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图]Still here》陆蓝

2、【二】 今天不需要

　　今天不需要回剑桥作学术研究。
　　罗伯特就这样把我晾在一边，灵巧的指尖飞舞在黑白键上，沁人心脾的乐音包围着我。我不需要他理会我，就这样看着他专注地记录下一个个音符对我而言是莫大的享受。我不会吵他，手里拿着酒杯，醇香的酒划过我的喉咙，我眯起眼望着他看向乐谱反复推敲的可爱神色时的样子，一定像守财奴不愿让人接近他的财富。他穿着有些皱的经岁月洗涤已经有些发黄的衬衫，他手上略泛黄的记着乐谱的纸张，家的颜色，绵长流年的颜色，让我清晰认识到我切切实实地待在这个我和罗伯特共同的家。
　　我闭上眼睛，任由罗伯特的琴声渗入我。前不久我还常常坐在剑桥的长椅上看他给我寄来的信，看他的字迹给我汇报他梦想实现之路的进程，看他写给我的爱意，现在他就已经功成名就地站在我面前，只要我向前一步就可以抱住他向他倾吐感情而不是对着棕黄的信纸和笔墨香诉说自己的思念。明明我们排除万难拥有了属于我们的家，而这浓浓的虚幻感，到底从何而来呢？想到这里，我心里涌起一股滚烫的恐惧。
　　“思科史密斯？睡着了吗？”
　　“没有，我醒着，怎么样，结束了吗？罗伯特。”我睁开眼睛，望向他因精神高度集中而沁出的汗滴，零星地挂在脸侧，衬衫也被黏了在身上。
　　“嗯，今天就到这里吧，陪我去买东西吧，我想你也饿了。”
　　我们骑上了各自的自行车，虽然我是很想和他同骑，但外面的人嘴里传出来的尖锐，我不希望罗伯特去承受。也好，这样我就可以在他身边看着风将他的衣衫拱起一个弧度以后向后扬，纤细的手指抓住车把，不时转脸对我笑。没有亲眼看见他的笑容，你就无法感受到那一刻我的心像要被融化的感觉。街道旁紧挨着的古朴的楼房和阶梯，令我十分的羡慕，我希望我和罗伯特，也可以一直这样紧密相连，即使是在时间里慢慢陈旧。
　　我们在商店里挑选想要的商品，罗伯特会问问我这好不好那好不好，我会故意固执地要求买些他不爱吃的，我们会如玩捉迷藏一般在摆放货物的架子里到处穿梭，一切都好，一切都相当好。
　　就像一对最普通的热恋中的情侣，在平凡的相处中渐渐让对方深入自己的骨髓与血肉。
　　就像一对最普通的新婚的伴侣，在举行庄严的典礼以后褪下了那件华丽的礼服，开始执着地坚守上帝的使者为他们见证的誓约——不论生病或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对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就像一对最普通的相守多年的夫妻，在不灭的爱里为日日千篇一律的枯燥提炼新鲜的快乐和甜蜜。
　　那些总说要变得更特别的人，他们不会知道他们自己身上的普通对我们而言有多么难能可贵。当他们有一天真的变成像他们自己想要的特别的时候，也会怀念自己不那么耀眼的时候吧。
　　我们提着大包小包买来的东西，骑上自行车通往家的方向。黄昏的天空没有夕阳，应该说是常有的略灰蒙。但在我眼中，两幢楼的夹缝之间露出的一角天空越来越广阔，一切都变得豁然开朗，那样的光明绝对不是仅仅映在我们的视网膜上的。我想起罗伯特给我的信里写过的他曾每天早晨爬的司各特纪念碑的台阶，那里晨曦的光虽和现在这里的光不一样，但都有洗刷晦暗身心的能力吧。
　　夜色入户。
　　我们一起躺在那张为了这个象征我们爱的新家精心一同挑选的床上，我的手搭在他的腰上，贪婪地嗅着他的气息。
　　“罗伯特，我爱你。”我很少这样认真地用这句话来诉说我的情意，但在这一刻与静谧的气氛真是无比的协调。
　　“我知道，思科史密斯，我也爱你。”他的声音已经带上朦胧的睡意，但他仍无比认真地回应了我，我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不知是梦还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回忆起之前的场景，罗伯特告诉我他的云图六重奏已经被人认同，他可以继续追求他的梦想，也不需要再与我分开了。于是我到司各特纪念碑那里找他，我兴奋得全身都在颤抖，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他的心情像烈火一样焚烧着我。我感觉到罗伯特的目光那样柔软地投在我身上，让我急不可耐地在那里穿梭着，在我一个转脸以后，我看见了他，他向我展开两臂，带着我最爱的笑容。我眼前瞬间模糊一片，看不清他的笑，我捂着嘴，虽还是漏出了几声象征喜极的呜咽。我向着他并不清晰的身影，用力迈动脚步，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