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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吵闹的吆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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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似乎打算在这个小镇上常住。
他在院子里种了两颗梨花树,搭了一个葡萄架,日日勤恳地浇水。
他在这个小镇上日渐受欢迎起来。
初七有个很讨人喜欢的技能,他爱听别人讲话。
从七岁的孩童到六十岁口齿还清晰的老太,他都能耐心地陪着聊两句,而且最叫人喜欢的是,他听得认真,话却又不多。
初七收集着从各处得来的奇闻异事和鸡毛蒜皮,回家一件一件挑着讲给沈夜听。
沈夜觉得他越来越有毛病,他看起来像是喜欢这些个琐碎的人么?
不过他并不阻止,他一心忙着恢复他失去的灵力,冷眼看着这个破坏他计划的人要折腾出什么莫名其妙的的事。
而初七却越来越忙碌了。
他从流月城带出的银两渐渐告罄,他开始给镇上的人修理各种物品以赚钱养家。
他用沈夜教给他的谢衣传给他的绝世偃术去给镇上的人修补房子,桌子,椅子和水井,最近还在乐呵地给王大娘家的姑娘做梳妆台。
沈夜气得不愿睁眼瞧他。
如果瞳还活着,他一定要叫瞳看一下他造出了一个怎样的忤逆主人而且自甘堕落的失败傀儡。
最让他生气的是,镇上没人记得他名字,大家都亲切地称他为阿七家的表兄。
他有时实在闲闷,出门瞧下初七又在哪家捣鼓乱七八糟的事,从踏出家门口,一路就能收获很多亲切的问候。
“阿七家的表兄啊,出来逛街啦,你们家阿七在王大爷家修屋顶呢。”
“阿七家的表兄啊,你要多出来走走啊,看看脸色多好。”
“阿七家的表兄啊,我多蒸了两笼包子,你带回家跟阿七都吃点。”
甚至隔壁王大妈家的姑娘都在他家门口怯生生地扯着他袖子送给他一个玩偶面具。
他们看着他的眼神统一都是慈祥而同情的。
沈夜虽然没直白地问,不过他收到的问候多了,终于知道初七给他编了个什么样的身世。
初七说自家表兄生来娇生惯养,如今又病着,家里最近出了事故,性格越发古怪了。
阿七讨镇上的人喜欢,沈夜又生得好看,何况他虽然性格古怪,但是从不对人发火。
镇上的人爱屋及乌,倒是对他亲切怜爱起来。
沈夜气得半个月没出门,连王大妈家的姑娘给他送包子他都不要了。
初七这样瞎忙活的情况下,倒是记得准点回来给沈夜做饭。
他坚决不肯请个丫鬟小厮,凡是沈夜的事情都必定亲力亲为。
沈夜暗自纠结于他始终回不来的灵力,过着连酱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娇生惯养生活,最多心情好的时候赏脸去给初七的梨花浇下水。
有日下了春雨,雨丝细细密密地飘落在娇弱的梨花苞上,葡萄架上蒸腾出雾蒙蒙的水汽。
初七将院门深闭。
偷得浮生半日闲,他慢腾腾地给沈夜洗头。
沈夜讨厌雨,讨厌冰冷的气息。
初七把水烧得热热的,让沈夜睡在他做的躺椅上,温热的水漫过乌黑的头发,刚好停留在接近额头的位置。初七的手抹着皂角仔细地涂在他头发上,有时候不小心滑过颈项和耳垂,就顺带着给他挠挠痒。他眼神清明,似乎非常专注于给沈夜洗头这件事。
沈夜抵抗着时不时的痒意,有点昏昏欲睡。
他在半睡半醒间,模模糊糊地只觉得人界果然是个受上神庇佑的地方,连雨丝也是这样温热缠绵,不惹人心烦。
等初七慢慢地帮他把头发擦干,沈夜已是睡了一个好觉。
他微微地打着呵欠,半闭着眼,心情不错。
初七把水泼在院子里,笑着道:“李大爷说这附近山上有个温泉,我们过几天去泡个澡吧。”
流月城里没有温泉,沈夜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初七怔了怔,道:“温泉就是那种不用人烧的一直会流动的热水,泡着很舒服。上次李大爷他们带我去过,人有点多,我怕你不喜欢,就没叫你。”
沈夜从鼻子里哼了下,不置可否。
初七帮他把睡乱的衣服重新平整好,理到衣领的时候不知为何无意识地多停留了片刻。
他想着刚刚洗头的时候有几滴水不小心滑过沈夜的衣领,往被衣服遮住的地方流了进去。
一时有些口干舌燥。
沈夜不耐烦地瞪了他两眼,他理直气壮地觉得初七连衣服都不会整,越来越笨。
初七回过神来,低笑着说了声抱歉。
沈夜想着人界的人这样软弱又耽于享受,怎么上神偏偏会庇佑这样的子民。
然后他突然神游地想起来初七的练习原来是有用的,他最近笑得总算是有点自然顺眼了。
他们在这个小镇上住了近一年。小镇的生活闲静悠长,吵闹的吆喝声连着热腾腾的包子香味,清丽的梨花苞混着流动的温泉水,所有这些景象交织在一起,真实而浓烈,像那场连绵的春雨一样漫过沈夜长久的记忆,冲刷着记忆中空旷孤高的流月城。
而流月城已不复存在。
所谓意义和对错,或者根本不该去想,所有的意义追根到底,都要让人绝望。
沈夜以为,他要在这个小镇上活到白发苍苍,活过生老病死。
如果放弃深究的话,也算是不错。
然而变故来得又快又突然。
沈夜在流月城染的病一直断断续续不见好转,他的灵力也始终无法完全恢复。
病痛如影随形地折磨他,他也早已习惯,闷不吭声地忍耐。
每到这种心情烦躁的时候,他就去泡温泉。
这日他像往常一样,带着初七给他买的新衣独自上山。
快要到的时候,他碰到了对门的李大爷。
李大爷热情地冲他打招呼:“阿七家的表兄啊,又来泡温泉啦,阿七怎么没跟你一起呢。”
沈夜僵硬着说了句:“他要修水车。”他现在已经学会忍耐着答两句话了。
正要走的时候,迎面走来了两个道士装扮的人。
那两人冲着李大爷说:“老丈,怎么没有见你说的那座山?”
李大爷指着沈夜笑呵呵地说:“你们跟他去好了,两位道爷,不是我说,这小镇上可真没长仙草,要长了我们不都成仙啦。不信你问这位表兄,他可是常去那座山,也没见过啥仙草。”
沈夜避过两位道士的目光:“的确没有。”
他说完径直就要走。
两个道士狐疑地看着沈夜,喝止了他:“等等,你不准走。”
沈夜心情愈发烦躁,理都没理。
道士抽出了剑飞身挡在他面前,大叫道:“你是什么人,为何身上带有魔气?”
沈夜冷着脸:“不想死就滚远点。”
他体内气息乱窜,已经快要彻底不耐烦了。
道士惊得白了脸:“师……师兄,好强的魔气。”
两个毛头小道士,乱无章法地布起了阵。
剑气和降魔咒激发了沈夜压抑许久的嗜血杀意。
沈夜从狂躁中回过神的时候,发现两个道士的脖子被他捏在手中,他们翻着白眼,手徒劳无力地掰着沈夜的指头,身体痉挛般不断扭动。
沈夜稳了气息,将他们扔在脚边。
旁边的李大爷惨白着脸跌倒在地上,一脸惊恐地望着他。
沈夜皱了下眉,拿起衣服依旧往山上走。
泡在温泉里的时候,沈夜终于能够静下心来去想刚刚发生的事。
这个永安镇肯定是住不得了,软弱的人界最是害怕妖魔,即便他强行住下,也不会有人给他送包子了。
至于初七,他倒是有些犹豫。
沈夜想着家里终于长高了一点的梨花树,第一次结出果实的葡萄架,初七精心打磨过的各种家什和王家姑娘送给他的面具玩偶。
隐隐生出几分可惜的感觉。
初七是花了很多心思在这镇上的,他叫得出附近所有人的名字。
沈夜仍然在犹豫。
然后他听到了初七的声音。
焦灼的喊声由远及近,一开始是拉长着声音的表兄,后来居然变成了更加大逆不道的沈夜两字。
“沈夜————”
“沈夜————”
喊叫声回荡在山谷,拖着长长的尾音,清晰地听出蕴含在其中的哽咽声。
不知为何,沈夜没有动。
初七终于出现在温泉口的时候,他大逆不道地穿着衣服跳下了温泉,搂住了沈夜赤裸的腰。
沈夜发现他的手在抖。
沈夜没有挣脱他,只是简单地说了句:“初七,这里住不得了。”
初七的声音闷在他耳边:“没关系,我们去别的地方。”
沈夜沉默片刻后开口:“你的梨花树和葡萄藤呢,都不要了?”
初七在黑暗中摸到了沈夜的唇,他呢喃地说了句:“我只要你。”
他的声音带了更重的沙哑,他说:“沈夜,我真怕你一个人走了,我实在害怕。”
然后他在黑暗中贴上了沈夜的唇。
沈夜发现他连嘴唇都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