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隰桑 菁莪篇》晴雪之苍

9、沉痛

　　夕阳拥绕着天际，在水面上铺下一层橘色的余晖，天地是一片暖色。
　　跪倒在湖边的叶不孤心中却没有半分暖意。她任凭眼泪滴落，手指却深深扣进了面前的泥土中。
　　“不孤！”叶小秋一路追来，正要冲上前去，却被关琅拦住了。
　　“且让她静一静吧。秋妹，你也该静一静。”
　　“阿琅，你……”。
　　“你对不孤了解多少？”
　　“她是开封顾家之后，因家贫而流落街头，我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了。”
　　“但我观其习字，料想她应是官宦人家家之后。”
　　“那也是她小时候的事情了，她离家时不过黄发稚子，又能记得什么？”
　　叶小秋的声音突然有一些颤抖，她并非没有感觉到叶不孤的隐瞒，但却一直维持着现有的信任，从不多问。而今面对关琅的质疑，她终于仿佛被揭露了秘密。那种不信任所带来的背叛与孤独感，令她不自在地背过了身子。
　　关琅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情绪，轻轻扶住她的肩将她扳向自己，声音极尽温和道，“秋妹，何不问问不孤呢？你……你总是压抑着自己的心绪，必知其中的辛苦。所以你一定不希望不孤也这样，不是么？”
　　“阿琅，我……”他总能一语道破叶小秋的心思，她心中情绪翻腾却反而更说不出任何言辞，一时只能定定地看着他。
　　仿佛读出她眼波中的感念与不安，关琅紧了紧搭在叶小秋双肩上的手，“去吧，如果你可以问问她，她会愿意倾吐的。”
　　“阿琅，你不一起来么？”
　　“我能感觉到，不孤最信任的人，始终只有你这个姐姐。所以还是你自己去比较妥当。如果你们愿意，再告诉我便是了。” 关琅放下双手，又留下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便毅然离开了。
　　无论何时，关琅总是最能理解她想要的是什么。然而年少的她从未发现，这是因为关琅的心意，与她对那白衣少年的心绪，其实是一般的。

　　再无踌躇，叶小秋走上前蹲身与叶不孤平视。她的声音是少见的温柔，似乎独自喃喃着：“你的痛苦，为何不愿让我一起承担？”指尖抚上叶不孤的发髻，纤细柔滑，仿佛昭示着主人的柔弱，正是需要人呵护的年纪，却已经要担下太多。

　　叶不孤终是再忍不住心中的委屈，一下子扑进了小秋怀中，却哽咽道，“不……不……”，不曾想这一声“不”让叶小秋又感到了被拒绝的不安，竟不自觉地往后缩去。似是有所察觉，叶不孤慌忙唤道“姐姐！我不是有心瞒你……”叶小秋反应过来时，伸手拍了拍不孤的背，只静静等她开口。
　　“遇到你之前，我每天都只觉得迷茫和无助，我想要弄清我家败落的真相，却无从下手；我想要一个人好好活下去，却连一餐饭都吃不饱……我从没有想过我的生活还能这样静、这样好。所以现在，我一点都不想再回到过去的那些恶梦中……”她把自己蜷成了更小的一团，倚着叶小秋闷闷地说着。
　　“有时我会想，就忘了这一切吧，和姐姐一起去过属于叶不孤的生活；可我知道，我终是要长大的，我也终是要担起，那属于顾文瑶的责任。”
　　“顾文瑶？你原是有这样一个好听的名字么？真好……”
　　“不错，我原有的何止是一个名字啊…….姐姐，你与我不同，你一出生便什么都没有，而我却是在一夕之间变得一无所有。你的苦，是刻在骨中的麻木；而我的痛，却像是扎在心口的尖刺…….”叶不孤说话间撑起了身子，定定望着叶小秋。
　　她从那已干涸的泪眼中清晰地看到了悲痛和决然，还倒映着自己寡淡的忧愁，可这些情绪绝不该属于无忧无虑的叶不孤，也不该属于她自己。不孤说的不错，她已在经年累月的孤独中带上了麻木的情绪，惯于分别、惯于飘浪，而不知此生的意义。从此她愿意替不孤刺伤自己，也好过这样的漫无目的。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立言，“这根刺，我会为你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