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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田嬛篇 辍音三 我执起她的 ...

  •   我执起她的手,发现她的手指上伤痕累累,关节肿胀。“你生了冻疮,还能弹琴吗?”
      她看着那手,竟有丝留恋,笑问我:“一会就好了是吗?”
      明明是笑,却比哭还令我悲伤。我点点头,忙轻轻将现在的她推入过去的躯体中。两个不同时空的人合二为一,再次站在命运的分水岭,重新抉择自己的命运。
      这是易术最为神奇的地方。若是很多人能带着将来的智慧回头重新来过,那将有多少错误可以避免,可以修复。
      田嬛自己扯下面上喜帕,容颜华美,纤指如玉。她摸着恢复如初的手,对我道:“阿颐,谢谢你。”
      不知道是不是灯火太辉煌,她眼中竟闪着泪光似的明亮。
      她端坐在琴边,静静等着他的到来。再也没有新嫁的娇羞,而是即将演出的激动。
      一串流音拂过,清丽悦耳。“阿颐,”她撑着头道:“这琴不仅能弹出《玉兰华》,还能弹出指法更加精妙的《玉兰公子》。你信么?”
      我信,我信,我当然信。身为一名公主,肯定比从小只接受杀人教育的墨其要多才多艺,真不知道别岂哪根筋搭错了,舍公主而看上个杀人的。也许萝卜白菜吃多了,换换肉味更好。
      门外传来轻慢的脚步声。别岂姗姗来迟。我再次确认自己没有现身在当下,遂放下心来,睁大眼睛观看表演。
      别岂惊讶地看着摘了喜帕,微微笑着,端坐在琴案后的田嬛,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别哥哥,”她柔声唤他,“你什么都不要做。听我弹一首曲子好吗?”
      别岂看了看那琴,目中更是惊讶。恐怕见到自己的琴竟然出现在洞房中深表不解,也许前一刻,他还在抚这琴来着。
      话音未落,琴音扬起。我仿佛看到一片纯净的洁白中,一枝迎风飞舞的嫩黄春花,在天地间旋转,旋转,落在一公子的眉间,亲吻他的心灵……
      别岂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惊讶,最后流露出一丝歉意和感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他的声音自袅袅尾音中传来:“岂多谢公主美意,今生……”
      “别哥哥,”她已起身,取过合卺,递给他,笑道:“若合卺酒不喝,父王可是要怪罪的。等饮完这杯酒,你再去书房处理政务不迟……”
      他眼神幽远,方才幻出的歉意和感动已消失不见。因为,他的心在别阁中的墨其身上。却不知,此时的墨其,正挺着肚腹,意态傲娇地没入风雪,朝着离他越来越远的地方行去……
      别岂一口饮尽杯中酒,却惊觉对面的田嬛默默看着他,无动于衷。
      “别哥哥,”她眼泪飒飒直落,如急雨般落入杯中,溅起琥珀酒液荡漾,“她能给你的,我也可以。”合卺坠地粉碎,散如残星。
      我正困惑田嬛的举动,突见她抽出匕首,向自己刺去。
      我刚想伸手阻止,却见别岂已抢在我面前搂住了她。匕首太过锋利,割破颈项,汩汩的鲜血喷薄,染红了别岂莹白修润的手。
      “公主……”他从没如此饱含深情地呼唤过她,“你这是何苦?”
      她的身子在瑟瑟发抖,温热的血流出身体,带走一丝丝余温。她终于可以完全靠着他温暖自己,从今后在他心中留有一席之地。
      “别哥哥,离开……齐国……”她气息微弱,“将我……烧成灰,与你的衣衫……在一起……”
      她情愿化作幽魂一缕,也要长伴他左右。她早已改变了主意,将自己杀死在过去的他的面前,为求的,只是从此后,三人的相安无事,他心中的一个角落。
      别岂唤人进来施救,场面混乱悲恸。我无力地靠在一边,想着该如何补救。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劝回墨其,让田嬛的心愿得以保全。她对他的爱也是那么深刻且霸道。被两个深刻且霸道的女子所爱,真不是件幸运且幸福的事情。
      风雪肆虐,模糊了眼前。等我赶到阿影身边时,激战正酣。墨其怀胎九月,行动迟缓。阿影以一挡十,既要保护墨其,又要对付刺客,很是辛苦。
      我原以为阿影腿脚不便,即使剑术高超,也是行动有限。没想到他借着轮椅,反而身姿灵活如龙,剑气环绕,将刺客击杀于三招之内。
      我从没真正见过他舞剑的姿态,用一句“人剑合一、霸气侧漏”形容真不为过。那些刺客没想到一个断腿之人有如此身手,伤亡惨重之下,忙避其锋芒,转而攻击今日的目标——墨其。
      墨其一手持剑,一手护着肚腹。猛一转身,似动了胎气,身形不稳。一刺客觑得空隙,挑剑刺来。
      我未及思考,便扑了上去。剑入胸口,同样的沉闷有力,却不见疼痛。那人身后剑花暴涨,阿影怒喝一声,与之缠斗。
      我忙回身扶起墨其,道:“你快回到别岂身边,田嬛自尽了。”
      墨其嘴张了张,满脸惊讶。她有太多疑问,可是都不及别岂重要。她无声地合上嘴,感激地看了我们一眼,转身向着远处忽明忽暗的洞房花烛奔去。
      我还在遥望她远去的身影,突觉手上一紧,被拉转身子,面对阿影。他一脸慌乱,上下打量着我,急切道:“让我看看你的伤……”
      我低头一看,仅青衣被刺破。抬眸笑着安慰他道:“我没受伤,只割破了衣衫。”心内暗舒一口气,还好伤及的部位不便露出来,因为那伤口处流出来的不是鲜血,而是无影无形的阴爻,正自动修复着刚才被刺破的躯体。
      “可我明明看到……”阿影困惑不解。
      “呵呵,是吗?风雪这么大,怕是看错了……”我不仅抵赖,还狡辩道:“田嬛死了,没人给我结账。我再不救墨其和姒己,怕这生意又白做了。那些刺客也深谙生意不能白做的道理,只会紧盯目标,才不会伤及无辜……”
      阿影专注地盯着我,不再说话。我被他盯得不好意思,忙撇转身子,望向别府方向那影影绰绰的灯光。今晚的黑夜似乎格外漫长,风雪呼啸在耳边,听来有如丧音鸣响。阿影的掌心温暖柔软,我却无端生出哀伤。
      “你已经尽力了,不必自责。”他似看穿我心中所想,温言劝道。
      我点点头,想起墨其说过的“死亡是种归宿”,心中感慨。
      他用剑尖挑起落入雪中的一黄色圆形物事,收入怀中。抬头问我:“我带件东西回去可以吗?”
      我又点点头。虽然这不合规矩,但既然是阿影认为重要的东西,当然可以带回去。我对他的感情,从来就是没有原则的。若有一日,要我为阿影付出我的所有,我绝对愿意。
      我和他的心绪都有些不平静,遂在风雪中又默默行了段路。
      “你娶妻了吗?”我决定为阿影谋划一番。
      “尚无。”阿影笑道:“你是要给我做媒吗?”
      “呃,这个,你觉得阿庸如何?他品相不错,而且懂岐黄之术,定会好好照顾你,说不定还能治好你的腿……”
      阿影眼角跳了跳,“你何以认为我有龙阳之好?”
      “龙阳之好?这个词不错……”
      阿影:“……”
      风雨同行固然美好,可时光不可能永远停留在过去。我和阿影重新回到十七年后的那片玉兰花丛中。
      花面笑依然,故人影无踪。
      走时的“花冢”、鸣琴、伤心的姒己、落寞的田嬛,都不见了痕迹。这是好事情,说明我和阿影在过去做的“手脚”已经起了作用。只是不知道,如今的结果,是个什么样子。也许世上不再有姒己,却多了位别氏的公子。也许世上不再有纠结于容貌和感情的田嬛,多了双逍遥自在的人间眷侣。
      正埋头想着心事,冷不防被一边花丛中蹦出来的浑身缟素的小姑娘吓了一跳。是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许是调皮,躲在花丛中玩耍,正好撞见我推着阿影从奇门幻出,脸上惊羡的表情还未收住。
      “姐姐,这位好看的哥哥可是你穿越带回来的?”她舔了舔手中的糖葫芦,转了转眼珠,问道。
      我哑然无语,不知该如何回答。又听她问:“不知穿越一次要多少钱?姐姐可否带我穿越到一个帅哥遍地,并对我爱得死去活来的时空?”
      阿影笑道:“你的生意来了。”又看向那小姑娘,“你是哪家的小丫头?这位姐姐的收费可是很高的。”
      “谁说我付不起啦——”小姑娘撅嘴不服道:“我伯父可是齐国大名鼎鼎的别侯别岂。”她小手一指,“看,我伯父为伯母办的丧仪,排场可大了,大得可以亮瞎你们的狗眼——”
      我噤然无语,却分不清是她说的哪句话让我惊呆了。我和阿影什么时候有了“狗眼”?别岂怎么还是别侯?他夫人的丧仪?
      小姑娘见我们面面相觑的“傻”样,哼了声,便转身一跳一跳地走了。我坠入五里雾中,心绪迷茫。
      阿影道:“我让聿修去打探消息了,很快便有结果。”
      “结果”真不是个好东西,让我倍受摧残的心再次被蹂躏。没想到那日大婚田嬛自尽后,别岂没有带着墨其远走高飞,而是继续留在了齐国的朝堂上,被委以重任。齐王虽对他继续青睐,可心中存了芥蒂。终在十七年后,别岂因革新吏治得罪的人太多,且不愿攻伐薛国,被齐王忌惮其势力过大,于是为牟玉公主自尽一事迁怒别岂。适时有人落井下石,举报别岂夫人是当年纵横天下的刺客墨其。齐王大怒,一道诏书,削了别岂爵位,并赐死其夫人。
      那小姑娘真正傲娇的没有道理,别岂为其夫人举办隆重的丧仪,只是最后一次无奈的反抗罢了。
      田嬛死了。我没了主顾。墨其死了,我也不敢向姒己结账。总之,这次生意又白做了。可我还不死心,又来到这片玉兰花丛中,看看还能不能碰上上次要我带她穿越的小姑娘。
      风中又传来那首《玉兰华》。我循声望去,是别岂盘膝坐于坟冢前,手舞谩吟,悲切地哀悼他的夫人。多日不见,他白衣褶皱,发丝凌乱,曾有的风华荡然无存。
      我却欢喜地想,情状越惨,世人越后悔过去的作为。也许可以问问他,想不想让他夫人活过来。可这反复改变同一人命运的做法,似乎不合易术规则。正犹豫不决,蓦地音止琴罢,低低语声传来,似喁喁呢喃,情人私语。“其,你死后,宝来接受不了,瞒着我去刺杀齐王。他那个傻孩子,怎么可能杀得了他?他被齐王挂在了城楼上,让我前去领人。其,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鸣琴,你不会怪我吧。”
      姒己竟然去行刺齐王,且被曝尸高台!阿影怎么没告诉我,是了,结果太过惨烈,怕再刺激我琉璃般的心灵,所以隐瞒。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动静大得引来别岂侧目而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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