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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整个下午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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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下午苑小少爷都在哭哭啼啼,他那高傲矜贵的少年自尊心经过这次的打击碎了个七零八落,一时之间无法承受,泪水跟决堤似的,害得我口干舌燥地安慰好半天才把他这尊大佛给送走。
苑小少爷一走,我刚松出一口气,全身的不适又都跑了出来,只得继续回床上躺尸。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我的病情当真是应了这话,时好时坏,折腾得我死去活来。所幸这些症状都已是强弩之末,并无什么大碍,只是在床上躺久了,躺得我全身骨头疼。
等我的疫病大致转好时,朔州迎来了它的第一场冬雪,以我从未见过的狂傲姿态,侵袭了整片山林。纷飞的大雪一夜之间覆满了整片大地,万物化作一片雪白,严寒并厚重,压得屋顶上的茅草快要支撑不住,簌簌的积雪不断沿着房檐掉落。
侍从拿着一把大扫帚在院子里扫着积雪,我裹着厚棉衣,刚踏出屋内一步,被扑面袭来的寒风冻得岔气地咳嗽起来。
见着我走出屋门,侍从扔掉大扫帚跑来扶我:“姑娘,您今儿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外面冷,屋子里有火盆,您还是回屋吧,别冻伤了!”
我朝他摆摆手,冻得我直哆嗦,只能靠不断搓着手呵着热气来获得温度:“我打出生起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忍不住想出来走走看看,没想到会这么冷。”
“姑娘哎,外面雪这么大,您怎么不好好待在屋里将息身子,跑出来做什么?怎么能让姑娘出来受冻?”一直照顾我伙食的大婶端着早饭从院外走进来,嗔怪地瞥了侍从一眼,直把我往屋子里拥,“快进去喝点热粥,您要实在想出去走走,等您喝完粥,多穿点衣服,等着我去给您找把纸伞来。”
我认命的随她进屋,坐下来喝了粥,身体顿时暖和许多。大婶从邻家讨来了一把白纸伞,说这山里的大雪喜怒无常,我若想出去逛逛,一定得带上伞。
这话是在理的,现在雪是停了,半夜里我醒来透过窗户看见外面大片大片的飞雪,心里还念着这么厚重的雪砸在人身上会不会痛啊?
饭后和大婶谈了几句心,又在屋内转了几圈,实在闷得受不了,我不顾侍从的阻拦,裹着粗布棉衣,抓着白纸伞就往跑。
撑着伞踏着积雪,我悠闲地走在山林间,白雪皑皑,银装素裹,层林尽染。前一阵还是赤红的枫林,如今褪尽了颜色,天地之间都化作了茫茫的白。直到走到山坡上,俯视整个村落,我才发现,几乎每户人家都挂着缟素,缟素的白甚至比四周的积雪还要冷酷,许是只有在这样的大雪中如此多的缟素才不会显得那么突兀。
近期我一直沉浸在自己活下来了的喜悦中,忘记了还有如此多的人在这场浩劫中罹难。我是一个不大喜欢感伤的人,叹口气,打算尽快离开这种伤感的氛围,恰一转身,就撞见站在不远处白衣胜雪的姜睿。
他站在一棵被积雪压弯了树枝的枫树下,不知何时开始纷飞的雪花飘散在他的墨丝上,睫毛上,衣袍上,星星点点。仿若置身在春日里盛满山间的梨花中,他安静而又美好。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些害怕走近他,生怕一不留神就把眼前玉瓷一般的人儿给碰碎了。见他那双不辨悲喜的明眸含着深意静静凝视着我,我屏住气息小心而又缓慢地向他踱步。
蓦地走近了他,生出几分局促来,强作镇定地弯了弯眼,我笑着说:“我听闻疫病已经顺利退治,相信待来年开春这里又将是一派生机,真是可喜可贺。”
“嗯,的确值得庆贺。”他望着山间茫茫雪,目光悠远绵长,似乎对这个话题并不太感兴趣。
我扣紧了伞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顺着他的目光四处张望,见雪花越下越大,不禁感概起来:“朔州的雪可真大啊,一片一片的跟鹅毛似的,一下起雪来,眼睛就像被蒙了一层雾,什么都瞧不清了,跟湛州的雪完全不同。”
“湛州的雪是如何的?”他像是突来来了兴致,转过头来看我。
一提到湛州,我喜形于色,忍不住眉飞色舞地自豪介绍:“湛州在南方,冬天比这里温暖多了,这会儿还没开始下雪呢。要是到了隆冬雪花纷飞的时节,那雪也是薄薄的,像漫天的萤火一样,小小的、毛茸茸的。待到夜雪初霁,月色清朗,四周皓然时,才子们诗兴大发聚于邺河边停泊的商船上舞文弄墨,舞姬们翩翩起舞,歌舞升平,灯火通明,一派繁荣热闹。”
“听起来很不错,连不喜热闹的我都想见识一下那样热闹非凡的湛州。”他唇边泛着清浅的笑容,带着三分的病态,七分的冷清,在白雪中这样的笑容几欲透明。
“朔州还是很不错的,就是太过严寒,太过冷清,委实有些不习惯。要是有机会,你来湛州,我带你游玩一番,你就能体会我现在的心情了。”和他这么一聊,我都有些思乡了,“兴许到了湛州,没准儿你这压抑的性子还能改改。”
他并不在意的笑笑,我与他并肩站在山坡上,望着天地间的皓白。
到了午后,姜睿送我回屋,临别前,他突然停住脚步,我不解的看向他,他缓缓开口:“近日我和岑先生打算离开这里返回朔州城复命,希望顾姑娘能够与我们一同前往,面见州君。”
我惊喜地勾起嘴角,一想到即将见到那位深不可测为世人所惧怕的、被先去的盛华青帝称为“盘踞在北国的怪物”的朔州君,隐隐有些期待。
疫病差不多已被除去,朔州州府废除了这片区域“禁止出入”的禁令。几日后,在一个天气晴朗风和日丽的清晨,留下一大部分大夫和驻守此处的官兵,姜睿带着一帮朔州君的幕僚谋臣先行一步回朔州城向朔州君复命。
苑小少爷原本打算跟我们一同去朔州城里玩玩,结果刚一跨出封锁区的地界,就被以瑞伯带头的一帮苑家家丁团团围住,来了个守株待兔。
苑家的家丁们老泪纵横,抱着苑小少爷的大腿哭得稀里哗啦,瑞伯哭得直喘:“少爷啊,老奴在这里等了您足足两个多月啊,您要是再不出来,老奴只得以死谢罪了!您不知老奴每日担惊受怕,生怕您要是在里面出了个好歹。太老爷知道你被困在里面后,气得都晕过去……”
“好了,瑞伯你别哭啊,你们都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苑小少爷费尽力气平定他家那帮家丁的情绪,想到家中苑老太爷勃然大怒、六个姐姐哭哭啼啼的样子,实在无可奈何,也不敢再在朔州逗留,只得答应他们速速回家。
苑小少爷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杏色锦袍,长发高束,挥着马鞭骑在白俊马上唇红齿白、意气风发。
我忆起在朔州城内的小茶铺中初次见他时的情景,好笑之余想到经此一别有生之年不知还能不能与他再次相逢,倒生出几分不舍来。
苑小少爷策马来到我和姜睿身旁,愁眉苦脸又依依不舍地小声对我们说:“睿公子,顾三,我走了,你们多多保重。要是我这次回家大难不死,我一定会跑出来找你们玩的……”
“尽管来湛州找我,到了我的地盘,我带你吃正宗的烤兔子,包管你吃饱!”我义气地拍拍他的肩,向他许诺。
策马驰骋三十里后遇到岔路口,苑小少爷被家丁们簇拥着走上了返回晋州的官道,而我随同姜睿他们继续走在通向朔州城的道路上。
冬日的暮色降临得早,等我们入城的时候明月高悬夜空,打着灯笼摸着黑来到朔州州府门前,我灰头土脸地随他们下马,猛然抬头,石梯上两尊气势磅礴的狻猊怒目圆睁,巨大的朱漆门大大敞开,随之望去,里面的屋宇殿阁鳞次栉比、金碧辉煌,显得更外庄严大气。
马儿交给前来迎接的奴仆牵去马厩,我拘束地迈着小碎步跟着一群人跨进了大门,忍不住眼神四处乱瞟,眼前的殿阁恢宏雄伟、高耸入云,我仰视着这高高的屋檐,惊叹这朔州州府当真造得巍峨富丽。
多看了几眼周围的构造,一不小心就掉了队。我懊恼无比,左顾右盼搜寻他们的身影。有预感似的,我转过身。有长长的影子重叠到我的影子上,我顺着光影望去,在清冷的月光下,姜睿身形修长单薄,踏着粼粼月光一步步向来我走来。
皓月下给予了他绝伦的清雅,他身边还跟随着一位侍女,走到我身边轻言:“你大病初愈,又奔波劳累一天,我命人带你先回房休息整顿,事情明日再详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