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皮浮唯：共倾一梦浮生》罗羽岚

8、[零柒]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仙界景色虽

　　仙界景色虽美，但多半空灵飘逸，缺乏真实感，而且大部分都万年不变。这人间的景致，虽然多了几分凡尘的庸俗，却也不可说毫无灵动的地方。况且，人间有四季，春夏与秋冬，交替变更，各有千秋。

　　春天温暖明媚，万物复苏；夏日炽热绚烂，郁郁葱葱；秋日温和静美，清爽舒适；冬日银装素裹，寒风凛冽。

　　浮生大人、小唯与冰蛇三人闲庭漫步在郊野之中，巍峨的群山连绵起伏，山上高耸入云的云杉后面是晴空万里的湛蓝天空。

　　鸟儿清脆的鸣唱夹杂在夏虫欢快的叫声里，溪水静静地流淌，映出群山苍翠巍峨的影子。

　　浮生大人微微垂下眼睛瞥向走在自己身边的小唯，愈发能够确定小狐狸自狐族出来之后便柳眉轻拢，面色忧伤，也不欣赏沿途的风景，也不找机会与他搭话，只是闷闷地走着。

　　[别一副愁眉苦脸，好像是绝望透顶的样子。这可不像是那个巧舌如簧，古灵精怪的小狐狸。]

　　小唯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突然听到浮生神尊温和的声音传来，不经一愣，抬首向身边的男子看去。

　　男子面色清冷，一袭黑色的长袍将他衬托得越发冷艳与高贵，惊为天人的眉目流露出淡淡的温和与悲怜。

　　承蒙时光不弃，如今才能再陪伴在大人左右，小唯睁大眼睛深深地望进大人眼里，默默想道，这一次，一定要好好的，好好的爱他。

　　念及此，小唯豁然开朗，在狐族与娘亲谈论浮生大人之事的忧郁之情便烟消云散，她缓缓嫣然巧笑，伸出柔荑娇羞的遮住自己的朱唇榴齿，月眉星眼却勾引似地直直望着浮生大人，天籁之音也不过如此：[大人，可是喜欢小唯这样子笑？]

　　浮生大人微微眯起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惊艳，随即略有不自在地转过了头，将目光投放至远方的天际。

　　小唯正要再接再厉，冰蛇却跳了出来大声呵斥道：[你这逆狐不知好歹，大人对你如此宽容，你非但不知感激，还敢戏弄大人！]

　　小唯还在生冰蛇之前出手伤她，让她不能为大人洗衣服这件事的气，如今见冰蛇自动找上门来，便毫不客气地回嘴道：[我在跟你主人说话，你家主人都没有说什么，你插什么嘴？]

　　[更何况……]小唯故意用自己妖媚的眸子上上下下打量了冰蛇半刻，微露轻蔑地讽刺道，[小唯对大人自然是感激不尽的，但正所谓大恩不言谢，小唯自然会铭记心中，也会找机会报答大人。]

　　她顿了顿，冷冷道：[更何况，我对大人的感谢之意，何须由你这外人来做定义？]

　　冰蛇说不过小唯，刚想冲上去教训她，浮生神尊先一步用玉箫阻止了冰蛇。浮生大人勾了勾嘴角，浮起几丝笑意：[那你要怎样谢本尊。]

　　小唯心思急转，优雅地笑道：[既然大人已经看过小唯的舞蹈，不如，小唯为大人唱首歌如何？]

　　浮生大人没有回答，小唯便知这是他的默许，便轻轻开口，唱了起来：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小唯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婉转空灵，深情饱满，就像飞鸟划过飞空，留下依稀的痕迹，雪花在阳光下融化，美丽而哀伤，漫天的花瓣随风飞扬，浪漫而娇嫩。

　　随着小唯的声音踏着夏日的风音越飘越远，突然来了大批的鸟雀，它们有的淡绿有的金黄有的则五彩斑斓，它们围绕着浮生大人、小唯与冰蛇盘旋于空中，偶尔几只鸟儿清脆的鸣叫，竟像是为小唯的歌声和声一般，有锦上添花之效，和谐而动听。

　　浮生大人深深地望着那个在阳光下歌唱的女子，只见小唯素色的白裙随风而动，三千青丝交织在风里，说不出地妩媚动人，她的眼角眉梢带着淡淡的哀愁，却又似乎带着丝丝笑意，幽媚嗓音轻轻吟唱，声音中有着柔肠百结的深情与无奈。

　　金色的阳光让小唯看起来仿佛沐浴在朝晖之中一般，更显得圣洁与温柔，明明是妖，却有着仙子才有的脱尘气质，仿佛出水的芙蓉，又如沐雨的桃花，堪称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却美艳不可方物。

　　连一向贪吃的冰蛇都没有直勾勾地望着大批而来的鸟雀，而是呆愣愣地盯着沐浴在阳光中的小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缓了脚步，周围的风声都变得轻柔而小心翼翼，似乎怕打搅了他们一般。流水声消失不见，之前百鸟与夏虫的吟唱也失了声响。天地间，仿若只剩下浮生大人逆光而立，黑袍飞扬，小唯白裙舞动，轻柔地歌唱。空气里满是自然的芬芳，高山流水，万里晴空，纤白云朵，都在这一瞬间成为他们的背景。

　　没有谈情说爱，却似乎在幽幽传达某种感情，不必言语而心有灵犀。

　　一会儿，歌声毕，小唯笑意盈盈地望着浮生大人，好似缱倦了上好年华，风里伊人青丝飘扬，柔荑脂肤，只为等待她眼中的人。

　　浮生大人亦静静地回望小唯，或者说，从始至终都内敛、深刻而笃定地凝望着小唯。

　　一神一妖一蛇就这样静静地站立着，直到带着哭腔的求救声打破了这般柔和而美好的情景。

　　[求求你，不要啊……求求你……呜呜呜……不要……你走开……你走开！]

　　[哈哈哈，小美人儿，这荒山野岭的，就算你叫破了嗓子也没人来救你！你就从了我吧，我保证等会儿便让你醉仙欲死！]

　　因为这突如而来的声音，天空中盘旋的鸟雀瞬间向四面八方飞散开去，眨眼间便没了影子。时间也仿若突然回到了原本的轨迹，再次流动起来。

　　一听到这两个声音，小唯一瞬间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定然是有姑娘遇上了图谋不轨的男子，正努力地反抗着。不过，其实那二人离这里并不是很近，只是因为浮生大人、小唯与冰蛇皆非凡人，才会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小唯觉得，既然被他们所知，也算是那女子的造化，便不能见死不救，毕竟名节对女子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况且，她曾经混迹过青楼，这样的男子更是见过无数，因此她最讨厌的便是这些贪得无厌，无耻好色之徒。小唯从前一直认为，这些人活着也只会危害人间女子，所以才专吃这类人的心，也算是为民除害。

　　见浮生大人望着远处，目光深远，看不出在想什么，而冰蛇亦静静地站在浮生大人身边，完全没有要管那边发生的事情的意思。

　　小唯只好提醒道：[大人？]

　　浮生大人将目光落在小唯的脸上，似乎是知道了小唯的想法，轻轻一挥手，三人便瞬间出现在他们不远处。只见一棵大树下，那男子将一女子压在身下，正专心地撕扯她的衣服，因此未曾察觉到他们的到来。

　　[住手！]小唯见那男子已经将那姑娘的衣服拉扯的七七八八，赶紧出声阻止道。那一刻的小唯，面色因娇羞和生气而比往常要红润一些，倒是更好看了几分：[光天化日之下，你做这等龌龊之事，还有没有王法了？]

　　[哪个不长眼的敢坏老子好事？！]好事被人打扰，那男子自然是心情郁闷，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往声音的源头望去。

　　小唯白衣胜雪，亭亭而立，面色绯红，魅惑人心的双眸更是浮光闪动，熠熠生辉。他何时见过这般倾国倾城的美人儿，竟是一瞬间便没了声响。

　　浮生大人见他用如此炽热火辣的眼神盯着小唯看，虽然并不懂其中的意思，却下意识地觉得有些生气。眉间隐隐浮现折痕，但几不可察。

　　[小美人儿……我，我可以住手……]那男子异常激动地起身，不再坐骑在地上被他轻薄的姑娘身上，而是用色眯眯的目光紧紧盯着小唯，语无伦次地边说边往小唯走去，[只要你愿意跟我……跟我回去……我……]

　　[啊！]他话还没说完，却见眼前突然闪过一束冰蓝色的光，那光束由远而近，瞬间便击中了自己，而后，只听一声惨叫，他便飞出数十步，口吐鲜血，昏死了过去。

　　小唯没想到浮生大人会出手，不禁有些诧异地转过头看去。

　　[你不是想救那女子吗？]似乎注意到了小唯的目光，浮生大人收回玉箫，亦看向小唯，淡淡地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小唯只觉得，有一种叫做感动的情绪，瞬间从心底的深处生长出来，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其中。纵然已经失去记忆，纵然大人依然如从前那般什么都不说，但一切的一切，他仍然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姑娘，你没事吧？]小唯先向浮生大人颔首致谢，而后才理了理自己的情绪，走到已经处于呆愣状态的女子面前，动手为她整理了一下凌乱不堪的衣服，温柔地安慰道，[不要怕，没事了。]

　　那女子生得一张小巧的瓜子脸，樱桃小嘴，眉眼精致，身材娇小，确有几分江南女子的小家碧玉，温柔娴静，但却不及江南女子的从容妙曼，诗书气自华的风采，不过在人间，这女子也算得上是不可多得的清纯美人儿。更何况这里接近南疆，说是边关也不为过，整个边境小镇鱼龙混杂，多半是来去匆匆，风尘仆仆的路人，或者是镇守边关的将领、军人，一些因罪而逃离京城，来到此处躲难的人，她这样一名女子身在此处，可以说是一枝独秀，会招来不轨之人的觊觎并不奇怪。

　　小唯见那女子衣衫不整，甚为不雅，而自己则衣衫单薄，实在没有衣服可以脱给她，虽然刚才浮生大人已经施展过神力，但是这可以解释为浮生大人是除妖师，而若在她面前直接变出一套衣服，怕是不妥，初来人间，凡事低调才好，想至此处，小唯已有了打算。她先伸手替那姑娘拭去了脸上的泪水，然后才起身问道：[大人，可否将您的披风借给小唯？]

　　浮生大人只是犹豫了一会儿，便伸手准备脱肩上的披风。

　　[主人。]冰蛇见此，出言唤了浮生大人一声，却没多说，小唯知他定然是觉得高高在上的神尊何须理会区区凡人的性命，救她一命已是她的造化，何须还要将自己的披风施于凡人。

　　浮生大人却并不理会冰蛇，只是默默地解下披风，走到小唯面前，递给了她。

　　[多谢大人。]小唯低头行礼，双手接过，微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大人的披风披在了那受惊姑娘的肩头。

　　那姑娘受了极大的惊吓，又突然被救，大约是还没缓过神来，所以一直不曾开口说话，只是露出惴惴不安、后怕、羞涩、难堪等等复杂神色。

　　但是在她看到那一袭黑衣，冷傲如冰的男子的第一眼，她便听到自己心跳疯狂加快的声音，原本以为面前这个温柔善良的女子是他的妻子或者别的什么重要的人，可是又见那女子对他如此恭谨有礼，还称呼他“大人”，便知那二人定不是这种关系，所以心下反而有些窃喜。

　　而当那个男子一言不发地同意将披风给自己的时候，当那个男子稳步走来，那么潇洒从容，高贵冷艳之时，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打破了她平静了十六年的心，而且她的心，再也不可能恢复成最初的模样。

　　这一刻，这样狼狈不堪的女子，爱上了那个沉默不语，却对他伸出援手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