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秘事》一顾乱世花

2、前尘 昔日朱门绣

　　燕郡一户人家，坐落于僻静的永安巷中，整座宅子高阁深院，景致秀丽，透着几分江南园林的韵致。只是细看却能见到高阁上的繁复雕花已有些损旧，西边的院子被锁起来，锁上都落了厚厚的灰却不见人来打扫，莲叶田田的碧池中原来的白玉像早不见了踪影。这一切莫不说明了这个家曾经有多么繁华，而今多么的沧桑。
　　“不知阿爹什么时候回来？”一家之主的萧朗被召回平城已经一段时间了，却没个信儿传回来。
　　圆脸的乳母安氏抬头看向自家姑娘，小小年纪，在人前也是极有分寸的。萧家的女儿历来容貌姣好，才学出众。这一位比起她的姑母们，有过之而无不及，极聪颖，学起东西来极快，请来的教导师傅无不夸赞。若是故国还在，这一生——
　　这样想着，嘴里竟不觉念了出来。窗边的女童回过头左右看了看，小脸满是认真地说道：“安娘，不要提故国，阿娘会生气的，上次哥哥就挨罚了。”
　　安氏也知道这个，忙福身请罪。
　　“安娘，无碍的，就我们自己知道，不告诉阿娘。”说完小姑娘眨眨眼，笑得甜甜的。
　　这时门上帘子被掀起，春桃满面笑意地进来禀告，“姑娘，刚刚夫人屋里的小喜过来带话，说是夫人用过朝食歇了会儿，就想见见姑娘，传话叫姑娘过去呢。”
　　萧瑾仪点点头，见状夏荷将她从软榻上扶下来，“姑娘坐得有些久了，仔细腿麻，慢点儿。”
　　“哎！”
　　“姑娘怎么叹气了，可有什么不妥？”
　　“都好多天没出去了，家里人都不在，阿娘也把我关屋子里。”
　　夏荷抽抽嘴角，管你还管紧了，要不是怕被蛇虫伤着，这会儿不定在哪儿疯呢。
　　“夫人说您是大姑娘了，得有大姑娘的样儿才行。”
　　瑾仪撇撇嘴不再说话。
　　瑾仪在铜镜前站定，任由侍女给她穿上一身嫩黄襦裙，又梳了双丫髻，两边各一朵珠花，戴上青金石项圈，小葫芦的金耳坠。
　　“这身真好看，看着就清爽。”
　　“真的？”毕竟才六岁，听见人夸自己，哪有不高兴的，不由得笑了起来。
　　“奴可不敢骗您！”夏荷瞪大了圆圆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那好，走吧，阿娘该等急了。”瑾仪看了看镜子，满意地走出门去。行至半路，才想起什么地问道，“夏荷，有没有准备莲子糕？”
　　“昨天您提了一句，我已经吩咐去准备了，回去应该送过来了。”夏荷闻言抿唇一笑答道。身后跟着的众人都暗暗笑了，从莲花开了就听主子念叨，巴巴地盼了这么久，再没了小大人的架势。
　　得到肯定答案的瑾仪满意了。穿过曲廊，走到一座大院子前，门上的婆子一见是自家姑娘，忙叫人进去通报，这边领着瑾仪一行向里走。诺大的院子里除了扫地的婆子，并无几人，都在自己位子上听候差遣。走进房间，一股凉意迎面而来。“阿娘这里好凉快！”扎进母亲怀里，“阿妧那里怎么要热些呢？”
　　元氏伸手搂过女儿，一时百感交集。她这一生起起伏伏，少时享尽了福，正宫嫡公主，备受宠爱，出嫁后丈夫待她甚好，美好未来可以期待。谁知几年内母国被灭，北燕也岌岌可危，此后丈夫降夏，兜兜转转才安宁下来。或许真是命里定了她是不得幸福的，丈夫这次恐怕凶多吉少。儿子被叔叔带到羌羯之地毫无音讯，只这一个女儿，女儿该怎么办呢？
　　“阿妧，你还小呢，小孩子不能多用冰的，会受寒。”元氏抚着女儿的背，收回思绪。
　　“你阿爹很快就会回来的，要是无聊了，阿娘送你去表姐家，他们那儿啊，可凉快呢，还能骑马，等你阿爹回来了，我们去接你还不好？”元氏伸手将女儿的脸抚了抚，小小女孩雪团一般，粉嫩白皙，水汪汪的杏眼，黑葡萄似地。嘴角微微上翘，还有传自自己的浅浅梨涡，仿佛总是噙着笑。唯有一对长眉入鬓，显得颇英气，抚过女儿眉梢的那颗红痣，这样的相貌啊，元氏心下暗叹，“阿妧，阿娘不希望你多么富贵加身，平平安安长大就好。”
　　“阿妧每天都快活着呢。”
　　“阿娘，表姐家真的那么好么？”
　　“恩，还有好多好玩的呢，你表姐不是还写信给你吗？”
　　萧瑾仪闻言高兴起来，“是呀，表姐说还可以到庄子上去钓鱼呢。”
　　看女儿开心的样子，元氏微微放下心里的担心，和女儿亲亲密密地说起话来。临了，命人从箱子里取出一只小匣子，“阿妧，这只墨玉配是当年大晁皇帝赏下的，只是后来，哎，不提了，我出嫁时母后给我的，今天娘高兴，送给你好不好？”
　　瑾仪看了看母亲手中的墨玉配，通体墨色，雕作飞凤，栩栩如生，她直觉这个东西极贵重，摇了摇头，“阿娘的心爱之物，阿妧不要。”
　　元氏楼了女儿入怀，“好阿妧，娘没白疼你。但是咱们这不是要出门么，你就当是个念想吧。”
　　瑾仪不知为何总觉得阿娘不甚开心，正在心下思索着。
　　一听这个话，哇的哭起来，“阿娘，我不去了好不好？阿妧就在家陪娘一起等阿爹和哥哥回来。”
　　“阿妧~，阿娘和阿爹过几天也一起去好不好？”
　　“不去了，不去了！”
　　“阿妧！平日怎么教你的，要听大人话！”
　　大约小孩子都有本能的判断，萧瑾仪就是有种不能离开的感觉，死死抱着元氏的手不松。“我就不去，阿娘，你为什么要送我走？”
　　被女儿泪眼汪汪地看着，元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