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帝后和解 ...
-
也许是上天不忍心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再一次陷入混乱,也或许是赫连佑这个狠了一生的男人又一次从他的对手手里挣回了一条命,不管各人的心思如何,皇帝的命保住了,只是不得不收起一身锋锐,终日于寝宫修养,除了皇后,谁也不见。
帝王所居的文华殿与嫔妃所居的后宫大有不同,这里满是草原民族风格的挂壁与墙角陈列的弓箭陌刀,无不昭示着主人的身份。从国史案以后,这里的汉族饰物都被撤离,又回归了鲜卑旧俗,但主人身上覆着的龙纹锦衾,却仿佛顽强地诉说着故事,诉说着一个征服与被征服的故事。
赫连佑看着静静坐在床边的皇后慕容氏,她安静得仿佛不存在,垂眸细细地看着被子上的精美花纹。
“皇后在看什么?”赫连佑在此刻想起了一句话,少年夫妻老来伴,当他被强迫承认自己已经年迈的时候,他唯一能信任的还是他的发妻,这个已经两鬓斑白的女子。
慕容氏眼光没有离开她瞧的那片图样,轻轻启唇,“臣妾在瞧这片祥云绣得真好,从前太子总说汉人的东西如何好,臣妾从来不多看一眼,现在发现,汉人的心思灵巧,我族不及多矣,一样的东西,他们总能想出千百样的做法,一样的话,也总能找出千百样的说法。”赫连佑适时冷哼了一声,“心思奸猾的也多。”
慕容氏点点头,“因此臣妾不爱与他们打交道,却不知为何,太子对他们倒是看重,也爱学些个汉人的风雅,从前臣妾多是斥责几句,心里想着他喜欢什么倒不如让他去做,碰了壁就知道疼了,母亲总在背后扶着他,却没想到———”
“皇后,你心里对朕还是有怨恨的。”
“臣妾不敢。”
“皇后虽怨恨朕,但总归对朕忠心耿耿,”赫连佑难得语气平和地说话,“善纪告诉朕啦,此次朕能好转,多亏皇后坐镇,皇后岂不知那太医也无万全把握,却敢让他给朕施针,皇后的心胸与担当,当得起朕的夸赞。”
慕容氏的脸上,终于起了变化,眼中蓄起了泪光,面上却有恼怒之色。
“咳,阿荻,太子是朕的孩子,朕岂不心疼他,怜惜他。朕和你说句实话,种种旧事,朕未有深悔,唯有对拓儿,朕对不住他,是朕太过苛责,让他才这般年纪就去了,此种悔恨每日每夜煎熬着朕,谁也不能说,朕只有和你能说上两句啦。”赫连佑握着慕容氏的手,神情有些疲累,像是还要说些什么又终是闭口不言。
慕容氏眼泪终于滚落下来,粘在袍袖上,像大颗的珍珠。这帝后和解的一幕却刺痛了床后伺候人的眼,善纪的心中忽的升起一丝恐慌,虽然很快便被他强压下去,那刺心的感受迫使他抬眼去看了床上的皇帝一眼,皇帝还是那个铁血的皇帝,即便老了,也还会对任何敌人露出獠牙。
“陛下,前日陛下龙体欠安,梁昭仪急召了南安王进宫,说是要母子一同来给陛下侍疾,您看,您是否要召昭仪觐见。”慕容氏忽地想起一事来,就试探着和皇帝提了提。
“朕虽然病着,却还没眼瞎耳聋,梁氏蠢钝无知,实在不堪昭仪的高位,就降为
——看在南安王还算懂事的份上,别让他太难堪,罢了,就还让她做回贵人吧。”
“臣妾领命。”
“皇后,这些日子好好约束后宫,前朝的事情她们不懂,就不要让她们自作主张,与虎谋皮,小心反被虎噬。”
慕容氏迎着赫连佑的目光点头,背后却出了一身冷汗。
“再陪朕坐会儿吧,你放心,朕总不忘了替你打算的。”
在皇宫的平静氛围下,那场仿佛闹剧的风波极快地平息了,一切如常。初冬的平城,寒风裹挟着风沙,随着门的开合偷溜进屋里,然而相对而坐的少年们仿佛感觉不到寒意,围着火炉,挥退侍从亲自上手烤着一只羊羔。赫连子骓年纪最大,手法熟练地翻转着烤架上的样,正要伸手去拿蜂蜜,面前伸过来一只手,还带着些许孩童的圆润,这只手捏着碗沿,“十二叔,给你。”
赫连子骓点点头,顺势接过来,用刷子给羊羔刷上蜂蜜,油脂香混合着蜂蜜的甜香,经炭火的烘烤,瞬间激发出诱人的香味,一旁学大人烫酒喝的皇孙们纷纷笑问,“十二叔,烤了这么久还没好吗?”
赫连叡也凑上去看了看,拿随身佩戴的匕首划了一刀,才对弟弟们说道:“看样子是好了,你们几个小孩子少喝点酒,晚上还要回宫里。”
赫连子骓站起身来,退回到席上,示意侍从分切肉给席间诸位皇孙,一旁的美貌婢女手脚麻利地给他斟满了滚烫的酒,然后退回案后等待吩咐。年轻的少年王爷一口饮尽了杯中酒,不待婢女再动手,又自顾自地满上一杯。抬眼间看见下首的几位侄儿脸颊沱红,不由笑骂道,“听你们阿兄的,不许再喝了!给平王和信王换成蜜水!”又对右首的赫连叡举了举杯,便自饮了。
“十二叔,听说梁娘娘要为博陵姑姑选驸马了,不知道十二叔可有看好的妹婿?”
赫连子骓不置可否,“博陵的婚事父王自有定夺,左不过那几家,母妃,她总是要替妹妹操心的。”
“若要为姑姑打探驸马品行,十二叔但吩咐,侄儿也愿意帮忙。”赫连叡倒是说得挺诚恳,赫连子骓不由得失笑道,“看来,是博陵偷偷找你帮忙了,母妃不许她来扰我,她倒找上你了,她可是有意中人了?”
赫连叡摇头,“不是,姑姑想去拿慕大会,亲自看看驸马的人选,梁娘娘不许,就托我打探打探,我只听说尚书令家的次子之前和人在女闾争风吃醋,还把人给打死了,虽说狐氏乃重臣,此子实在不该作驸马之选的。”他望着赫连子骓,似乎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被望着的人也毫不介意,“这事情我也听过,会抽空和母亲说说的,你放心,那是你姑姑,也是我嫡亲的妹子,不会看她进火坑的。”赫连子骓心里却明白,他母妃想的是要将妹妹嫁给朝中重臣,替他拉拢势力。然而现在他是唯一留京的皇子,兄长们借探病想回来都被驳回了,这时候多做多错,因此天性活泼的他,也不得不缩在王府里以示安分守己。皇帝不喜欢心思太多,手脚太多的人,他母妃却屡屡在这点上犯错,上次降位也不过让她安分了半个月。“过两天,我会进宫去看望母妃,今天时间仓促来不及,到时候给你们带宫外的新鲜玩意儿来。”
几人又说了些感兴趣的话题,倒也宾主尽欢,看着天色已晚,皇后派来接几位王子的人也到了。等马蹄声渐远,才有亲随拿出一封手信呈上,“殿下,宫中送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