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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到了娘屋那 ...

  •   到了娘屋那边时,见一众丫头婆子都被打发了出来,站在外屋廊下侍候着,屏气凝神地随时听候吩咐。我轻轻走进屋里,娘坐着喝茶,元灏站在地下低着头,想是娘刚刚已教导过他,他不免有些垂头丧气的样子。屋里只娘最贴身的从娘家带过来的一个陪房大娘姓钟的,站在娘身后垂目侍候着。
      我一进屋便赶忙着跪了下来。俗话说礼多人不怪,恭敬些,多叩两个头总是对的。
      叩了头直起身听娘吩咐,娘不似平日一样叫我起来,我便知她真的生了气。偷偷向上看了她一眼,又忙垂下眼来,大气儿也不敢出。
      娘喝了几口茶,方缓缓问我:“可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跪着?”
      我忙道:“知道,我今儿犯了错。”
      “你认得倒快,”娘放下茶碗,道:“错哪儿了?”
      我道:“今我同元灏发火摔东西了,还同他拌嘴,当着下人们的面,大不成个体统。”
      “嗯,”她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又问:“就这些吗?”
      我忙道:“还有刚才,我不该说那些酸话,显得好生没度量,好生小家子气。”
      元灏哧的一声轻笑,又忙掩住。
      “嗯,”她还是那样一声,问:“还有吗?”
      我想了想,道:“对那个丫头,我太较真儿了,不唯显得没气量,更犯了嫉妒一条。”
      娘第三次“嗯”了一声,喝了口茶,见我无话,抬了抬眼,问:“没有了?”
      我这回可是真傻了,歪了头拚命想还有哪儿错了?想了半天硬是想不出来。不由得抬头去望元灏,元灏闪过一丝不忍之色,向娘赔笑道:“娘,有话让真儿起来说吧,她有了身孕,儿子怕她一时吃不消,又头晕起来——才刚来吃饭的路上还吐了两回呢。”
      娘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道:“这会儿知道心疼媳妇了?在外头时可有这样想过家里吗?”
      元灏听着语气不对,也不敢回,只低头应了声:“是。”
      娘将茶碗一跺,疾色道:“那你还将那个丫头带回府里来?七皇子家规森严,公府里便没有家规么?你爹和我几时许你不预先告知就带人回家来的?还给她改了名字,你就准知道我同真儿会收留下她么?”
      元灏吓了一跳,意外又带着不解的迷茫,看着她,刚叫了一声:“娘——”
      娘已厉声道:“跪下!”
      元灏忙一撩前襟跪了下来。
      “真儿都知道犯了错须跪下认错,亏你还是我儿子,居然这么直挺挺跟这儿站着,你当你还是个救美的英雄,等我赏你是不是?”
      元灏忙低下头,道:“儿子错了。”
      娘哼了一声,道:“你岂止错了,你是错大了。当着丫头婆子的面隔着窗跟媳妇儿拌嘴,你当你是那起子小门小户的公子哥儿,闲着无事斗嘴皮子是不是?也不嫌丢人。还大声嚷嚷着休妻,你媳妇儿犯了什么错?她自打进了这家门,上孝顺公婆,下善待下人,平日里还要侍候你,如今怀了你的孩子,这几个月吐得床都起不了,太医原说过恐是不好,不要也罢,是她执意要留下这孩子,说为了孩子什么苦都愿意吃,你呢?你在外头可有想着她吗?不说回来先问问媳妇儿子怎样了,就把个外人带进来,弄得家里鸡飞狗跳的,自己又没本事处置,还要休妻?亏你这话也说得出口来,就为了这个理由,你休书上写得出来吗?”
      元灏不服气地道:“娘,儿子那是一时逼急了,谁叫她那样子不听劝来着?不过儿子也知道是做错了,刚也认了,您还说儿子的不是,就她那时候那样子,娘去叫个人来问问,是不是着实过份了?好歹也先听儿子说明了再发那样大的火不迟呀。当着满院的丫头婆子,又是哭又是闹又是摔东西,还妄自揣测儿子跟那丫头有了什么苟且之事,闹着要回娘家,儿子的面子上多下不来台?何况儿子本来也没做丝毫对不起她的事!”
      娘冷冷道:“她那样是她不对,娘自会处罚她。”我一听不由得暗暗叫苦,看来这顿罚是免不了了,爹怎么还不来?
      元灏一听也不由一怔,看了我一眼,忙道:“娘,这事我也有错,不全怨她,您看在她怀了裴家骨肉的份上,还是免了这次罚了吧,若真还要罚,儿子愿代她受罚。只求娘别伤了她母子。”
      我既感且愧,看着他道:“我不要你代,是我错了,我愿意领罚。”
      钟大娘轻咳了一声,用眼示意娘,意示一切听娘吩咐,别乱开口。
      娘道:“这会儿你们倒好了,有这时候刚才怎么斗得跟乌眼鸡似的?也不怕丢人。”
      我同元灏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娘道:“元灏,你先跟一旁跪着,我同真儿的话还没说完。就是代罚,且还论不到这儿呢。”元灏应了一声,起身走到旁边跪下了。
      娘向我道:“真想不起来还有哪儿错了?”
      我摇头:“求娘指点。”
      娘道:“说起来,这条仍是你的老毛病,总也改不过来。走路不好生走,不是跑就是跳的,别说你现下有了身孕,就是没有,一个如你这样身份的人,这样子走路也不合适。咱们原不必学那些大小姐们弱不禁风的样子,可是体态端庄还是要的。家里又没失了火,你一路狂奔成何体统?就真失了火,更不能这样子大呼小叫,失惊打怪的,只有镇静才能压得住府里的人不乱,就真出了大事,下人们也有个主心骨,不致于失了分寸,乱中添乱。你原是将门之后,在家时多半也听父兄说过打仗时最忌讳的就是临阵慌乱,这主帅一乱,下头的兵再好也一定打败仗了,你说是不是?”我点头,父兄们的确常这么说的,就算是真的败了,也一定要压住阵脚有序撤退,越乱死伤的士兵越多,也越是败得快。倒是镇静沉着,有时倒有机会败中求胜,至少也可多保存一些兵力以图东山再起。
      我道:“娘,你说的我知道了,以后一定好好约束自己,以求仪态端庄,不过您晓得我原是个急性子,有时一时兴起,就会忘了的,您以后多提点着点行不?”
      娘点点头,道:“我也知道你原是这性子,并不是真的要坏了仪态规矩,所以还是不免要时时提醒你,等你渐渐养成习惯了,也就不会犯了。”
      我笑道:“娘说的很是,我就是养不成这样的习惯,元灏也常说这个,以后我一准儿注意。”转向元灏道:“你以后也时时提醒我,好不好?”元灏笑着点头。
      娘道:“你先起来吧。”我叩头:“谢谢娘。”想着站起来,不想跪得久了,膝盖酸痛,刚刚起了半身,头一晕,向前就栽,元灏叫:“真儿!”起身就要冲过来,突然一只手闪电般伸出来,在我双臂上一托,已牢牢扶住了我。我抬眼看时,正是娘!娘唤了一声:“素芳。”钟大娘早已走过来扶着我走到一边坐下。
      元灏舒了口气,仍回身跪好。娘只扫了他一眼,他便乖乖起身走过来,在娘面前跪下了。
      钟大娘蹲下身子,给我揉着酸痛的膝盖。
      娘对元灏更为严厉,脸上罩着一层冰,道:“我知道你如今大了,万事自己有主意,娘的话自然不必放在心上了。你跟你那些朋友在外头做的事,也别以为家里统不知道。只不过家里事多,一时顾不到你,你倒也没很出了格,我眼开眼闭也便算了。若是以后有什么过份之举,用不着我说,你爹自然教导着你。你也别喊冤,各人种因各人收果,自然有教导你的理由。我今 儿不过白提醒你一句,你好自为之便是。”
      元灏应了一句是,但听着便知他不甚心服。
      娘冷笑,道:“我知道你口服心不服,但那是你爹该管的事,我今天的话听不听原由得你。你涉世未深,日常也只在京里同那几个纨绔子弟在一起,自以为天下没有不知道的事情,却不知天下之下,天外有天。只你带回来的那个丫头,今天可见识到了吧,可是比你媳妇儿要厉害多了吧?”
      元灏道:“娘,你为什么这么说?她是乡下丫头不知礼数也是有的。派个人好好教导就是,儿子原是看她可怜,又想着救人救到底,不合一时心软,忘了爹娘平时的教诲,才带了家来的。我刚已说了,任凭娘处置。娘就别跟她一般见识了。”
      娘转头向钟大娘笑道:“瞧瞧,我刚说什么来着。这小子真的执迷不悟呢。”钟大娘也赔笑道:“小公爷终究年轻,日常的这几个侍候的丫头也还本份,少夫人又是个老实人,究竟那些官场上的应酬女子,也不过听个琴听个曲罢了,没有深交,他又如何知道女人间的那些勾心斗角阴险狠毒的事?夫人慢慢教导着便是。”
      娘哼了一声,道:“他肯听倒好了。只怕越说越跟咱们拗得慌呢。”
      元灏瞧样子是不服气的,听了这话便道:“钟嬷嬷说的是,儿子便请娘教导。”
      娘冷冷看着他,半天方道:“你这是同我说话么?”
      元灏一怔,方觉自己犟着脖子实在不敬,忙低下头叩了一下,道:“儿子错了,娘恕罪。”
      钟大娘笑道:“小公爷,不是奴婢多嘴,这个叫秀姑的丫头着实不是易与之辈。模样看着倒是清秀,只是那眼里透出的狠劲儿,我看着都心里头发寒。夫人少夫人原是好意,要出脱了她的奴藉,帮扶着她自立。可是她不但不愿意,且句句都盯着小公爷您说话,要逼得您为她出头说项,这就显得不厚道了。不过也难怪,这样家世的丫头,若不遇见小公爷,也就最多嫁个大户人家为妾室,说不准还要看正房的眼色,朝打暮骂的,未必能过得适意。”
      元灏更是奇怪:“那也未必定要做妾室啊,嫁个平常男子为正妻她那样貌也足够了。”
      “若嫁了个同她身份地步儿差不多的男人,以她那份心高的心性,她又如何肯甘心?”钟大娘笑道:“所以说小公爷也到底是厚道人,看不透这样小户人家女儿急着想攀高枝儿的心情。”
      我也奇怪:“她想攀高枝儿?我没看出来呀。元灏救了她一家,她真的想报恩也是该有的心思,何况,便算是元灏真纳了她,也不过是个妾室,不是同嫁给大户人家做妾室一样嘛?”
      “咱们家怎能同寻常乡里那些大户相比?”钟大娘冲我笑道:“少夫人,我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若是少夫人易地而处,少夫人该当如何处置呢?”
      我一怔,什么易地而处?
      元灏道:“便是说,如果你是她,被我救了带回家来,家里的女主人要放你出去回家或是独自谋生,你会怎么做?”
      我想了想道:“我回去侍奉爹娘,只是每年家里若有了好收成,总是会拣些最好的托人送来给你,虽然报不了你的救命之恩,总也是尽点心意了。当然,如果你有什么事叫我做,我自是在所不辞。”
      元灏听了反怔住了。
      钟大娘笑道:“瞧瞧,咱们都是这么想的。所谓大恩不言谢,不是真不必谢,而是放在心里,但求有一天能尽全力报答便是了,即算是要了性命,也不过还你一条命罢了。哪有为了报恩赖在恩人家不走的?别说是咱们这样的人家,便是寻常有点钱的人家,也没有说把人家好好的女孩子家留在身边不嫁,耽误了人家终身的。一来二去年纪大了,再待在屋里,便是没事也要传出事来,清白也变得不清白了。那时除了纳她为妾,更有何别的路可走?咱们这样的人家,可容不得外头人说三道四,指指点点,说道把个正经人家女儿留在男主人身边侍候,却不给名份的。”我点头称是,确是这样的。看来那女孩子心计倒也颇深。
      元灏也听傻了,只道:“不至于如此吧?便是过两年她年纪大了,到时寻一门好亲事打发她嫁了也就是了。那有什么难的?”
      钟大娘点头道:“如能这样是最好,就只怕人家不肯嫁,再拿报恩的事来说。小公爷怕是到时又要心软了。许是我多想了,当然她最好不是这样子的人。咱们白操心是最好。”
      我想了想道:“要这样说也不难,她既不肯走,府里没成婚的小子多的是,让她挑好了,成了婚留在府里一样可以侍候,也不误了她报恩。”
      钟大娘笑道:“这法子倒是周全,她只要肯,以她的模样身段,小子们也多没有不愿意的。”我便看向娘,凡事自然还得她拿大主意。
      娘用盖轻轻拨着茶叶,缓缓道:“那你们可想好喽,这么一来,等于同意她留在府里,并且放在元灏身边侍候了。”
      钟大娘道:“进了咱们府里当奴才还要挑主子侍候的,奴婢在这府里几十年了,倒是头一遭见到呢。原先听孙嬷嬷说这丫头看着不面善,我还不信,刚才见了,才信实姜还是老的辣呢。”
      元灏忙道:“娘,这是两回事,就是留在府里,我也不要她。没得惹闲气,本来没什么事的,现在给你们说的跟真的一样,我洗都洗不清了。真儿这丫头虽然又凶又恶又不讲理,不过儿子跟她处惯了,也还是觉得她好,起码在这世上,有人给儿子垫底了。”
      我啐了一口,道:“谁给你垫底了?你才又凶又恶又不讲理呢。”钟大娘笑道:“小公爷这张口,难怪哄得少夫人常日里这么开心呢。”
      娘道:“好,那便现时看看,谁料得准说得对了。”娘本来是个极干脆爽利的人。当下就命人将管家的几个大娘叫来,又叫人带了那丫头进来。爹不知何时悄悄走了进来。我回头要茶时,才发现他在屏风后头露出半个身子,我正要叫,他摇手示意不必惊动他人。我便装没看见回头看娘审案。
      钟大娘给娘重新上茶,似乎对娘说了几句什么,娘微点了点头,钟大娘便走了出去,不一时,带了绯桃绯云也走了进来。我奇怪,这唱的哪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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