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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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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的银灰狼裘拖在地上,他修长的身子伫立在我面前,替我撑着伞遮挡落雪。
我与他对视,呆滞一瞬后,退开几步,对他施了个礼,迅速朝着举办宴会的水榭奔去。狂奔数十米后,扭头回去见他没有追上来,漫天飞雪下他撑一把伞茕茕孑立,不禁暗自松了口气。
自宴会那日过后,不停有信鸽扑进我的小暖阁里,我展开书信一看,无一例外全是在催促我回湛州。
管事们时常回禀我,顾家与朔州州府的生意已接近尾声,结算的白银之后会陆续划入顾家账下。接下来一段时间是与朔州州府商议顾家在北四州的税负问题,顾家势力先前不能很好的侵入朔州,便是因为朔州州府利用过高的税负压制着顾家力量。
谈了好几天了竟然都没谈妥,管师们无可奈何,聚集在殿阁外叽叽喳喳地争执讨论,惹得岑先生嗤笑:“想要和吾主谈生意,就先献出你们的诚意来。”
此话一出,管事们一片哗然,七嘴八舌地问岑先生:“岑先生,我们的的确确已经献出了最大诚意,还有哪里没做好呢?”
“最大的诚意?”岑先生先是冷哼一声,随即高深莫测地笑起来,“诸位可想清楚了,你们是否有资格在里面与吾主谈条件?”
听完岑先生的冷嘲热讽,管事们跑到我这里怨声载道。我大致听懂了岑先生的意思,不就是想逼我去见禹扶音呗?
想着早点办妥事情,就能早点回去,我摆摆手,示意管事们别继续在我耳边嗡嗡不停:“我这就去会会禹扶音,都散了吧,准备准备三天后撤回湛州。”
在管事们目瞪口呆中,我披上狐裘就往外冲。
来到朔州君办事的殿阁外,叫侍从进去通报,结果通报了半天也没结果,我心里琢磨着莫非我这是吃了闭门羹?
半个时辰后,等我堆好了雪人儿,正愁着这雪人还缺根胡萝卜当鼻子呢,就听见岑先生的爽朗的笑声。我站起身,发现不知不觉腿已经蹲麻了,跺了跺脚,抬眼看向一脸愉悦的岑先生。
“顾姑娘,好久不见啊?自宴会一夜之后,似乎再未见到姑娘了啊……”岑先生双手环抱,见我一脸尴尬,他笑得更加开怀,“吾主病了好些日子了,先前正在被御医诊治,所以劳烦顾姑娘在外面候了这么久。”
我当即反应过来,定是这老狐狸故意压下通报让我在外面吹了半个时辰的冷风,只得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岑先生,我现在可以去拜见君上了吧?”
岑先生做了个“请”,我随着领路的侍从进入殿阁,见禹扶音正在案前披阅折子,还不时面色苍白地咳嗽几声。见我来了,示意我坐在一旁的软榻上稍等他片刻。
我坐得无聊,也不怕打扰他披阅折子,自顾自地说起来:“我来这里是想同你说三件事的。第一件事,我想和谈谈税负的事情,我想你肯定早就准备答应了,毕竟这事对双方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你压了这么久不肯松口,我觉着你就是想见见我,所以我特地好心地让你见我一面。”
听我说到这儿,他身形忽然顿了一下,依旧看着折子,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
“第二件事,就是我来向你辞行的,算起来我已经离家三个多月了,家里催得急促……”我话音未落,就被忽然站起身的他打断。
“你什么时候离开?”他双手撑在桌案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微微一愣:“三天后。”
他终于止住咳嗽,抬起头与我对视,一双安静的眸子冷冷清清:“也好,到时候我会派人给你们送行,你先回去歇息吧。”
我迷迷糊糊地就被他赶出了殿阁,走回我的小暖阁后,才想起来,第三件事还没说呢!
当天夜里,压了好几日的税负问题终于谈成了,管事们贼眉鼠眼的眼睛灰溜溜的来回在我身上转,笑得跟偷了腥的猫似的,嘴里还赞叹着:“还是小姐你有能耐,果然,要对付男人呐,还是得……呵呵呵呵呵呵……”
压制着额头上暴跳的青筋,我深吸一口气,把他们请出了暖阁。
三天后,在一个风雪交加天色昏暗的清晨,我睡眼惺忪地打着呵欠上了回湛州的马车,离别前特意撩开车帘望了一眼湛州州府。来送行的人蛮多的,就是没见着禹扶音,听说他最近病得很是厉害,怕是这会儿还在床上躺着的。
一路上我脑海里都想着一双清冷的眸子,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蓦然睁开眼时,是一阵地动山摇,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马儿不安地嘶鸣躁动,山林中的野雀振翅高飞,人们开始恐慌地惊呼,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向我们快速袭来。
我撩开车帘,探出头去,见车道一侧的高山上积雪坍塌下落,一片雪白色的波涛毫不留情地呼啸而来,眼看就要将整条官道倾覆,我脑海一片空白,心坠落谷底,呆滞地喃喃道:“完了完了完了,雪崩了……”
这时,一阵快速的马蹄声接近我们的马车,一声马儿的嘶鸣,似乎有人落在了我的马车上,迅速掀开车门,来人的墨发上、银灰狼裘上染着雪花,他那双清冷的眸子正看着我,我立马清醒过来,扑到他温暖的怀里,攥紧他的衣襟,热泪盈眶:“禹扶音,救命啊!”
他把我纳入狼裘之下,搂着我跃出马车,感受到风在我耳旁呼啸,我厉声惨叫着抱紧他单薄的身子,眼角闪着泪花:“救命啊啊啊啊——”
禹扶音怀抱着我,施展轻功硬是飘出官道十来丈,他冷声喊道:“晨凫——”白俊马嘶鸣一声,朝我们飞速奔来,他拉住缰绳,护着我翻身上马,冷着眸子俯身策马狂奔。我听见他胸膛心跳如雷,心知他也没把握能渡过此劫,不由得更为害怕,紧闭眼睛。
坍塌的大雪在一瞬间倾覆而下,巨大的作用力将我们打翻在地,禹扶音将我紧紧裹在狼裘之中,坠落地上不断翻滚,山间的石块磕破了皮肤,痛得我龇牙咧嘴。
“紧闭鼻口。”忽然禹扶音把我压在身下,在我耳边急声道。
顾不得疼,我连忙闭上嘴,把脑袋埋在他的怀里。大雪立马覆盖在我们身上,我咬紧牙关忍受着扑鼻而来的大雪的冲击。
等到一切结束之后,他抱着我推开压在我们身上的积雪,我挣扎着坐起来猛咳一阵,吐出积雪,一边哭号,一边诉苦:“你说我怎么这么命途多舛?得了瘟疫差点死掉,不是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怎么又碰上雪崩,要是你没来,我就得躺在这儿当春泥滋养大地了。”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我连忙站起身环视被雪崩肆虐后的一切,焦灼又担心地哽咽着:“顾家的管事们怎么办?白茫茫的一片,我上哪儿去去挖他们?”
“刚才我的属下们在奋力救走他们,他们武艺高强,想必应该是无事的。”他坐在地上,左手抚在心口上,低垂着眸子缓缓开口。
我这才松下一口气,腿软地瘫坐在地上,对着天空“哈哈哈”地干笑了几声:“现在总算有活过来的实感了,说起来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而且还带着一群人?”
“清晨起来总觉得有什么事会发生,很不放心,就带着人过来看看。”他咳嗽几声,没了动静。
“难怪……所以说不愧是苍狼王啊,就跟动物似的啊哈哈哈……”我没心没肺地笑了几声打趣他,发现没人应我,疑惑地别过头去看他,竟发现他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捂住嘴,鲜红的血液止不住地从手指间的缝隙中滴落在地上,雪地上像是绽放着一朵一朵的大红牡丹。
“禹扶音!”我尖叫一声,连忙伸出双手,将失去意识晕倒的他抱在怀里,见他面色惨白轻蹙眉头,我瞧了瞧自己越发红肿疼痛的右脚,望着苍茫大地欲哭无泪,难不成注定我今天在劫难逃?
“哒哒哒——”不远处传来马蹄声,我极目远眺,见禹扶音的白俊马正朝我们跑来,那马儿似乎也受了伤,行动迟缓了许多。
“晨凫!”我热情澎湃地唤着它的名字,那白俊马极有灵性,迅速飞奔过来。
让马儿跪在地上,我费尽力气才把禹扶音推上马背,骑上白俊马,我把禹扶音环在怀里,他身材高大,完全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环过他的腰,摸了半天才摸到缰绳,攥紧缰绳,冲白俊马叮嘱:“晨凫,你带我们就近寻一户可以落脚的人家!”
晨凫嘶鸣一声,抗着我们俩“哒哒哒”地往深山中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