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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57. 原朝歌道: ...

  •   原朝歌道:“这天下从来都是皇上跟大臣们的,向来是兴亡百姓皆苦。去岁河南旱灾,江南水患,今岁西北边患,西南土司之乱,东北异族扰边,再加上山东虫灾,直隶无雨,哪一灾哪一患落到了你们这些世族大家身上?”我张了张口想辩解两句,可想着那些遭灾而流离失所的百姓,又觉得自己想辩解的话实在太过无力,便压了下去。原朝歌象是料到我想说什么一样,斜了我一眼,道:“我在府中确已听说公府上凡在这几个受灾省份有封田的田庄减了租息,公府也下令在当地的田庄管事设了义仓粥棚,帮着官府发放赈灾钱粮,但那毕竟是杯水车薪,于大局差之甚远。”
      元灏也低低叹口气,道:“我知道与大局无补,不过是想略尽些绵薄之力,说到底也是为了自己的心能安一些。”说着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娘同他说赈灾减租时说过也是为我母子积点福德,他向来于这点甚是上心,所以并无丝毫阻拦。我本想对他笑笑,可刚扬起嘴角又想起他刚才说的笑起来很丑怪,便生生忍住了,转眼看向帐上绣着的四时之花。原朝歌接着道:“官场人心之私骇人听闻,圣上要收一成赋税的到了县下头便会加成七成甚至九成,盘剥贪墨之巨,可见一斑。民生之苦,你们这些坐拥金奴银婢挥金如土之人又能知晓几分?”他话中明显带着讥讽之意,我不由脸上微微发烫。我虽非大富之家,但自出生之时起,也有四五个丫头,两三个嬷嬷日夜照料。哥哥们因是男孩子,爹爹怕他们养成阴柔之性,所以只命侍候他们的人丫头婆子不能超过四人,余者皆是男子。奶妈自三岁之后便即给银放归,不准再侍候男性少主。家中虽没有元灏家的仆从多,也有上百号人。因此从未吃过什么苦,自嫁给元灏后,更是被他家人宠爱着,常常早上不想起来赖在床上,也是丫头婆子在床边侍候饮食,比之在家里更加娇惯。原朝歌说的这些边患灾情只隐约听元灏提过,想着朝廷总有赈济,所以也白不放在心上。便是偶有婆子丫头因家事艰难前来求告,我也是只管向元灏和他娘要些银子来付与,他们自也从不曾拒绝过。民生疾苦于我更象是戏台上演的戏,聊做闲时谈资而已。原朝歌的话并没有说错。
      元灏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道:“你说的这些我也有所耳闻,只是据奏折上来看,并没那么严重,几个赋税大省的官还是好的……”
      “那只是奏折上说的,”原朝歌打断了他的话,有些激愤:“自来官场中阿谀之词风行,欺上瞒下之事少不了这些奏折之功,难道你也相信么?”元灏再度沉默。苗大勇也停下了扇,转过了头,望着两人,带着沉思。原朝歌走到窗边,掀开窗子一角看了看窗外的日色,又走到炉火边,将煎药罐盖子揭起来,绯云忙去拿了只薄胎瓷碗放在桌上,原朝歌看了看罐中的药,再盖上盖子,将罐嘴对着碗,慢慢倒出药汁。苗大勇站起身来,退后几步,望着他出神。
      黑色的药汁透过薄薄的白瓷慢慢的升高,约有大半碗后,原朝歌才停了下来,将药罐交给苗大勇,低声道:“再将罐中加满水,拿过来煎,记着,要加今早收的无根水,不可掺杂井水进去。”苗大勇点头,接过罐子大步出屋去加水,绯云将药碗放在小茶盘中,端了过来。元灏这才站起身来,道:“我来喂她吧。”伸手将药碗取过来,走到床边,一手扶起我,一手将药碗放到我唇边,我皱眉:“烫!”他便吹了吹,道:“趁热喝吧。”我只得伸过头去,一口一口慢慢喝下。堪堪喝完,一抬眼,见原朝歌站在床前盯着我,不由奇怪,道:“你瞧着我做什么?”他脸上不由一红,转开目光,道:“我瞧你喝药时五官都挤在一处,极象是我妹妹们小时候养的那只家猫,只要一喂它吃鱼,它便是这副神情。”我着恼:“你又取笑我是猫,真坏!”元灏顺手将空碗递回给绯云,从她捧着的红玉碟中取了一颗盐渍杨梅塞入我口中。然后扶着我坐着,让药汁入胃,再用手顺着我的胸口一下一下顺着抹下去,以免倒逆呕出。原朝歌回到座中慢慢坐下,往椅背上一靠,神色一下子黯淡下来,他低低地道:“小公爷,其实这些事你并非不知,只是不愿出面为百姓一争。你世代公侯,富可敌国,自幼就出入宫廷,深得宫中眷宠,也深知宫中和朝中水深如海,暗黑如墨,因此早已暗中立志,只守着家人妻子安度一生。可是你终究也是受朝廷俸禄,百姓供养的,眼见百姓受贪官践踏,边民被异族凌辱,当真就能视若无睹么?”
      门轻轻一响,苗大勇走了进来,随即又用脚后勾,关上了房门,他将药罐放在炉火之上,再度慢慢扇火煎药。元灏显然内心极是矛盾,给我顺气揉胸的手力气也大了起来,我忍不住低头在他手上狠狠咬了一口,他吃痛缩手,怔了一怔才回过神来,冲我欠疚地一笑,扶我靠回床上。沉默了一会儿,元灏才道:“话既然说到这个地步,我也不能不交底了,太子虽然庸懦偏狭些,但心地不坏,若君子在朝,他也不是不可成为明君,而七皇子——性格却略显偏执,也许可以成为一代雄主,但只怕杀伐手段也凌厉非常,若一日为君,必然乾纲独断,恐难有人可以制衡。”原来如此。难怪他一直懒懒散散,不肯作为,便是怕一旦事如所料,皆非官民之福。原朝歌并不熟悉各皇子的性情,听元灏这么一说,一下子怔住了,看着他沉思不语。苗大勇忽然站起身来,将扇子交给绯云,走过来,在床前单膝跪下,道:“小公爷,小人是粗人,也不懂朝廷之事,但刚才听原公子所言,句句是真。小人的家乡青河镇,原本也算得小富之地,可是自从大前任县官严老爷来后,就年年加税,百姓生计日益困苦,他却得了上司的褒奖升任去了,后来的知县老爷见得了益处,也就层层加码,百姓实在活不下去了加之又遭了灾,我这才背了娘逃出来。小公爷,我知道你们一家都是好人,但小人的娘一直教导小人:不能为国出力为民分忧不能视之为忠,小公爷,小人恳请你为百姓着想,只要你肯出面,一定可以救一方黎民百姓。”元灏怔在那里,看着他目光复杂。
      绯云却是更加奇怪,走到床边,微微蹲了蹲身,道:“少夫人,我是家生子儿,自幼托庇主子洪福,没受过什么苦,虽说是个侍候人的丫头,但比起小户人家的娇养千金只怕也是好过不少。因也常与下人打交道,我日常也听得外来的丫头小子说起百姓之艰难,也不免落泪。因少夫人跟夫人恩德,让我闲时去照顾大勇的老娘,她也同我说起过不少少夫人小公爷从未听说之事,逢到灾年,人吃人的事都有的。灾民饿极了,便是生了病死了的人,也会生吃了去。我知道少夫人一向心地慈悲,待下人宽仁,只须少夫人肯将此心移之一二于百姓,也是百姓之福。”我苦笑:“我哪有这个本事?就连小公爷也没这个本事,解民倒悬之事一在圣上,二在百官,我不过深宅一妇人,连自己都常保不了,何来能力保护他人?朝中之险恶我虽未经历,但宫中之险恶我已尝到,思之都不免后怕,你便是想求人帮忙,也该去求爹娘,找我是没什么用的。”绯云却甚是固执,对我道:“我知道少夫人日常不理家事,但少夫人的见识胸襟连夫人也常暗地里夸赞,而少夫人澹泊无欲的想法也影响着小公爷,为此小公爷才不愿作为,宁可守家度日,若是少夫人肯常自激励,小公爷自也会用心国是,为民请命。”我诧异于她居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虽说平时没事也教她们读点书,但不过是初初识字罢了,而这话且不论对不对,就只措辞已非平日所言。惊奇之余,我道:“你看错了我,也看错了小公爷。他立定的事没人改变得了他,他不想做的事,便是爹娘也拿他没办法。”看了看沉默不语的元灏,我问绯云:“你说的这些话是谁教你的?”绯云犹豫了一下道:“绯桃教的,她说以后……以后大勇总要上战场立功的,家里的人不能不会几句官话应酬。”这便是了。
      元灏道:“你们先起来。朝廷里的事也好,家里的事也好,真儿一向都是听我的。以后有什么事,你们只管找我说,不要去烦她。我裴家人丁凋零,我的不仕也是为了保裴家一家平安罢了。皇图霸业,无论当下如何显赫暄腾,百年之后也不过一杯黄土,百姓之苦盛衰都是一样,不是我忍心不顾,而是我亦改变不了大局。我活着,能护得自己名下的仆从皇庄百姓有一天便是一天,护不了,我也无愧于心。自古朝代更替,不到非战即死的那一天,百姓也宁肯逆来顺受。我亦有一句灰心之言: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即当太平盛世之事,便受盘剥,但凡尚能糊口,百姓宁可忍气吞声甘受欺压。当下远未到革命之日,我即算倾尽全力帮助百姓,他们但凡有一口饭吃,都不会反抗官府,依旧会做顺民。一个人生不满百,我就算能做五十年官身,也最多只能帮百姓五十年,五十年后又当如何?再期望出一个青天?自己不争,别人再帮也终是镜花水月之幻。民心如此,民风如此,我亦无可奈何。你们不必说了,我意已决。时候也不早了,你们都出去吧,我要照顾真儿睡了。”他语气坚决,我无奈地看了几人一眼,他们所言之事看似轻重不同,其实本质一样,都是希望元灏出仕,重振朝堂。但元灏向来看世事颇深,连爹有时都不禁佩服,他既然认准了不走这条路,那谁也改变不了。况且我原本便觉得他的道理深合我心,自然不会去劝导阻止。
      原朝歌神色变得茫然而困惑,但他是个聪明人,立即道:“受教了。士安兄弘论,鞭批入理,发人深省,且杂然物外,见识大大高于子陵平生所学所知,是我不该自作聪明,班门弄斧。”又是一揖到地。元灏动也不动,也不说话。苗大勇与绯云的神色就更是不解了,想来他们也参不透这其中玄机妙理。但两人向来佩服元灏,也不再多说,各自收拾了药炉茶碗退了出去,原朝歌最后退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我看着元灏轻轻一笑,道:“你总是爱说这些大白话,叫人灰心丧气。难怪爹总是骂你没有志气。”他笑了,道:“他也未必真的是骂我,不过为父亲的,总要做个严父才象个样子。来,你躺下合着眼睛,我陪你说话,兴许你便睡着了。”说着扶我躺下,给我轻轻盖好被子,缓缓拍着我道:“睡吧。”我合上眼睛,问:“我是不是很丑?”“嗯,丑,”他故意道:“这么一个丑婆娘,也只有我愿意收了。”我闭着笑,道:“等我生了孩子,你就带我去看看我娘吧,她见到我的孩子一定高兴。”“若能走的开,我一定带你回去。”他道:“避开这里的纷扰人事,也是我之所求。快睡吧,子陵说你这疹子,休息得好才消得快。”我道:“拿线来!”他嗔道:“你又要干嘛?成天闲不住的,这时还做什么针线?”“你拿来嘛,”我道:“快点。”他无奈地将针线取过来,我伸出手,将小指高高竖起,道:“将我的这根手指同你的手指用红线绑在一起。这样你就不会逃走了。”他又好气又好笑,道:“行了,别胡闹子,正经快睡吧。”“先绑手指,不然我就不睡觉!”我要胁他。他实在被我缠不过,只得拿根红线,将我与他手指绑在一起,道:“这样行了吧?快睡吧。”我笑着再度合上眼。在他低低的说话与轻柔的拍打中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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