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少女怪奇谈》叶沧浪

16、第 2 章

　　秋风送爽的九月，我成为京津大学的一名学生。祖父托朋友在学校附近为我租了个两室一厅的居室，夜川云提箱拎包，蜜雪儿拖泥带水，与我共赴京津。
　　不到一个星期，津南大学古文字系便传开流言：今年古文字系新来了超级帅哥，很了不得，在寸土寸金的槐风路租了二居室住，一时间，人烟稀少的古文字学课堂人满为患，连窗户外面都站满了人。
　　不久第二个流言产生：那个超级帅哥有个同居女友，也是古文字系的新生，一时间，我的脚踏车开始毫无原因地被钉子扎，车闸开始莫名其妙地坏掉，有一次差点冲到交警身上。
　　又不久第三个流言产生：其实这两个家伙不是情侣，而是堂兄妹，所谓同居不过是各住各屋，从此，我的日子好过许多，脚踏车任劳任怨，不再惹事生非。麻烦的是身边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女朋友，交往几天之后我便成为她们爱的信使，可惜她们的信夜川云一篇也没有读过，随手就扔进了垃圾筒。
　　三条流言一番激荡之后，我和夜川云在津南大学一举成名。虽然有堂兄妹的身份掩护，虽然没有手牵手，但每天并肩上学，并肩离校，同吃同睡同游玩，除了上厕所之外，几乎可以称得上不离不弃的身影仍然惹人猜疑，走到哪里都少不了指指点点的手指和躲躲闪闪的目光。
　　我和夜川云商量：“不然你退学吧。我看你还是变成猫的样子，要不然做狗也行啊。”
　　夜川云说：“你可以考虑休学，要学什么我教你。”
　　切，说得好听，他能发学位证给我吗？驳回！
　　日子不疾不徐地过，念书、做饭、吃饭、洗碗、睡觉，如果对指指点点视若无睹，对流言蜚语置若罔闻，两点一线的生活倒也悠哉游哉。可就在今天早晨，一点小小的意外打破了平静的生活。
　　事情是这样的：八点多钟的时候，我从床上爬起来，正挥舞着牙刷在口腔里制造泡沫，小客厅里传来蜜雪儿抑扬顿挫的优美声音：“危险的经历——今天真倒霉，放学的时候买了根烤肠，路上被一只大馋狗追着咬。危险的时候，出现了一位白马王子，他当然没有骑白马，不过他高挑英俊，足够征服全世界女孩子的心。他英勇地出腿，一脚踢走了大狗，我还没来得及道谢，他就走了。真是位无名英雄啊……”
　　不会吧？蜜雪儿还没有修到显形的程度，狗是看不见她的吧？难道是狗妖？那救他的男人是谁？也是妖怪吗？——我一边继续挥舞牙刷一边想。
　　“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想办法知道他是谁，等我长大了，就嫁给他。他们都夸苏阿婆家的姐姐嫁的人漂亮温柔，等我出嫁的一天，大家大概会说，唉，全花溪的女孩子嫁的人都没有辟邪嫁的好……”
　　噗！镜子上全是泡沫。我抹抹嘴冲回小客厅，追着蜜雪儿转了七八个圈儿才把我的日记本抢回来。蜜雪儿上窜下跳地嚷：“辟邪你真小气！”我义正严辞地翻日记薄第一页上的一行钢笔字给她看：“我的小日记，里面有秘密，不得主人许，谁看是坏蛋！”
　　蜜雪儿噘着嘴出去看两只蝴蝶谈恋爱。
　　我抱着日记本郁闷得想撞墙。夏天去新野的时候看到夜川云以人类的形象出现，一直觉得有些似曾相识，现在突然想起来，原来上中学的时候他就曾经以这个模样在我的生活中出现过，害我花痴了好几天，还在日记本里写下这种话。这篇如果给夜川云看到，我就糗大了。都怪夜川云，教蜜雪儿学什么地行术，京津的房子里不定哪天就冒出一件花溪的东西，现在好了，连我的日记本也被蜜雪儿给搬来了。
　　保险其见，还是销毁证据比较好。犹豫了一下，我决定先去夜川云的房间探听一下敌情。刚把门推开一条缝，就看见黑T恤、黑裤子、深蓝球鞋的超级帅哥优雅地站在门后诡异地微笑。
　　我惊叫一声，腾得往后蹦开，脸上一阵发烧。
　　夜川云迅速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淡淡说：“鬼叫什么？怎么还一脸泡沫，小心迟到。”
　　明明什么都听到了，却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真卑鄙。我肚子里腹诽着，转头抓起手提袋就跑。夜川云叫：“喂，早餐！”
　　我不理他，跑得更快，飞奔下楼，踩上脚踏车冲向学校。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决定要把自己给消失掉。大概理解我的尴尬处境，这一整天夜川云都和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傍晚的时候我甩开他躲到这里来，如果在平时，他一定会跑来粗暴地把我提回家，但今天，已经这么晚了，他竟然没有来找我。
　　我摘了一朵紫薇花，无聊地撕扯花瓣。
　　要不要回去呢？不回去的话在这里喂蚊子吗？回去的话，多丢脸哪。我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我猛地回头，顿时呆住。
　　夜川云站在一枝紫薇花枝后面，正笑盈盈地看着我。月光下，他黝深的眼睛像黑宝石一样美丽，眼光温柔多情，像是在发出瑰丽的邀请。
　　我的脸一下子滚烫起来。
　　他朝我伸出一只手，“出来吧。”
　　“干嘛？”我慢腾腾走出去，眼睛骨碌碌看天看地看自己的脚尖，就是不看他。
　　“送给你。”
　　低沉的笑声中，一枝娇艳欲滴的玫瑰出现在我面前。
　　这这这，这是向我求爱？求婚？我不是在做梦吧！
　　我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已被他揽住腰一把扯进怀里，他灼热的呼吸压下来，夺去我的呼吸。我吃了一惊，猛地挣扎起来，可是勒在腰上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简直像铁钳子一样。
　　我急了，牙关猛地一合，用力咬他。
　　他反应快得很，倏的放开我，低头凝视我的脸，微笑：“温柔的女孩子不应该用牙咬人的，这样做的是小狗。”
　　“你是谁！”我抓了抓他的手，发现抵抗完全没有用，心里不禁有些慌乱。
　　“我是夜川云啊。”他笑着说，风流倜傥得能杀人。
　　“你才不是！”虽然抵抗没有用，但我不打算放弃，一边坚持不懈地抠他箍在我腰上的手指，一边愤怒地盯着这个夺走我初吻的家伙，厉声说：“我警告你，立刻放开我，不然有你好看！”
　　“不是夜川云，那我是谁？”
　　“我怎么知道你是谁！？”
　　他摸着自己的脸咯咯笑起来，“很敏锐嘛，一下子就发现了我和他的不同。别人可是很难区分我们的啊。”
　　我心一沉，果然被我说中了。他为什么和夜川云长得一模一样？孪生兄弟？哇，眼前的也是条神龙？不，也许是别的妖怪变成夜川云的样子。我警惕地瞪着他，却发现在他身上找不到一点非人的气息。我从小就继承了来自家族的神秘力量，可以看到异世界的家伙们，听到异世界的声音，可唯独对以猫的形态跟在我身边的神龙，丝毫无法发现它的异样。也许龙神这样接近于神的存在，是身为凡人的我无法认知的吧？那么，眼前的应该也是一条神龙了。
　　“带你吃冰淇淋去好不好？”他突然这样说。
　　“不要！”
　　“坐摩天轮呢？”
　　“不要！”
　　“那么杀死你呢？”他半眯着的眼里突然寒光暴射。
　　直觉他不是在开玩笑，而是会真的这么做。我不知道这些直觉从哪里来，全身的毛孔一下子张开了，用快哭出来的声音说：“也不要！”
　　那个暴戾可怕的家伙好像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一下子笑了起来。我呆呆地看着他，像看一片瞬间开满鲜花的荒凉冰原。
　　他笑盈盈地托起我的下巴，用一种天真可爱的口气说：“不许哭，不许流眼泪，再哭……哼……再哭就把你吃掉！”
　　我正哭得厉害，没有办法立刻停下来，只好咬紧牙齿，努力制止肩膀的耸动。但是哭过的人都知道，哭得厉害的时候一口气会从身体里往上顶，顶得人不停做出一种类似打嗝的动作。
　　“唉，爱哭的女人真是麻烦啊。”罪魁祸首悠哉游哉地感慨。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再也忍不住，突然不管不顾地哭起来，“夜川……我要夜川……”
　　“好吧，那就回家吧。”他说。
　　我愣了一下。就在他话音消失的一刹那间，月光消失了，天空突然阴沉得如打翻了墨瓶。一道闪电陡然亮起，在漆黑的天幕上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惊心动魄的闷雷紧接着轰然响起。
　　雷声中，一尾纯白的巨龙出现在夜空下。那年夏天，当夜川云现出龙形时，我以为那一定是世界上最美的龙，可眼前的白龙，它是这么美。那些洁白的鳞片像水晶一样澄澈，像古玉一样温润，闪着柔美的光泽，它有着和夜川云一样的锐利巨爪和桀骜长角，身姿潇洒恣肆，神态傲慢优雅，它甚至比夜川云更美。
　　如果说夜川云的美是一种王者的威严盛大，面前这条白龙的美则是一种贵族式的优雅不羁。
　　“轰隆隆——”又是一阵闷雷滚过，大雨突然间就落了下来，像是海水从天空倾泻下来似的。雨水模糊了眼睛，我刚伸手抹了一下脸，腰间一紧，已经飞上了天空。
　　“你知道我住哪里吗？”我紧张地抓住他的角。
　　“不要抓我的角。”他不满地说。
　　“可是鳞片很滑。”我解释。
　　他哼了一声。这声轻哼的尾音抹过一丝惊异，陡然间，仿佛天地倒悬，惊叫声中，我的身体失去了重量。我大吃一惊，手忙脚乱地想要抓住些什么，空气从指缝中徒然地掠过，剧烈的跌坠掀起飓风，刮割得肌肤生痛。我大脑中一片空白，下坠的力量突然一滞，一条长尾卷住我的腰，激烈旋转的天地拨正方向。
　　“你会不会飞啊？”我伏在白色的龙神背上喘息，用力按住心口。如果我吐到龙神尊贵的鳞片上，他大概是要抓狂的吧？
　　白色的龙神不言语，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前方。
　　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泼墨般的乌云深处，雷电合鸣声中，一尾黑色巨龙的身影隐隐若现。
　　“夜川！夜川！”我惊喜地叫出声，朝他拼命招手。
　　夜川云既没有理我，也没有靠过来，只是用锐冷的眼神盯着我身下的白龙。气氛不对，我刚刚放松的心越收越紧。
　　“伏藏月，果然是你。”聚散奔走的乌云深处，夜川云缓缓开口。
　　“在这里遇见你，对于我来说却是一个意外。”白色的龙神默认了夜川云说出口的名字，微笑道，“这么快就摆脱我制造的结界和干扰追上来——我是该恭喜你的能力又提高了，还是该嘲笑你委身做一个尘世凡人的守护者呢？这么两难的问题，真是叫人头痛啊。”
　　“即使是神明，也要为自己的承诺负责。”夜川云淡淡说，“我和她的父母在北溟岸边立下誓约，答应要守护她直到她死亡的那天。因果往复，是神和人类都无法逃过的宿命。”
　　“可惜，她并不存在。”白色龙神突然吐出的话使我的心跳几乎停顿。
　　“她存在。”夜川云毫不犹豫地反驳。
　　“不，她不存在。”白色的龙神残忍地微笑，“她只是一个桥梁，一个容器，一个短暂的泡影。”
　　陡然间，仿佛利刃刮过心脏。我猛地抽回抓在这白色龙神鳞片上的手，紧紧捏住拳头。
　　雨下得更大了。从天空中落下的几乎不能称之为雨水了，粗大、白亮的水线从黑沉如墨的天空中砸下来，它们不再是一颗颗的，而是密集犹如瀑布。衣服早已淋得湿透，暴风卷着急雨鞭子似的抽打在身上，即使将眼睛睁得再大，也看不清什么。雷声响彻天地，上苍仿佛震怒了，要用这滚滚天雷将世界毁灭。
　　沉默了片刻，夜川云的声音穿透瀑布般的雨声、传透惊天动地的雷声传进我耳中，他用一惯平静柔和的声音说：“有我在，她就不是一个桥梁，不是一个容器，也不会是一个短暂的泡影。”
　　眼角一阵温热，我猛地捂住嘴。
　　就算要哭，也不哭给这条冷血的白龙听。
　　白色的龙神发出恶魔般的低沉笑声，在犹如海天倒悬的雨瀑中优雅地舒展身躯。他昂首摆尾，睨视天地，曼然开口：“三千年……呵，三千年。对凡人来说是很漫长的时间，对我们这样的神来说也不算短。三千年前你不是我的对手，隔了三千年，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进步吧。”
　　虽然很伤心，但脑子里还是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神的时间是这样算的吗？要以几千年几百年来计算？

　　“小姑娘，抓牢了。”伏藏月发出一声低笑，将我甩到他的颈上。与此同时，它的身体骤然绷紧，闪电般射进浓云中。突然席卷而起的飓风使我吃了一惊，一把握住玉石般冰冷的龙角。
　　空间激烈翻覆，飓风和暴雨利刃般刮割肌肤，雷声在身边轰响。雷声中夹杂着的，是愤怒凄厉的龙吟。我没有听过真正的龙吟，但我确信那是龙吟。不会有别的声音如此激越扬厉，不会有别的声音如此惊心动魄，不会有别的声音如此令我胆寒。
　　这是一场神与神之间的争斗。
　　而我，一向处于夜川云的保护之下，习惯了依赖，大难临头的时候才发现除了被他保护，我竟然什么也做不了。在这样的时刻，在他战斗的时刻，我却只能抓住他的敌人的龙角，紧闭双眼等待一切尘埃落定。
　　突然，一片滚烫的液体随着冰冷的雨水淋在我脸上，我下意识地伸手抹了一下，猛然睁开眼睛。割裂永夜的闪电光芒中，眼前突然浮现的腥红如一支箭射入心脏，我浑身一震，向着茫茫夜空放声高呼：“夜川！夜川！”一个炸雷轰然而下，将我的声音淹没。随之而来的是又一片温热的血雨。
　　黑色与白色的矫健龙影在墨云与雷雨间追逐厮杀。
　　而我，什么也做不了。
　　这么令人痛恨的软弱和无奈。
　　伏藏月在毫无顾忌地冲杀，而夜川云却要顾虑我。有几次，他的利爪在堪堪掠过我头顶时迅速收了回去。这样难得的机会伏藏月自然不肯错过，利爪毫不留情地向夜川云反击回去。本就是伯仲间的实力差别，因为夜川云的犹豫避让而造成几乎是一边倒的局面。
　　这样下去，夜川云会死的！——突然之间，这个念头飓风般在心头刮过。
　　一切都是因为我。
　　又是一片滚烫的鲜血自头至踵淋下。
　　龙神的血，也有流尽的时候吧？
　　突然感觉一股割心的痛楚。我忍着狂风暴雨睁开眼，海波般激烈涌动的永夜墨云里，纯黑的巨龙驾电驭气，在雷电与风雨中腾挪闪跃，黑晶般的鳞片在闪电中反射着晶莹光芒，那暗哑银芒中的微红，是血吗？是夜川云的血吗？我心里忽然掠过一抹温柔的酸楚，脑中千思万绪，又仿佛空无一物。
　　手中的龙角如玉石般莹洁，已被我握得有些发热，而手指，因为用力太大十分酸痛，我定定地望着电流般矫夭腾挪而来的夜川云，屏息，将掌中的龙角用力握了一下，又握了一下，然后，轻轻放手。
　　伏藏云正在疾速下冲，我没有直接掉下去，反而被狂风骤雨裹挟着冲向上方，在天空中略一停留才石头似的坠了下去。两声龙吟同时啸起，撕裂耳膜贯穿脑部，我的意识瞬间被震得模糊。然而就在意识消失之前的刹那，却无比清楚地感觉到滚烫的液体淋了满身，空白如洗的脑中突然跳出一个模糊的念头：这次的血，仍然……是夜川云的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