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郑旦番外(一) ...
-
苎萝村山水虽美但若十几年如一日任是瞎子也该索然无味了。
坐在驶往越宫的牛车上郑修明即使病势不弱却难掩她心中的雀跃和憧憬。
她幻想过无数次村外的山川人家,她觉得自己就是那野地里疯长的素馨花养在家里总不比撒在地里开得霸道,她甚至已经开始偷偷一个两个地攒着盘缠。爹娘并不知道她的胆大妄为,况且平日里她能接触到银钱的机会几乎是没有所以两年多了她似乎只有仅值两个包子的固定资产,可她依然信心满满。
那天晚上她听见爹娘在灶屋里刻意压低了声音的对话——他们要给她议亲了。
她先是惊诧然后哄地红了脸,心里明明知道此刻应该赶紧避开但还是抵不住心底的好奇和忐忑强自按住双腿屏住呼吸将爹娘的意思听了个大概。
对方是村里唯一的外人,据说是从卫国逃难而来,阿爹带着一个儿子。她还记得他们初到的时候村里的男人们闻风而动都纷纷操起家里趁手的凶器将那对父子堵在村外,那会儿个头只到阿娘腿弯儿处的她挤在一旁围观的女人堆里颠着脚尖儿蹦蹦跳跳地想看一眼她自出生以来村里来的第一波外人。
阿娘总说世道太乱他们村子虽说荒僻可也不见得是个坏事儿,外面连年打仗贵族老爷们都杀红了眼一批一批的壮丁送到战场有命回来的都是遇见仙人得了点化,咱们这样的人家不求富贵只要平安就是祖宗保佑了。
所以两父子的到来让一直两耳不闻村外事的人们顿时惊恐万分,仿佛他们已经看见这两人身后跟着的军队即将踏碎他们的乐土。
男人们在一旁激烈地争执,有说要赶他们走不然会惹上麻烦有说让他们留不然放出去麻烦更大。。。。。。女人们则都聚精会神地盯着那对人高马大的父子有的目光闪烁面带羞涩窃窃私语有的眼露凶光咬牙切齿。。。。。。与他们所有人不同的是远处一个穿着半旧不新桃粉色短衫、扎着一对童髻、端得精致明亮的女娃娃一边抓着阿娘的衣襟一边奋力地重复跃起,向人群的前方看去。。。。。。
她记得她每一次跳起来的时候便可以从男人们摩肩擦踵的间隙里看见那两个人。他们全身都裹满了泥泞,中年人的头发胡须结成条块他身边那个小男孩的发丝也一绺一绺杂乱无章地挡去了半边脸。
她每一次跳起来又落地的时候都在想,他们要是去浣纱溪里洗漱那弄脏了的水以后可怎么浣纱啊?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就已经对外面的世界有了那样的渴望了。
在某一次跃起时她看见那个始终面无表情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的男孩向她投来一瞥,她还来不及反应双脚便落了地。她想起那双冷漠幽黑的眼睛迫不及待地蹲下身用力跳起来然后扬起一抹大大的笑容。。。。。。
然后。。。。。。然后她紧接着就落地了。
所以她没有看见男孩惊诧的表情和他垂下头去眼中淡淡的欣喜。
最后父子两人留下了。他们是村里唯一的全职猎户,打猎的功夫炉火纯青。
听阿爹说卫国夹在晋国、齐国之间,他们能活下来多半是躲在深山老林里了,会打猎也不是什么稀奇。
苎萝村靠山,两父子理所当然地又钻进了山里。村里人在他们到来后一直绷紧的弦在一年多的平安无事后逐渐放松下来以至于当某一天她和夷光在山里挖野菜时一个披头散发面无表情裹着兽皮的男孩从近一丈高的树上不费吹灰之力地跳下来冷冷地看着她时她差点吓尿了有木有。
仅仅是那一瞬的惊吓过后一年里基本没怎么长个儿的小丫头便喜极而泣地冲上前抓住男孩的袖子一副“终于找到组织”的表情拽着他吧啦吧啦地说个没完。
从那以后在男孩的默许下她和夷光经常到林子里去,她尝试过无数次企图让他开口告诉她一些外面的事,可是每到这个时候逐日对她面色舒缓的男孩都会立刻双眉轻蹙面露厌恶地看着她,而只会失望一下下,转身便又变着方儿地打听,最后他们的会面总是以男孩干脆利落地冷哼、转身、暴走而告终。
随着他们逐渐长大她想男孩是懂她的,他一定知道她有多向往外面的世界,只是他以为他不说她就能淡忘那个不值一提的地方然后安分地呆在原地。
她并不知道她想错了。
直到许多年后她才明白——他不说是因为那个世界太丑陋,他不允许从自己嘴里吐出来的话玷污她的干净和美好!
夷光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两人感情好的恨不能当初是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小丫头总跟在她身后‘阿姊、阿姊’地叫,她也习惯自己身后长出条小尾巴,可是夷光害怕男孩。
每次他们聚在林子里夷光都畏畏缩缩地躲在她身后,起初男孩瞟她一眼都会让她夜里做恶梦。郑修明觉得好笑,她哄了小丫头好久,结果。。。当然是没用。久而久之男孩开始对夷光视而不见,没想到这样一来小丫头反而更自在一些。
她发现夷光越长越好看,听阿爹说村外好远的集镇上都知道苎萝村有个施夷光了。说话的时候阿爹不住地叹息一遍遍地重复着“孽债啊。。。孽债。。。”
她不懂,但不妨碍她把这事拿出来和男孩交流,他听了她的话沉默了好久才无比肃穆地盯着她说了一句话:“以后离她远一点!”
她愣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凶恶的表情和危险的语气,一时间忘了反应。谁知他忽然攥住她的肩膀微微提高音量阴沉地瞪着他低吼道:“听见没有,以后离他远一点!”
她呆呆地看着他僵硬地点头,她看见他顿时送了口气然后很快身体又紧绷起来并用怀疑的眼神从头到脚地打量她。
她被他看得心虚,眼珠一转谄媚地说道:“上次我看到你拿了山鸡野兔出村子,你是去外面了么?能不能带上我?”
果然,他听了她的话立刻恶狠狠地瞪着她冷哼一声转身就准备离开,只是与以往不同的是他走了两步便顿住扭过头深深地看着她再次强调:“离她远一点!”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明显感觉到他的紧张,心底似乎有个地方被轻轻地触动。
后来她偷听到爹娘的话,再见到他心里便有些窃喜,她想如果两人成亲她就有一辈子的时间来说服他带她离开村子到外面的世界去!
她想到了这些年她偷偷摸摸攒下的盘缠,某天她双眼放光地躲在被窝里数钱却被突然出现的阿娘撞破了她的秘密,阿娘没有责备她也没问出她要这些钱有何用,只是笑着说不过十个包子的子儿。。。。。。
晚上她看了会摊在手上的钱,第二天一早便冲进林子里一股脑地倒给了男孩,没头没脑地丢下一句:“咱们的盘缠,你接着攒。”便红着脸逃开了去。
遗憾的是,这一次她又错过了男孩立在虹光斑驳的树影里俊毅的脸上那末愉悦满足的笑容。。。
后来。。。。。。越国战败,国君忍辱入吴为奴。。。。。。纷纷扰扰的传言在这个荒僻的村子里像投入泥潭的一粒石子只引来了大人们的几阵唏嘘。直到国君王后布衣素餐亲耕农桑体恤民生与民作息。。。。。。村子里的人感怀触动之余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祖国——越国,战败了,他们的国。。。破了。。。。。。
金银通通送到了吴宫,越国日子越来越难过,国民食不果腹有的甚至衣不蔽体,苎萝村也不能幸免于难。
爹娘每天都像村里的其他男女那样不厌其烦地传颂国君和王后的圣明贤德,好像那两为极其尊贵的人放下身段耕的是他们家的地;带着御医惺惺作态地探望的平民病人是他们家的亲戚。。。。。。
也许是她还小,所以理解不了爹娘对故土对家国的眷恋。
当她把她的不屑告诉男孩时,他不出意料地冷笑和眼中的鄙夷让她为自己的判断沾沾自喜。
男孩看着她得意的模样,忍不住宠溺的轻声说道:“他们那样的人,惯会玩弄人心。”
他忍不住摸摸她的头发,想起他爹为他做的打算,他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她应该已经知道了他爹欲向她们家提亲的事,他想问问她是怎么想的,但是记起上次她塞给他的那些钱他觉得她应该是愿意的;他又想问问他喜欢什么,下次他出去卖猎物的时候可以给她买回来,但看见她明亮如星河的眼睛他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他觉得就这样看着她就很好,不用多余说些什么,以后他有很多时间慢慢了解她、慢慢疼爱她。
后来,当他每每回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璀璨得足以穿透乌云的笑容时都会忍不住深深地悔恨他当初的无知和痛恨她的固执。
她受了风寒,他着急得坐立难安。她让施夷光告诉他不用担心,他却总有可怕的预感。
那一天,他们只闻其名不识其人的越国大夫范蠡来到了村子。
他只呆了半天就单走了施夷光,最后匆匆赶来的男孩在得知自己的小姑娘也被带走了的时候他那濒临狂暴的饱含杀意的血腥眼神让小姑娘的爹娘如坠阿鼻地狱。
当晚他收拾好行装,恭恭敬敬地对他爹磕了三个响头,冷冷地说道:“谢五叔救命之恩。她不听话,我要去把她抓回来。”被他唤做五叔的人笑眯眯地点着头,眼中难掩深深的担忧嘴上却不饶人地调侃他:“斯文点儿,别吓着人家小姑娘。”他冷哼一声,似是不赞同地提起包袱于夜色中大步离开了村庄。
他一路跟在他们的牛车后,他看见范蠡身边一个明妍的侍女将她和施夷光照顾得无微不至。他的姑娘病容凄艳我见犹怜双眼却熠熠生辉,他有些不忍心,他仿佛能感觉到她激动得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脏和她满心的期待。
其实冥冥中他是知道的,错过了这次他的姑娘也许就不属于他了。他说服自己,再等等,等她身体好了就带她离开,从此以后海角天涯她想去哪儿他便带她去哪儿。
然而等来的不止是她的康复还有那个人的触手。当真是安逸太久,他几乎忘了他其实能给予他的姑娘的只有苎萝村那一方避世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