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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夜话 该有多么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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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于萧昭仪在宫中的地位,一般年节时,来拜访看望的人总是不少的。尤其她过完年就要随军出征了,那些随军将领的女眷都前来和她打打关系,虽然陛下会听女人吹枕头风的概率不大,总好过别人来了,自家没来,反遭人记恨。过年前的日子,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过了。萧瑾仪看着一群裘装贵妇里,着汉装的姑母言笑晏晏,心里是有几分佩服的。
北地很寒冷,所以人们习惯穿靴,着皮裘,宫中年年赏下许多皮子,姑母也是或赏人,或做成斗篷,她对汉家衣裳有一种偏执地喜爱,瑾仪私下想,这或许都成了姑母在宫中生活下去的一种精神依仗,她没有见过哪个女子像姑母一样活得那么肆意,那么张扬。想要什么就去要,想做什么就去做。
她唯一受挫折的不过是选后祭天的时候,手铸金人失败,可是皇后是与她关系不错的慕容氏,在宫里的生活也颇为顺遂。
年前有祭祀大典,萧曼柔只有在这样的时候才会穿上昭仪冬季制服,窄袖皮衣,貂帽狄髻,沉重的金冠金饰,压得她不得不放缓了步子,本是方便行动的胡服,却被加上了奢华的装饰,在她看来,很是不伦不类。
在皇帝赫连佑地带领下,宫妃与宗室先是祭了天,又遥祭祖地赤山,最后才祭了赫连氏的祖先们,无外乎报告了一下大夏是多么多么强大,以及您们的子孙又要北击柔然了,到时候我们会更加强大云云。
这样的盛会,姑母尚且要步行前往思政殿前的广场,萧瑾仪这样的小虾米只能窝在住处,以防惊扰了神灵祖宗。当得知为了这个盛会杀了几百奴隶,宰了牛羊三牲后,她再也不渴望前去观看,乃至晚饭也没有吃进去。
直到傍晚,宫宴散了以后,姑母才满面疲累地回来了。众人迎上去,侍候换衣的换衣,端热水来洗漱的洗漱,另,宫宴其实就是将前一天皇帝与诸王猎回的鹿狍等野味或烤或煮,看着诱人,吃上点子就会腻,所以还要传些清淡可口的吃食来。
瑾仪想了想,去厨房叫准备了一碗解酒汤。端着汤走到姑母面前,此刻她已经换好衣服躺在榻上了,因为喝了酒,所以脸颊红彤彤的,狭长的眼眸半睁半合,说不出的好看。
“姑母,阿妧要的醒酒汤,喝点吧。”
萧曼柔兀自笑了笑,“好阿妧,真是个孝顺的孩子,给我吧。”
瑾仪摇了摇头,“您靠在这儿吧,我喂您。”
说罢,拿起汤匙,一勺一勺地喂她。萧曼柔喝了几口,便摇了摇头,示意不喝了。看着面前的女孩儿,比起刚来的时候,又长高了些,眼睛里,也多了些东西。
“阿妧,你和你母亲越长越像了。”
萧瑾仪没想到姑母为什么忽然提起了阿娘,这半年,她常常梦见爹娘的死,醒来却不知道该和谁说。除了第一次见面,姑母从不和她谈及家里的事儿。今天许是喝了酒,牵动了心肠吧。
“阿娘以前倒总说我除了梨涡,哪里也不像她,倒是哥哥和阿娘长得像。”
“不呢,你俩的神情挺像的,笑起来的样子,恩,很像。”
瑾仪摸了摸脸颊,诧异道,“是吗?”
“恩,你哥哥,一直没有消息?”萧曼柔看她可爱的样子,点点头,换个姿势问道。
哥哥萧怀熙在她五岁的时候,就不在了,据说是去三叔家拜访,碰上柔然入侵,叔父领兵投降,哥哥由家奴护着逃入羌地,自此就没了消息。就算有,估计现在也不敢传回来吧。
微微垂了眼睑,瑾仪摇摇头,“没有,我都快不记得哥哥的样子了,不过,他今年该有十四了吧。”如果还活着,这句话她不知怎么,说不出口。
“没有消息有时就代表着好消息,你哥哥我见过,是个聪明人。”
“您怎么会见过哥哥?”
“他随你父亲入宫看过我。”萧曼柔脸上浮现了一抹回忆的神情,“那会儿他还小呢。”
转过话头,“你想不想听你阿娘的故事?”
“姑母~”瑾仪抬起头,睁着眼睛望着她。
“不知怎么的,这一晚上总想起少时的事儿。”萧曼柔撇撇嘴,自嘲地笑了笑。
“阿妧,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是个很坚强的女孩儿。”
“阿妧挺胆小的呢。”
“胆小的人面对死亡,可不是你这样的呢,阿妧,你比你阿娘有勇气。”萧曼柔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我第一次见到你,你还是那么鲜活,我就相信你以后必定会比我走得更远,你的眼睛里有倔强,还有野心。”
“野心?”
“你不会甘心一直停在某个地方的,没有野心的人不会读书到深夜,前几天不是练琴练到指头都伤了么,好了没有?”
“已经没事了。”瑾仪用拇指抚了抚食指,还隐隐有些痛。
“阿妧,过来。”萧曼柔拍拍塌沿,待瑾仪坐过去才问道,“你恨你母亲吗?”
萧瑾仪猛地摇头,“怎么会恨阿娘呢,阿娘她,大约是很伤心了,爹娘感情那么好。”
“你阿娘就是想太多,有我在,怎会让她沦落教坊?再者莫非进宫就会被陛下看上不成,她这性子,总是刚烈得不顾时候,这么小的孩子她也舍得下。”
瑾仪眼里已经落了泪,那些疑惑不是没有,只是一直埋在心里而已。该有多么狠心才会让孩子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自尽呢?为什么就丢下她一个人,还说让她好好活着,午夜梦回的时候,常常想要问问梦中的女子,为什么?
“好孩子,别哭,姑母不该这么说你阿娘,你阿娘她,其实是个很单纯的人。”
萧曼柔伸手去擦女孩儿的眼泪,心里有些懊恼,怎么说话又没口子起来,这下惹哭了可怎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