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世婵娟》斯为冰容

8、幻灭 一缕微黄的

　　一缕微黄的残阳透过窗棂，兰花微微眯起眼，便看见“他”长发纷飞地站在崖上，自己亲手给他缝制的豹皮袍子斜披在身，左手上挽着一把金光四射的强弓……耳边却听到的是“梁柱”飘忽的声音在稳稳地说话：
　　“不是小人敢逆主子的话。这断乎使不得，若真是走了小姐，周家那边是不小的祸事，老爷太太有个好歹，岂不是我的罪孽，这是头一件。小人的老母中年守寡，辛苦将我兄弟盘大，偌倘我拐带小姐私逃，老母定是不从，若在为此连累母亲兄弟，是不孝之极，这是二件。郡首大人那般声势，必不肯甘休，定要放出手段来缉拿，天下纵大，我们未必能逃出律法去，小人死不足惜，小姐却是身败名裂……”
　　关老爹额上冷汗直下，连关大娘都停了哭，只是发愣。

　　水雾更重，“他”成了模糊的一团虚影，关兰花心里那块石头直翻将上来，在嗓子那里堵得死死。心里如有万针攒刺一般，直痛得她俯下身去，一滴珠泪直坠落到梁柱的手背上，梁柱觉得手背的皮肤像是被火烫着一般的，不禁抬起头来。眼前一张清丽的脸如晨花带露，闪得他有片刻的眩晕。
　　他终于肯抬头看我了。关兰花看见两个自己清晰地映在“他”清透的黑眸里，伸手去按住了“他”的手，泣道：“我原不配再来见你，我知道。”
　　“小姐……”
　　“你不记得我也没关系。”一旦决堤，泪便收不住地泉涌，关兰花痛悲道，“只要许我陪着你，守着你，给你做丫头伺候你也好。”
　　主意已定，梁柱比先前已是镇定许多，垂下眼帘缓缓将手抽出来，恭恭敬敬地道：“小姐是神仙人物，那些虚妄之事不过是神婆们编来骗钱的，小人劝小姐不要去信。小人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老爷对小人恩重如山，小人忠心服侍老爷太太小姐一生便是。”

　　关兰花此刻如坐云端，心被抽空一般，浑身发颤。关大娘抱着女儿哭作一团：“冤孽啊，这可怎么是好。”关爹已是失了神，只管站在当地发怔。梁柱用膝在地上又退后一步之远，将额头紧紧贴在地上道：“求老爷太□□典，求小姐保重，再想万全之策。”
　　关老爹老泪纵横，颤声道：“哪里还有‘万全之策’？左右就是要命罢咧。”伸手扶起梁柱来，又扶起地上的娘俩安置在榻上坐了，道：“柱子，你回吧，老汉自己做下的糊涂事，生受你了。”兰花眼前模糊一片，心神俱碎，已经是无力再言语。
　　梁柱礼数周到地给二老道了恼，请了安。临出门回身看兰花一眼，道：“老爷太太放宽心些。”顿了一顿又道：“慢慢解劝小姐，慢慢便好了。”

　　关老爹愁眉不展地独坐了一刻，走到外面去廊下叫了李嬷嬷和小玉进来，说道：“你们都是忠厚的心腹之人，平日我都当一家人看待，大姑娘的事情就对你们都说了罢。”
　　李嬷嬷扶着关大娘，小玉抚着关兰花的背，听得一脸惊诧。兰花已是哭得昏昏沉沉，一头靠在小玉身上便神智懵懂起来。老爹点了袋烟，定了定神道：“兰花既是这么说，想必他们前世有什么没了的缘分。我岂不是罪孽大了。”
　　“老爷，我寻思着……”李嬷嬷缓缓地道，“都说姻缘是天定，怎么那柱子又一点不记得？怎么又生出周家的事情呢？可见，未必做得准。”
　　“那神僧曾说过，兰花是个有来历的孩子。唉～哪知道有这个劫数。”
　　“这老天爷的哑谜，我们凡人哪里猜得透呢？所以老爷还是不要太自责，或者姑娘福大，到时候自有结果。”
　　小玉也插话道：“横竖离那边成亲的日子还有几年呢，姑娘不是凡人，自然有神佛菩萨保佑，说不定这几年便又有别的法子，到时候不用老爷太太费半点心。”
　　两人都是伶俐人，口齿便给，两番话下来说得老两口慢慢收了悲凄，也知眼下只得如此。

　　李嬷嬷绞了热手巾来给关兰花净了脸，问道：“姑娘可听明白了？”兰花迷迷糊糊摇头，又点了点头。关家二老刚散开点的愁眉又重了些。小玉轻声道：“我平素就说姑娘并不糊涂，她不过是不同我们凡人一般见识。” 嬷嬷用眼神止住小玉，上前抖开纱被给兰花盖上，俯身轻语道：“姑娘既然心里明白，也该知道来了尘世就有尘世的苦处，这肉身却就有多半不是自己的，大多事情自个儿便做不得主了。”　

　　关兰花心下一时雪亮，一时又混沌，一时又剧痛难忍，眼角不禁又滚下一串泪来，只想立时就化了烟化了尘才好。李嬷嬷坐在床边，细语道：“小玉的话也有道理，我看姑娘虽然有时有些糊涂，心里却是仁义的。姑娘既然托生在世上，只得依了这世上的规矩，总不成为了些虚恍的事情累及爷娘。”关大娘终有些不忍，迟疑道：“倒也不是虚恍吧。究竟是有由头的……”李嬷嬷拦住关大娘的话头道：“老爷太太若是信得过我，尽管将小姐交给我罢。”

　　说起李嬷嬷也是来历甚奇。当年李嬷嬷本是江南一带大户人家的当家娘子，因兵乱失了丈夫家人，孤身带着一对儿女逃难流落到关家镇，冻病交加之际，差点倒毙在村口。多亏关老爹因雪夜里巡视羊圈晚归，途中救起了她三口。李嬷嬷性命是留下了，一双女儿却因年幼病重夭折。子女皆夭，家乡又回去不得，也合该投缘，那小兰花扑进她怀里就不撒手。关大娘心下可怜，便留她一处过活，那时家境已经逐渐富裕，添口人不嫌多余，况且李嬷嬷不仅识文断字，家内的活计也都拿得起放得下，直当就是给两老口添了一副生计的手脚。几处凑巧，就作了一家子。后来关家富贵了，李嬷嬷守起主仆之份来不肯以主子自居，关家老两口只好随她去，却拿她当老姑奶奶看待，只随她给兰花作伴，也从不驳她的话。
　　关老爹叹道：“你们娘母子好生说话，我先回了。”微驼了背，沉重地往前院去了。

　　“姑娘。”李嬷嬷轻唤一声，继续道，“柱子是个懂礼守节的好孩子，刚才的话姑娘都听明白了吧？”
　　关兰花双眼一合，珠泪顺着眼角滚了下去，将耳边一片锦绣丝枕浸得冰冷斑斓。嬷嬷道:“不是嬷嬷心狠，劝姑娘就撂开了罢。也好让爷娘放心。老爷太太可曾图姑娘什么？姑娘就算不报答养育之恩，总不成给爷娘添祸吧？”关大娘听得这话，更加不安起来，李嬷嬷不等大娘开口，又道：“太太，姑娘会明白的，且让姑娘歇着，我送您回屋。”

　　关大娘终究是放心不下，叫人搬了被衾过来，就在暖阁里胡乱安置了，又吩咐小玉守在床边睡下。关兰花心下明白，却只合着眼心里念佛号，观音大士！求你再指迷津！她眉头间经常有那灵光一闪，便能见到菩萨影像，可今天胸口始终山压一般，闷得人动弹不得喘不上气，菩萨却始终不肯显身。毕竟是闺阁娇质，心力交瘁之间，不多久便迷糊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