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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初闻禹扶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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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闻禹扶音时,我十三岁,尚且年幼,资历尚浅,能力不足,一言一行都遭人监视,处处受到青夫人的钳制,理不清湛州错综复杂的势力,处理不了任何事务,甚至有时都会怀疑自己是否真如别人所说的那样“青夫人若是不在,连脊背都撑不起来”。
那日,站在州府议事殿阁中央的大臣绘声绘色地描述刚刚即位朔州君的禹扶音的神采,引得坐在一旁素来严厉的青夫人侧目微笑。那些溢美之词我大致已经记不太清,只隐约知道能在弱冠之年登上君位,一手压制朔州盘根错节的势力,一手抵御敌国兵马的新任朔州君是个难得的人物。
现在这个“难得的人物”正躺在我的怀里,跟我一同流落到一户贫寒的猎户家中借宿。雪崩之后,州府下令大雪封山,晨凫受伤未愈,禹扶音至今还未清醒,当真是逼得我进退维谷。
这农家是一对四十来岁的夫妇,家里两个儿子都从军去了,见我们与自己的孩子年岁相仿,思念起自己多日不见的孩子,对我们更是无微不至。
“这位小夫人,别守着你的夫君了,快过来喝口热汤吧。”这家中的女主人见到我们的第一眼便一口咬定我和禹扶音是夫妇关系,从她对我的关爱中,我依稀看出了她对我和禹扶音的设定为“富家公子和贫穷的姑娘相爱受到阻挠最后毅然决然私奔的故事”。
我手捧着热汤,望着沉浸在回忆中不能自拔的猎户夫人,很是郁闷地想按道理不应该是“富贵小姐和贫穷的小子相爱受到阻挠最后毅然决然私奔的故事”吗?
胃口不佳的喝了几口热汤,我唉声叹气地重新蹲回禹扶音的身边。他脸色惨白地紧闭着双眸,像了无生气的人偶,白瓷般的肌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在寒冷的天气下变得发青发紫。我心疼万分地摸着他脸上的痕迹,心念着他全身上下就这脸蛋还行,这要是毁容了怎么办?
到了夜里,禹扶音又是发烧又是呕血,望着窗外铺天盖地的大雪,寸步难行,急红了眼的我束手无策的在原地团团转。
猎户夫妇见状很是担心,猎户夫人一直陪在我身边安慰我:“小夫人,你相公是大富大贵之人,不会有事的。”
这时禹扶音又无意识地吐出一口血,脸颊绯红,我连忙拿着毛巾擦拭血渍。猎户走上前,揭开他额头上的湿毛巾,摸了摸他的额头,表情凝重:“不行,再不请郎中来看,他恐怕是渡不过今晚了。”
“啪”的一声,我手中的毛巾掉到了地上。
披上挂在墙壁上的黑色大氅,猎户推开大门,寒风呼啸而来,他顶着风雪上前:“我去邻村请个郎中来,你们好生照顾他。”
“路上小心。”猎户夫人忧心忡忡地为他戴上帽子。
我手脚发冷,双腿瘫软,心慌意乱,坐在禹扶音身边瑟瑟发抖。想起初次见他的时候,夜色下他一袭白衣,单薄的身子,背挺得很直,抿着薄唇,看淡了生死的清冷薄凉的眸子……忍不住用手指抚上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薄唇。
垂下头,我的嘴唇轻轻的贴在他的嘴唇上,顿了顿,发现他依然在沉睡之中。不由得拍了拍脑门,清醒过来:“我真是昏了头,竟然以为这么做,你会如之前那样睁开眼……”
焦躁的等待了近一个时辰,猎户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郎中,我激动得热泪盈眶,就差抱着老郎中的大腿管他叫爷爷了。
老郎中背着个覆着雪的大药箱,径直走到禹扶音身旁,抖了抖胡须上的冰渣,表情凝重地给他号了脉,紧接着解开他的衣襟,光滑的胸膛上有一个骇人的伤疤,我盯着那伤疤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是箭伤,伤及心肺,想来当时命悬一线、惊险得很,如今只是旧疾复发。”老郎中见不得我一脸的呆滞,冲我冷哼一声,“姑娘当真是这位公子的妻室,连自己的夫君受过重伤都不知晓?哼,难怪他会病得要死不活。”
被老郎中劈头盖脸一顿猛训,我郁闷地绞着手指,心想他都这样了您就算骂我也没用,况且为什么要骂我呢,我当真不是他的妻室。
“先生,您先别骂我了,您看您能不能抽个空给他治治啊?”见禹扶音痛苦的嘤咛,趁老郎中歇气的瞬间,我忍不住出声。
“哦,这会儿想着治病了,之前都干嘛去了?你瞧这身子,积劳成疾,千疮百孔,残败不堪,几乎只剩一具空壳了。”老郎中气呼呼地捋着胡子,冲我瞪眼睛,“如此不爱惜身子的人,就算是救活了也没意思。这病治不了了,你准备口棺材给他收尸吧!”
听到这话我愣了半晌,盘算着如果禹扶音没了意味着朔州君没了,朔州君没了等于朔州没了,朔州没了等于玖煌国边境没了,玖煌国边境没了……还没盘算彻底,就瞧见那老郎中抬腿打算离开,我奋不顾身地扑到地上抱住他的大腿不让他离开。
眼泪鼻涕很是配合地往下坠,我嚎哭起来:“先生求求您救救他啊啊啊啊啊!”
老郎中哪见过这阵仗,被我的哭号声吵得头晕眼花,几乎去了半条老命。
眼见我哭得不能自拔,老郎中终于忍受不了,怒气腾腾地凶我:“哭,哭,哭,就知道哭!他还没死呢,你哭什么哭?给老夫起来,老夫医治他便是!不过老夫可先说清楚了,虽然给他用了药,他一时半会儿能好起来,可要是他再这么继续折腾自己的身体不自爱,下次再犯病,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他!”
见他肯救人,我吸吸鼻子,直点头。
老郎中写了张药方递给我,从药箱中抓了一包药材:“这药能退烧,今晚就凑合着先用着。等明早天气晴朗了,你再拿药方把药给他配齐了。”说完后,不顾劝阻,背上药箱,披上蓑衣,又顶着风雪离去。
可苦了我在厨房里坐在小凳子上守药炉子守到大半夜,好几次打瞌睡差点烧着了头发。
夜里喂了禹扶音几道药,天快亮时又喂了几碗水给他。守了一夜,见他热症渐退,才松了口气,一不小心就趴在他旁边睡着了。
风雪过后,天气开始放晴,强烈的阳光透过土墙上的漏洞斑驳的落在我脸上。实在不太适应这种光感,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全身僵硬酸痛,凝视着床上沉睡着的禹扶音,坐直身子,扭了扭脖子。
“禹扶音,你知道吗?”我双手托着下巴,趴在他身边,阳光落在他好看的薄唇上,像是在亲吻他,我对着他苍白清俊的脸愣愣的发呆,自言自语起来,“我是卫珩,卫,珩。”我拉起他的手,摊开他的手心,用手指在上面划着“卫珩”二字。
“我知道。”他缓缓睁开清冷的眸子,安安静静的看着我,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先是瞪大双眼放大瞳孔,立马松开他的手,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只能硬着头皮同他说道:“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他不解的看着我,我只得好心的解释:“最初见睿公子时,我就在想等疫病过去后,回到湛州,我就给朔州君修书一封,让他卖我个面子,还我这次疫病的人情,把睿公子送给我。后来我才知道,朔州君是不能把他自己送给我的……”而且还因此大受打击,一见到朔州君就气不打一处来,干脆避而不见。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以示安慰:“我也是后来回了朔州州府彻查之后才知道的,湛州君做事滴水不漏,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我光是查顾家就查了很久。”
听到他的回答,我唉声叹气起来。
天下兵马聚之朔州,天下财富聚之湛州。
朔州是禹扶音的朔州,而湛州则是卫珩的湛州。
“你的病也好多了,他们也快寻来了。天气这么好,我要走了,再不走湛州就要和朔州打起来了。”沉默很久之后,我站起身,开始收拾行囊。
收拾好东西后,我依依不舍地望了望眼前这位绝色的男子,拖沓半天才说了句“再会”。
“我看着你走。”他冷着眸子,不容拒绝的披上宽大的长袍,整个人更显清瘦单薄,勉勉强强的站起身,走到我身旁,背脊依旧挺得很直。
我背上行囊,往山下走,一步三回头,见他独自倚在门边,淡淡的望着我。
可那眸子里映着远处染上冰雪的山峦,然后渐渐低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微微的抖动。他看着我离开,却又不敢看着我离开。
这是多么要人命的一眼呀,我心儿一颤,忍不住转身向他狂奔,不顾他眼底的惊愕,飞快的紧抱住他的身子:“这世间没有我卫珩办不到的事,所以本君决定了,要把你绑去湛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