静之外,大多数情况下是热闹又嘈杂的。只是现在望着一样的俊朗的脸庞,除了多了些岁月浇灌的成熟外,还少了些阳光与晴朗,多了些深沉与忧愁。
暮西不知是为何,又不愿深入去想,便将心思转向随安的问题。
《当你老了》是爱尔兰诗人叶芝的作品,也是暮西最喜欢的诗之一。暮西听随安读过很多遍:
当你老了,头发白了,睡思昏沉
炉火旁打盹,请取下这部诗歌
慢慢读,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们昔日浓重的阴影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和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垂下头来,在红火闪耀的炉子旁
凄然地轻轻诉说那爱情的消逝
在头顶上的山上它缓缓地踱着步子
在一群星星中间隐藏着脸庞 。
这首诗是爱尔兰抒情诗人叶芝写给自己一见钟情的女子的爱恋,虽未果,却有最真挚的感情。
还有,暮西最美好的期许。
随安开口:“我很喜欢它,因为它是我读给听的一个人最喜欢的诗,她说这是她最美好的期许和最真挚的爱。”
暮西听着随安的言语,开口打断了他。
“随安,你够了吗?”
随安有些讶异于暮西的开口,只一瞬间脸上又恢复了平静。从随安最初出现到现在,暮西总是不怎么言语,虽每次都安静的没有打断自己,但随安知道暮西只是敷衍,甚至随安不知暮西是不是在听。
随安有些自嘲的说:“夕夕,原来你还记得我的名字,我还以为你早忘了呢?”
暮西淡淡开口:“记性太好,暂时没忘。”
随安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却还是转了话题:“夕夕!”
“我叫任暮西!”暮西打断着。
随安愕然,有些恨恨的开口:“任暮西?你不觉得可笑吗?夕夕,这么久了,你闹够了吗?如果闹够了可以和我好好谈谈了吧!”
“谁闹了,纪随安。你别自以为是了,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吗?”
“夕夕,你非要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吗?你知道这几年我有多想你吗?你怎么可以那么狠心不说一声就走,好不容易回来还一副生人勿扰的样子。夕夕,这一切是为什么呢?”
暮西有些难过又有些气愤,早知道自己一直看错了他。当初这样对待自己,现在还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好像错的是自己。
“纪随安,你这样有意思吗?狠心的到底是谁?不说一声就走吗?呵!”嘲讽地看了随安一眼:“你走吧,不要再出现了。我承认我看走了眼,现在我没心情看你继续表演,不要再装出一副痴心不悔的样子。这样只会让我觉得可笑!我们之间不是早结束了吗,我已经忘了你了。”
随安脸上青白交加,看着暮西,一脸的受伤和决绝。
“忘了吗?结束了吗?那个时候的甜蜜、付出和爱情都是假的吗?夕夕,你真的是这样想的!”随安接着开口:“你真厉害呢!不但否定自己,还否定了我的爱。这几年对我有多煎熬你知道吗?不知道你在哪,只好一座城一座城的找。终于你出现了,在这里面无表情的告诉我,我一直在表演。我们所有的感情都是假的?哈,任暮西。”
“爱?哼。你口口声声对我说这些又要若昕情何以堪。怎么,到手了发现还是没到手的最好吗?”暮西满脸嘲讽,“纪随安,你真让我失望!”
“夕夕。”随安脸上布满了受伤,又有些困惑的问暮西:“这些,关若昕什么事呢,她早就离开这座城市了。为什么这样说?”
“够了。离开了吗?所以才想到了我,想找回那根本不存在的虚假的感情,把我耍的团团转很有意思吗?你不要再说了,我真后悔认识你,你走吧,我早已经不爱你了!”
“不爱了,不爱了吗?”随安低喃。
转而又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便有了勇气那般,严厉又有些坚决的说:“任暮西,不管你出于什么原因说这些,但请不要否定我的爱。”
说罢甚至有些仓促的转身离开,没再看暮西一眼。甚至没能带走那本翻在《当你老了》 那一页的书。
暮西目光悠长的看着书店门口,又看着翻开的那一页。书页被随安稍折了一下,上边有辗转过的痕迹。暮西知道随安每次都很犹豫才会走向自己,他本是个快乐勇敢的少年,竟然也会这般胆怯。
暮西有些苦涩。轻轻把书拿了起来,抚了一下又迅速阖上。
暮西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
从此萧郎成陌路!
从此陌路不相逢!
早已步入冬天了,天气已经转冷,白天时间显得越来越短。所以不到晚上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大家都收拾妥当,准备离开。
暮西走到门口,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快速向后走去,直到取下一本书。
秦桑看见暮西捧着书,轻轻翻了几下,停在一页凝眸看了片刻便拿了过来。到收银的地方结了帐才走出了大门。
秦桑有些疑惑。自从下午那个帅气的男人来过之后,秦桑看着暮西总有些魂不守舍,现在还捧着一本书离开。
秦桑把头转向暮西手中的书,是一本散文诗集,有什么特别吗?秦桑暗想,却也没有多问。
一会轻快地开口:“暮西姐,下午的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啊?今天我看到你跟他说话了呢?他一定是向你表白了吧!”
暮西黯然,又看向秦桑无害的眼睛。
也笑着开口:“胡说什么呢。他只是让我帮他赏析一首诗而已。”
秦桑轻撇了下嘴,不懈的开口:“可是我就是觉得他喜欢你,不然每次都借机找你搭讪。暮西姐,我看他条件还是挺好的。人长的虽不是很帅的那种,但也很俊朗啊,每次打扮很随意又不失风采,并且还和你一样爱好文学,我慧眼一看就知道他是个很不错的人。所以暮西姐,你一定要把握住知道吗?别让他的小白马驮着别人走远了!”
秦桑正经的幽默。
暮西配合的笑过之后,才说道:“别胡说了,这么着急着不带走一片云彩的把我推销出去啊。况且人家是顾客,顾客是上帝,为上帝服务是我们的宗旨。所以听从上帝的想法不是分内之事吗?要你想那么多。还有啊,我们是不能对上帝有非分之想的,知道吗?”
暮西摇摇头,轻拍了一下秦桑。
秦桑努努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随安从书店走出后陷入无尽的迷茫和难过之中。他没能想到一贯温柔单纯的暮西有一天会用那么冰冷的语气对自己说出那么伤人的话。随安不知道在自己最痛苦的日子了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那段时间他是刻意躲避着暮西,但那只是因为他无法面对突如其来的一切,包括自己,也包括暮西。本来随安想等到自己接受一切的那天向暮西坦白,可真到那一天,却再也找不到暮西的身影。
那段日子里,陪在随安身边的除了纪家言,还有竟是暮西的好友许若昕。
许若昕喜欢随安,随安一直便知。
即使在他最难过的时候,许若昕曾给过自己鼓励和安慰。但随安心中仅限于感谢,所以后来与若昕说清这些后,她便离开了。
只是自那以后再没有人告诉自己关于暮西的消息。他找过多少次便失望多少次,现在终于遇见了竟只有更深的失落!
随安不知暮西为何会说出那句“让若昕情何以堪”的话。难道是她知道若昕帮过自己,所以误会了或是别的。
那样是不是代表暮西其实是在意着自己的,因为在意,所以才会介意若昕的存在。随安稍有些欣喜,可转眼又黯淡了下来。
暮西那样的疏离,那样的冰冷,现在随安都看不清她的心思了。怎好在这里自以为是和自我安慰呢!随安苦涩的想。
其实最初随安知道暮西离开后,是震惊和不可置信的,总认为这一切不可能是真的。只是后来再也没能等到过暮西的身影,一切都销声匿迹,像是不曾存在过那样。
于是一切就恢复如常,即便暮西离开了。
该忙碌的继续忙碌,该快乐的继续快乐。
这个世界永远就是这样,不会为多一个人而变化,也不会因少一个人而改变。
即使改变,也只于在意的人而言。
在意的人,正如随安。
从那以后,随安便深刻的体会到一种情绪,并伴随了他很久很久。久到连这个情绪都有些面目全非的时候,暮西还不在他的身边。
这个情绪就是悔恨,只是随安不知道自己是该悔,还是该恨?
不同的是,一个是于他,一个是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