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51. 门外仍是艳 ...
-
门外仍是艳阳的天,我却觉得恍如隔世,皇后并不急着离开这小小院落,站在院中,望着深井,问元灏:“你看这案子审得明吗?”元灏道:“若以杀婢女罪定罪公主驸马并不难,但这判不了多重的刑,而潆阳公主一事毕竟过去已久,当年人证又都遭灭口,可称死无对症。那是不足以定人罪的。好在贵妃刚才忧急之下举措失当,亲口承认杀人,当时许多宫人及两位驸马在场,废她为庶人,皇上也无话说。只是金阳公主那里,只怕此次无法追究了。”皇后神色冰冷道:“斩草不除根,终是后患!”元灏望着院外的众宫人及远山秋树,轻声道:“狱中阴冷潮湿,公主驸马都是金贵之人,只怕吃不了这等辛苦。只怕三皇子那边不肯善罢干休呢。”皇后道:“他私下里让人装成劫匪劫夺漕银,偷采金充为府用,卖官私植党羽,皇上若是知道,你认为会如何处置他?”元灏叹口气,道:“一个三皇子并不难,难的是太子与他常有往来,打老鼠若是伤了玉瓶只怕就得不偿失了。”我才知道为何当初太子与太子妃要如此维护郑贵妃一家。皇后冷哼一声:“这个不争气的东西!真不知道他成天想些什么,居然帮起外人来。”元灏小心翼翼地道:“太子处在这个位置也有他的难处,要周全权衡,不容易。”“他要周全的怕是他这个太子位置吧,”皇后冷冷道:“权衡的也是他的太子党人。这些年来,亏得太后跟本后为他在皇上面前圆了多少次,不然他这个太子哪能安居其位?”涉及储位,我们都不敢置喙半句。元灏也沉默下来。
我想提那次太子妃召对之语,转念一想又咽下话,他们终究是母子,这时候恨的牙痒,谁知道明日早上醒来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元灏说的很是,皇家的事能不掺和便不掺和了吧。
皇后在院中立了半日,原朝歌终于走了出来,神色茫然而怪异,象做梦似的。元灏不免奇怪,叫了一声:“原兄?”他才醒过神来,道:“走吧。”当先走出院子,皇后看了看我,微叹一声,随后走了出去。我问元灏:“会不会出事?”他摇摇头,并未回答,只是帮我拉好披风,扶起我,慢慢走向院门。我低低向他道:“我怕——”“不怕,”他语气坚定:“一切有我!”我钦佩地看着他,无论平日里怎样玩笑戏谑,关键时刻他总是让人心里踏实。我道:“我一定好好保住咱们的孩子,为裴家留条根。”“先保住了自己,”他道:“有了你,才会有孩子。”我脸红。但他口气郑重,并不象是玩笑。我偷偷看了看他的脸色,他严肃而忧心。我低声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总是不会离开你。死也好,坐牢也好,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别傻,”他劝:“有了孩子就应先想到孩子,保住了我们裴家的孩子,你就是裴家最大的功臣。”我没有回答他,第一次,因为腹中的孩子,我的心纠痛起来。丈夫与孩子,都是我难以割舍的至亲。
刚出了寺院的大门准备上车轿,就便来沉重的钟声,这是寺中高僧圆寂的钟声,我一下子惊住了,直觉得有种不祥之感。原朝歌冷然道:“天机既泄,如何能活?”我头晕起来,他正在近旁,忙一个箭步上前扶住我。这几天我听了太多的死亡,只觉得自己象一片残败的落叶,再也经受不起一丝一毫的风吹雨淋。
元灏很快赶了过来,接手扶住我。我道:“你陪我坐车里吧,我觉得身子很虚很乏。”他便交待了宫女前去回禀了皇后陪我坐进车里。
回府后,我扶着元灏勉强走回屋中,倒在床上后便再也挣扎不起。夜里,我发起了高热,幸得原朝歌在府里,及时开方煎药服下,他劝着元灏去歇息,因明早他还要上朝,恐怕郑贵妃一事还需要他去帮着料理,而由原朝歌守着我,他说这是医家本份,况且,一旦病中有变,也好及时改方医治。我也劝元灏去休息,家事与国事应有所取舍,元灏终于听进去了我们的话,去西厢歇息。原朝歌安慰我:“夫人不要害怕,那老和尚说过,这是服食了那枚内丹应发的症候,你的高烧怕是还要持续几日,你和胎儿都不会有事的。”我乏极,只支撑着道:“那么有劳公子,保住了孩儿,府里与我都感激不尽。”“救死扶伤乃是行医者的职责所在,夫人不要劳神了,好好休息吧。”我嗯了一声,眼一合上很快便睡了过去。
高烧了四夜三天,才总算慢慢退了下来,可随即身上便散漫地出了一片片红红的疹子,从身上漫延到四肢,最后连脸上也暴了出来。原朝歌说不妨事,是前两日高热用药,体内的热毒散发至体表所致,过些日子便会慢慢消了下去的。可是那不是消下去的问题,而是又麻又痒。我忍不住用手去挠,可是一挠就是会暴突出来,将原本星星点点的小红点子连成了一大片,更加骚痒难耐,连双手手背上都是一片红红的疹子。原朝歌配了膏药,因怕药味我闻着不惯,特意让丫头们淘澄出花汁子来和进去,敷在身上时便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又为怕抓挠时损伤肌肤,他让丫头嬷嬷们每日用细软的丝绸将上药的地方细细包裹起来,至于脸上就没办法了。我只能叫丫头们按贴花黄的法子将花瓣按上药地方的大小一片片剪出来,贴在脸上,结果等她们帮我贴完,拿镜子一照,满脸大大小小的花,既丑又怪。我又着急又生气,差点哭了,亏得嬷嬷们百般安慰,说道过几日消下去便会没事了,才哄得我没去抓挠。
元灏这些天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总不见人影,丫头嬷嬷们只说在我睡着时他总是来陪我的。因这些日子我总是昏睡的时候多,所以没见到。那也好,省得他见到我这个丑样子又要笑话。
原朝歌也算尽心,每日都向丫头们询问服药敷药后的情况再改方换药。据嬷嬷说,每日的单方都不相同,总要改动一两味再抓药煎服。娘因怕药中再出了差错,专门又指派了一个略通药石之术的丫头梨香过来,同绯云两个专管煎药送药,而抓药的事,却叫绯云去同苗大勇说,只让他去祁镇的药铺抓药,不经旁人之手。苗大勇原感激我们帮他老娘治眼病,况且也是个闲不住的,到处跑跑腿也自是乐意。绯云又总怕他性子粗误了事,再三叮嘱着他,万不可出一点差错。他倒也肯听绯云的话,每日接了方子便先去抓药,然后再去做别的事。元灏又爱他爽直,叫府里的管事的都别管着他,由得他去,就是偶有小错,也多一笑了之,不去追究。闲时也同他讲些用兵之道。这个苗大勇倒真是手巧,听着元灏说的古战场的对阵之道,都能做出沙盘来,居然挺象模象样的。倒勾得元灏一时来了兴致,时不时拉了他两人在沙盘上演练攻守之道。苗大勇对这些事倒比对做家仆日常的事尽心得多。爹的性子又一向肯提携后辈,见了两人的情形,不但不加以阻止,反而同娘说,若短了什么又或是做沙盘之类的需要银子,叫娘不必拦着,更不必多问,只管给了便是。娘本来就好武,这类事上向来散漫的,因又怕苗大勇不肯受人恩惠折了志气,所以时常叫了绯云去,以打赏绯云的借口叫她支了银子去给苗大勇用。元灏是少爷,公子哥儿,家用银子钱上的事从来不留意,苗大勇又从不理这些家用之事,所以都不甚留意这些,倒是他娘是个心思最明白不过的人,知道我们是在暗中贴补着她,因早说过不叫她过来谢赏,以免太过招人注意。所以倒时常做些小孩子的鞋子袜子之类针线或是叫儿子弄些外头的野味鲜鱼过来给我们,也不过是尽一份心意罢了。
这日我略有些精神,遂叫人扶了我坐起来,靠在大迎枕上,丫头们拿了汤水来喂,嬷嬷们正忙着叫人将窗户门的缝隙再堵严实些,原朝歌说了,这个病万不能见风。我刚喝了几口,就听见外头元灏的声音道:“明儿个叫人挪几盆梅花来,天渐冷了,那个寒香气味比炉香好。屋里的帘幕今年加厚些,少夫人怀着身孕,不能着凉。今后凡屋里用的香,统统给原公子看过才能用,别一不小心又招少夫人起疹子。还有,屋里能挪出去的家具摆设尽量挪出去,天冷,少夫人不宜出门,在屋里走走,那些东西很碍着事儿。另外,以后夫人的药就在这西廊下煎,药香也能治病,我瞅着倒比香饼子香球儿的味道自然些。”一头说,一头已是走近屋子,我忙道:“别叫他进来见到我这样子。”丫头们也是闹惯了的人,忙笑着应声出去阻拦。只听元灏道:“笑话儿,我自己的老婆怎么倒不能看了?闪开些,别招我动了肝火。”一边帘子一掀他已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