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染风华》静不露玑

2、蜚语流言，乱世云烟 翌日，公子

　　翌日，公子无逸俘虞、蔡二侯班师归滕，留程、卓二将镇守虞蔡。

　　“绝代息萤亡虞蔡”的流言早已传遍列国，世人皆晓得，虞蔡二侯因我亡了国，从此沦为阶下囚任人宰割。

　　却不知，这着实是冤枉了我。

　　这一盘国破家亡的惊世棋局里，我不过只是台面上醒目的一枚棋子罢了，布局的人，此刻正握着竹简，悠闲地躺在马车中看着刚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折，专注凝神。玄衣华服，墨发未束，慵懒散于身侧，风华绝世，宛若清贵书生。

　　“伯兮对你，当真是情深，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对他真无半点情意？”无逸看的乏了，随手撂了竹简，以手支颐靠在榻上揶揄道。世人皆晓得，公子无逸，风华绝世，温润如玉。却不知，那不过是狐狸用来欺瞒世人的一层皮相。

　　“属下不敢。”

　　我已脱下沉重的宫装，换上黑色男装，束起乌发，恭敬跪在榻前，低声应道。

　　“啧啧，这样装扮可不行，你现在可是世人眼中将我迷得七荤八素的绝世美人，即便不像昨夜那样，也不能太失了身份。”

　　无逸对我的回答甚是满意，唇角玩味一勾，作沉思状道，“其实，你昨夜的妆扮甚好，虽未真真切切迷惑了我，但怎么也好过现在这样，若是让旁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有断袖之癖，传扬出去，可如何是好呢？”

　　“属下这就去换。”

　　我正要掀开车帘，无逸忙拉住我如孩童般不依不饶道，“无妨，晚些再去换，先替我倒杯茶。”

　　我被缠得没法，只好回身端起茶壶替他倒了杯余甘子，亲手递到他唇边。

　　无逸满意一笑，张嘴抿了一口，舌尖轻轻舔了舔唇畔，似在回味，凤眸却在我脸上扫过，低声自言道，“不及昨夜的酒香。”

　　想起昨夜席间当着诸人给他敬酒的情形，我脸上忽的滚烫起来，车身一个不稳，手中的茶水便洒了几滴，正好泼在他的胸前，华贵的浮光锦霎时便染了一道水痕。

　　无逸素来好洁，低头一看，眉头一皱，连声唤着要更衣。

　　我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几声，慌乱道，“我这就让云烟上来替公子更衣。”说完，便逃离似的要下车去。

　　“不用叫别人，我这衣裳既是你弄坏的，便得你替我更衣。”无逸面有愠色，我不敢懈怠，忙下车找云烟取了衣裳回车上替他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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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随末年，天子式微，各诸侯大国兼并日盛，众多小国依附于大国的夹缝间求生存。

　　鲁国有渭水天堑为屏障，虽文昌武弱，但百年来也安居一隅，未有战事。

　　北边强齐，国土广袤且有百万雄兵屯于边境，为列国中最强者，十余年间已陆续吞并了周边许多早已徒有虚名的小国，国力日盛。

　　南有蛮越，盛产百草及各种珍奇走兽，世代皆与中原各国互市，国富民强。

　　居于中原腹地的滕国，为大随开国始祖元帝的幼子季桓一脉，天子近亲，血统高贵，是列国中已为数不多的天家后人。

　　乱世纷争，列国逐鹿，像虞、蔡这样的百余个小国，被大国吞并是迟早的事。

　　几乎被世人遗忘的陈侯，国小民弱，却因生了两个貌美的女儿闻名天下。姐姐息芷，及笄之年已嫁虞侯为夫人，颇得虞侯宠爱。妹妹息萤，已许蔡侯为妻。

　　宣帝七年，息萤及笄，远嫁蔡国。途径虞国，姐姐及虞侯盛情款待，席间虞侯献舞，不料却借机调戏息萤。息萤忍辱至蔡国，向蔡侯哭诉。蔡侯大怒，借纳贡之机亲到滕国与公子无逸密谋，希望借滕国大国之力灭虞。

　　宣帝八年，滕国以虞侯荒淫无道，辱及蔡侯之妻为名，经由蔡国，七日灭虞，俘虞侯及夫人息芷。

　　归滕途中，虞侯为报亡国之仇，向公子无逸鼓吹息萤之美。经过蔡国时，无逸一时兴起，设宴邀蔡侯及息萤到军中。席间，无逸笑言愿一见美人，蔡侯无法，只得命息萤入营为无逸斟酒。

　　公子无逸一见息萤，惊为天人，一见倾心。蔡侯大怒，拔剑要行刺无逸。无逸当即下令俘蔡侯，一夜灭蔡，以蔡侯性命相挟，在军中就地纳息萤为夫人，归滕。

　　至此，绝代息萤亡虞蔡，艳名满天下。

　　这不过，是无逸连夜命人在各国散播的流言，以息萤为名，兵不血刃，灭了两国。

　　而我，并不是真正的陈国公主，貌美如花的息萤。我是无逸已精心栽培多年的一枚棋子，在这场天衣无缝的乱世棋局里，初露锋芒，为他制造了一个出师之名。

　　而他，早已有了吞并虞蔡之心，筹谋多年，终于得手。

　　滕穆公膝下有三子，长子无逸，次子秦誓，三子桓君。桓君年幼，不足为虑，秦誓虽为王后嫡子，然生性懦弱，千灾百病，难堪大任。而公子无逸，长且贤明，风华绝世，年方十四便以奇谋退越国十万大军，解滕都樊阳燃眉之急，为国人敬重。

　　此番灭虞蔡，名义上虽是为了息萤，但无逸风流的名声早已在外多年，世人只当是英雄美人的一段传奇佳话。实则，经此一行，无逸的世子之位已无形确立，朝中也再无言官因嫡庶之名敢站出来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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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替无逸换好衣服，我便顺手将散落一地，已批阅好的奏折依次叠好，交给来取奏折的宦官快马带回樊阳。

　　“公子，可会要虞侯和蔡侯的性命？”我装作漫不经心，趁无逸刚合眼正要歇息，轻声问了一句。

　　我虽不是息萤，可在蔡王宫七月，却也知晓伯兮是真心待我。

　　若是寻常帝王之爱，便没什么。可伯兮待我，却真如民间贫贱夫妻一般，情深至极，相濡以沫，从未勉强苛待于我。大婚之日，更是将六礼用全，昭告天下。

　　我虽对他无情，却也不忍见无逸取他性命，因而权衡再三，还是问了出来。

　　“伯兮的生死，你很关心？”无逸闻言，凤眸微睁，眼中厉芒闪过，明灭不定，饶有兴致地看了我一眼，唇角戏谑玩味。

　　我内心忽的一惊，每逢无逸有这样的表情，都会让在场的属下不寒而栗。

　　“属下不敢。”我忙跪下，低声求饶。

　　“你是不敢关心，还是不敢不关心？”无逸微微支起身子，眼中定定望着我，迫我回答。

　　“属下只关心公子。”我眉头紧紧缠绕，眼中惊恐，蓦地抬起头看着无逸急道。

　　车中霎时寂静的骇人。

　　无逸并未出言，只是低低浅笑，半晌才道，“你下去罢，我在世人眼中既担了仁德的名声，自然不会把虞蔡二侯如何。”

　　我正要下车，闻得后半句，放下车帘，心中沉石落地，方才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身后车马迤逦，我远远望了望漫天尘沙中两辆最简陋的车马，那里面，此刻便困了虞蔡两国的国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