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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携着我走进 ...

  •   携着我走进爹娘的屋子,我们请了安,坐在桌边。自有丫头们将饭盛好放在面前。爹问了他几句公事,他恭敬答了。爹似乎没会么不满意的样子,我才放下心来。在公事上,爹要求极是严格,元灏常为此被他责备。因此上我极怕他们谈这个,因是怕元灏被斥,又不敢开品劝的。
      娘让人给我挟了菜,示意我吃自己的饭,不要管他们的事。我看爹没再说话,便偷偷夹了点菜放进元灏的碗里,元灏微微偏过头,冲我一挤眼睛,我偷偷笑了。娘咳了一声,我忙收回目光,用力扒饭。
      “元灏,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爹突然问。我正在喝着一口汤,一下子呛进喉咙,咳了起来,小丫头忙上前来拍我的背,身边的元灏也赶紧放下碗筷,边帮着拍背边道:“爹,娘,此事我正打算饭同你们说呢。这次出去事儿办得顺,殿下便说须得早早赶回来给皇上贺节。在德阳县因贪赶路错过了宿头,我们便在路边找了家农户借宿。睡到下半夜时,有人使大力拍门,这家农户姓张,到底种田人老实,听着外面又吵又闹象是寻事的,便缩在屋里不敢开门,后来便有人踢坏了院门,闯进来,也不说个情由进屋就搜,象搜寻什么似的,最后就把这个丫头拉了出来,张家便出来护着,那帮人一言不合便打起人来,我们看不下去,于是出去劝架,方才知道原来张家是这帮人的主人刘大户家佃农,租了他家的地,因交不上租子,这刘家要抢了张家的女孩子秀姑去给小儿子做小老婆,张家死活不愿意,一家子都跪在地上求刘家放过女儿,说秋天一定多打了谷子加倍交上,可恨这刘家不应也就罢了,居然下狠手打这张家的人,张家本来人丁单薄,只这一对夫妇加一儿一女,儿子只在十岁左右,吓得只是哭,张家原本确实理亏,被打也不敢还手,只一个劲儿地叩头求恳。殿下因说我们是来借宿的,不便暴露身份,叫我拿出银子来给他们垫了租子完事儿。我原想着不过是几两银子的事儿,自己身上又担着殿下的安全重任,也雅不愿多事儿,于是拿出二十两一枚的京锭给了刘家,算是了事儿。哪知这刘家真心恶毒,非说利滚利的利息,要足纹银五十两,这个叫秀姑的丫头倒也胆子大,见他们这么说,便同我们说,原来只借了二两银子买种子并家里吃的,再利滚利也不过十两,这分明是讹人么。我当时心头也气得很,但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有事也只有当下忍了,回了京再说。于是再掏出三十两来,一并给了他们。那刘家领头儿的看着便不是好人,拿了银子后目光还滴溜溜地在这丫头身上转,但因事前说满了话,白晃晃的银子又拿在手里自是不好当面反口,那几个手下做好做歹的说了几句话,拉了他走了。第二日我们因要赶路天没亮就拉了马离开张家。走了一段路后,殿下又停了下来,说道昨晚看那帮人走时脸色不对,怕他们得了银子又反悔,便叫两个长随回去暗是盯着点,我们到前面第一个打尖处歇息一下吃点东西再走,若是刘家不回去,那这事也罢了,若是回去,只怕还不是了局。”
      说到这儿,我已是止了咳嗽,他接过帕子为我拭了拭嘴角,重盛了一碗汤,放在我面前后,才转头冲爹接着道:“哪知果然被殿下料中了,我们刚坐下没多久,一个回去的长随便跑回来,告诉我们刘家果然又派人去抢那女孩子了,殿下这下也恼了,叫我即刻去帮忙,我便骑了马带了家丁过去。亏得我的马跑得快,拦住了那帮恶徒,不然只怕那张家人就要被他们打死了。我带着家丁赶跑了他们,他们走时还叫嚣着要叫人来算帐。我看那里一时也不能待了,便催促着张家略收拾了一下东西跟我们走。找到殿下后,我说明了情况,殿下也劝他们离开此地,另找地方谋生,又叫我给了他们二十两银子好过生活。那对夫妇拉了孩子跪下来同我们叩头,非要把这女孩子让我们带走,说一来我们救了他们全家,无以为报,让这女孩子侍候我们当个丫头也算是报答了,二来也怕带着这女孩子走在路上又别起事端,说看我们象是好人家,丫头必定不会遭祸,也算是救了她一命。说得那么恳切,殿下一时犯了难,叫那丫头过来看时,果然眉止清秀,虽是贫门小户之女,但颜色倒也不俗,以他们这样子,带在路上难免不再生事端。他一时心软,便答应了下来。于是这丫头便跟着我们一路到了京城,进京前,殿下把我叫过去商量这丫头的安置一事,您老是知道的,皇上最烦皇子们出京办事沾惹这些不该有的事,更于色字上头极是严厉的,殿下当时也确是出于一片救人之心,因此上殿下叫我带回府中做个使唤丫头,我原本想着家里不多这一张口,真儿又有了身孕,一路上看来这丫头倒也懂事识眼色,所以便一口答应下来,打算让真儿留在屋里使唤。如今爹娘裁夺着,看怎生安置才好,我都听爹娘的便是。”
      我知爹娘必早已从下人口中知道这事的头尾,但此时却声色不动地听元灏说完,也不理会。
      一时屋中静静的,连杯碗筷箸之声都不曾发出声响。我本是理亏,这时更加不敢作声,只低着头,装着与我无关的样子,默不作声地一口一口慢慢喝着碗中的酸笋鸡皮汤。
      过了良久,爹放下筷子,身后的丫头忙递上温热的毛巾给他,他边擦手边问:“真儿怎么说?”我没想到他一下子便提到了我,吓得勺子掉回碗中,发出轻轻叮的一声,娘责备地看了我一眼,我伸伸舌头,垂下了眼睛,道:“我听爹娘的。”娘道:“真儿如今有六个教引嬷嬷,六个大丫头,六个小丫头并五个婆子,人也足足地够使了。况且乡下来的丫头,未必懂咱们家的礼仪,若再使人现教,反倒费事,真儿又有了身孕,新来的丫头又不懂侍候怀孕做月子的事,若再让她那里分出嬷嬷大丫头现去教反倒更费时费力了,很可不必,所以他们房里倒是不用再添人了。便是真儿将来要分娩做月子,人不够使的话,也还是用家里的家生子儿老人儿过去才使得顺手放心。上次你回来说如今朝里流言甚多,说京中地方王公大臣贪脏枉法,使用奢侈靡费,皇上正有心要拿几个做法整治一下,我想着咱们家蒙皇上恩宠,元灏尚在襁褓之中时便封了位,也算是树大招风了,这些年来,你们爷儿俩谨慎小心,不也为的是怕当这个出头鸟么?所以我也打算着将现有的庄子整理打点一下,看哪些可以用过祭祀祖产的便早些定下来形成定例,以保后世子孙口腹无虞,哪些能卖的便卖出去,宁可低点价给那些常年交租子的佃户,让他们也终有个温饱之地耕种,再留一些仍租给人种去,那是咱们日常的使度。家里的人也须得整治,打发出去一些,一来省些用度,二来也让人家得过自己的日子,不必再为奴为婢地成日价侍候人,三来你们对皇上对臣僚也算有个交待。这丫头既然原本不是咱们家里的,那还是给她几两银子打发了她去吧。便是她一时无亲可投,咱们或是使人送她去找她的家人,或是多帮她几两银子,看她有什么长处,帮她开个小店做个小买卖也是件功德事,强如在这府里侍候人给二层主子打骂呢。这原是我的一点想头,公爷斟酌着,若是使得便是这样,若是不妥,自然还是公爷拿主意,我都听公爷的便是。”
      娘娓娓道来,不疾不徐,在情在理,且条条都扣在点上,我不由得不佩服,望着她禁不住感激。元灏张了张口,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爹沉吟了一会儿,道:“人是元灏带进京的,如果就这么打发了,怕是有点儿不妥,况且里面还有殿下的面子。若是哪天殿下偶然想起来问,倒是不好回复于他。但你说的也确是在理,咱们家使唤的人是太多了,能可裁辙些便裁辙些吧,倒也不全为了朝里这种议论,便是你自己,人少了也可省点心力,下头也省些是非少惹些祸事——这样吧,将人先带过来看看,也须得问问她的意思,或是她也不愿为奴,那照你刚才说的,咱们不过多费几两银子罢了,便是对殿下也好交待些。”说着看了屋中侍候的孙嬷嬷一眼,孙嬷嬷便出门去唤人带那丫头过来。因元灏同娘还没吃完,于是丫头婆子仍上来侍候着添汤盛饭换热菜。娘转头同我道:“瞧你刚吃得不多,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赶紧摇头,她道:“既然没什么不适,那再吃点,如今你一个人要吃两个人的饭,不多吃点身子哪里吃得消?”元灏听到娘说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的话,不由地在嘴角滑出一个弯弯的弧度出来,偷偷瞅了我一眼,笑了。
      我正磨磨蹭蹭地数着饭粒子吃饭,那边管家娘子已带了人上来。我瞧是林嬷嬷的媳妇林大娘,他男人如今管着二门上头的事,也是个得用的人。
      林大娘先向我们请了安,然后笑着对娘道:“这便是那丫头了。”
      娘没说话,林大娘便对那丫头道:“快见过公爷,夫人,小公爷,少夫人。”
      那丫头便过来叩头,一一叫:“奴婢绯香见过公爷,夫人,小公爷,少夫人。”
      爹嗯了一声,道:“你本家姓什么?做什么营生?”
      那丫头便道:“我爹姓张,家里是种田的。”屋里传来一阵窃笑。
      林大娘笑着告诉她:“应该回说:回禀公爷,奴婢本家姓张,原是种田的。”
      那丫头倒也机灵,叩了一个头,立马道:“回禀公爷,奴婢本家姓张,家里是种田的。”
      爹点点头,向娘道:“模样倒也清秀,口齿也还伶俐。”娘已吃完了饭,丫头送上漱口的茶水,娘漱了口后,才缓缓地道:“绯字是少夫人房里丫头的名字,除了她房里,旁人是不用的,你还是先叫秀姑吧。”
      那丫头一怔,竟然抬起头来直楞楞盯着娘,神色困惑,道:“小公爷给我改的,他说叫我侍候少夫人……”屋中人都不由意外,自来没有下人敢这样同娘说话。娘依然不动声色,只拿着茶饮。林大娘忙道:“快别胡说了。这府里的事原由夫人做主。”
      那丫头看着元灏,元灏只是一笑,也不说话,不免有些儿尴尬。我道:“秀姑,你原是好人家出身,不是逼不得己,想必也不会离开家人来做奴婢。我娘最是善心的,一向怜老惜贫,如今我们愿多帮你几两银子,你或仍是回家侍候照顾父母的,我们派几个人把你送回去好生安置。或是一时不便回去呢,也可先在京里住下,会些什么营生的话,我们原也可帮你开个小店做点小买卖,你自己看呢?”
      林大娘笑着推她道:“这可是府里难得的恩典呢,还快谢谢夫人,少夫人?”
      那丫头却也奇怪,看了我们半天,忽然叩头道:“多谢少夫人恩典,只是秀姑从小被人欺负,好容易得遇少公爷这样的好人,肯伸手相救我全家,我爹娘从小教导我,知恩要图报,我愿意给小公爷当牛做马一辈子来报答他的大恩大德!求夫人少夫人不要撵我走,我什么都会做的,哪怕给他当一辈子的洗衣服丫头我也心甘情愿!”我看着元灏冷笑不己,看来这丫头是真看了他了。元灏大出意料之外,盯着他诧异之极。见我又望他冷笑,不由恼道:“做什么这么看我?又不是我说的。”我装没听见,转脸看向别处,想开言回一句,当着爹娘又恐不妥,便忍着没说。
      林大娘唉了一声道:“哪有你这样子的姑娘?现放你出去不要,偏要做丫头,这样的机缘可不一定再有的。”
      那丫头竟然铁了心,道:“我不后悔。我愿意侍候恩人一辈子,要是夫人少夫人这会儿撵我出去,我也无可报答恩人的救命之恩,宁可一头碰死在府前石狮子上,以求早点投胎再来报答。”说着又一个头重重叩在地上。
      我嘿嘿冷笑,元灏也给逼得急了,脸涨得通红,向娘道:“但凭娘处置吧,只别放我屋里头,我背不起这黑锅。娘或是留在自己屋里使唤,或是打发了她去别处,我一概不管。只求让我屋子里太平些日子。”
      娘向林大娘道:“你先带她下去吧。”
      林大娘拉起那丫头,行了礼带她走了。那丫头咬着唇,忍着泪,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看了元灏一眼,颇有幽怨之色,林大娘催促:“快走吧,我还有别的事要办呢。”催着走了。我忍不住哈了一声,斜睨着元灏。
      元灏怒道:“你又拿这种眼神瞅我干嘛?哼,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些什么吗?”
      我笑道:“我在瞅咱们小公爷有多好呀,害得人家一路跟着回来,要死要活得想留在身边侍候。我看你不如收了房算了,也免得哪天真有人一头碰死了,府里倒落得个逼死人命的坏名声。”
      娘喝道:“真儿,住口!这事也是混说得的?元灏,带了真儿去我屋里,我有话同你们说!”
      我乖乖闭上口,见娘颜色严厉,不似平时,不由惴惴不安,磨蹭着等娘同元灏走后,对爹道:“爹,好歹打听着点儿,若是娘要罚真儿,爹一定给说个情噢。”
      爹笑起来道:“你娘不会打你的,最多嘴上开导你几句,你如今有了护身符,万事都不用怕。”护身符?我奇怪,是元灏吗?我瞧他都自身难保。爹笑着指指我的肚子,在腹上划了一个半圆,我才明白他的意思,不由放下了一半的心,刚走了几步,还是有点儿害怕,又跑回来,对他道:“爹,若娘真的生气要罚我,你一定会帮我的吧?”他笑着点头:“放心去吧,便是你娘真的要罚你,爹也一定给你求情,不让你挨了你娘的家法板子。”我这才真正放下心来,爹说话一向很准的,家里的事最终还是爹拿主意的。只要爹说不罚,娘便真的不会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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