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诲 这世上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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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夷则醒来的时候，阿阮还睡得沉，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撒入石屋，轻轻勾勒出少女绝美的睡颜。肤白如雪，长睫如扇，眉目秀致如画，唇色艳如朱樱。倾城国色，不过如此。
夏夷则细细端详她的睡颜，阿阮昨晚累得狠了，现在睡得极沉，神色安详而宁静，唇角轻轻勾起，似乎陷在了什么美梦里。
什么东西能让这丫头展颜？大约多了去了，好吃的，好玩的……随便什么小东西就能让她烦恼尽忘。有的人所求良多，所得良多，亦是终日不展颜，可对阿阮这样的姑娘来说，过得开心实在是太容易了。命运负她良多，她的身世仿佛上苍开的一个恶意的玩笑，从生到死，从死到生，皆不为掌控……韶华流光，如昙花一现，湮于无形，可她仍是快乐的。她一生所求不多，品性纯善，所以，毫无怨怼。
阿阮浑然不觉有人在看着她，唇角又弯了弯，不知做了什么美梦。
夏夷则凝视着她，唇角微弯，轻轻俯下身，在她唇上印上一个吻。
昨晚……大约还是冲动了？阿阮甚至并不明白他们做的是什么。然而当阿阮红着眼睛抱住他的时候，连日来的思念与焦虑终于在心头燃成大火，他还是……近乎失控了。
她是他的妻子，他们在一起，彼此生命交融，密不可分。
她终于彻底地属于他，她也只能属于他，她在他掌中绽放，艳丽不可方物，美如仙子。
夏夷则唇边凝起一丁点浅淡的笑意，然而片刻之后，心中忽生惶恐。
绝美之物同样易碎，越是光华璀璨，越是难以长久，明珠落尘，不过一瞬。
这不详的念头转瞬即逝，夏夷则摇摇头，穿戴完毕，将阿阮身上的被子整理好，而后打算离开。阿阮一直睡得很沉，这时似乎有所察觉，微微一动，夏夷则回过头，伸手轻抚她额发。阿阮的呼吸平稳下来，夏夷则蹲下身，温柔地轻吻她额头。
“好好睡吧。”
虽是清晨，但太华派素来没有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的闲人，门派中已有不少弟子在练剑。夏夷则路上并不停留，径自去了清和的住处。
清和已经起身，正在院落中独坐品茗，见了夏夷则，也不诧异，点了点头，“你来了。”
夏夷则缓缓下拜，“弟子见过师尊。”
清和饮了一口茶，轻轻放下手中茶杯，“起来吧，伤势如何？”
夏夷则闻言起身，“多谢师尊救治，弟子已经无恙。”
清和点点头，“坐吧。你外伤虽痊愈，但内伤不轻，需得静养一段时日方能恢复。依我看，留在太华便可。”
夏夷则依言坐在石桌另一侧，清和对面，闻言却摇了摇头：“多谢师尊厚意，弟子有要事在身，恐不能在太华逗留太久。弟子不孝，不能常伴师尊左右，请师尊恕罪。”
“为师也不需你常伴左右，你平安无事，我也就放心了。”清和叹了口气，看向夏夷则，“还是那位阿阮姑娘的事？”
夏夷则眼神微带黯然，“阿阮灵力溃散无从终止，剩下时间已然不多，弟子只求能在事情无法挽回之前，为她找到续命之法。”
清和叹息：“为师这些日也曾翻阅典籍，然而阮姑娘的情况太特殊，终是一无所获。”
夏夷则心头一沉，呼出一口气，道：“多谢师尊费心，弟子感激不尽。弟子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我诚心索求，就一定能为阿阮寻到续命之法。”
他这话声音不大，然而字字铿锵，语气分外决绝。清和听得一怔，似乎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沉默半晌，起了新的话头：“你此行可有斩获？”
夏夷则摇头，“弟子无能，未能找到任何线索。”
“你此行遭遇了什么意外？”清和闻言皱了皱眉，“我得知阿阮姑娘被传送回太华，实在是吃了一惊。”
夏夷则道：“当时情况紧急，弟子面对强敌，恐怕无法保全阿阮，情急之间，无法将她传送至就近的安全地点，思及曾在太华留下一个传送法阵，故而冒险一试。”
清和点头，复又发问，“你当时所处之处，必然离太华极远，你的功力我清楚，要强行将阿阮姑娘传送至太华，似乎太过勉强？纵使是为师，也不敢说我能做到。”
清和语气平静，夏夷则却听得心头一跳，他心里转过许多念头，最后决定实话实说：“不瞒师尊，弟子此行虽无斩获，却意外获得一件法宝。此法宝中蕴有强横灵力，恰好能为弟子所用，当时弟子见情势紧急，借助此法宝内的灵力施术，终究得以将阿阮传送出去。”
清和有些诧异：“哦？是何宝物？竟有此等威力。可否借我一观？”
夏夷则顿了顿，道：“弟子施用传送术所耗灵力太多，这法宝被弟子用过一次，已经废了，不堪再用。弟子并未将它带回。”
“如此倒是颇为遗憾。”清和看了夏夷则一眼，顿了顿，随即转过头去，又喝了一口清茶，“那你可否能告诉为师，你同阿阮姑娘是去了何处？你为何不让阿阮姑娘透露你所处之地？你明明将她传送至太华，却是信不过为师？”
这一问终于问出来了，夏夷则心头苦笑，知道师尊不会放过如此明显的疑点。若是其它事，他必然对师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这事他要如何说？他入了碧海，乔装成妖族血脉，重拾半妖身份，他得了海神之泪，此物却妖邪无匹，不仅对阿阮无益，甚至还将他幻作妖形，那时他不知妖形何时会消退，又怎能让师门的人前来看到他这副模样？他的血统本就是师徒之间的一桩心病，后来一番易骨，九死一生才得以解决，若是照实说了，也只能是平添猜忌。
他甚至不能让师尊查看海神之泪，此物凶邪无比，妖气纵横，于他却如跗骨之蛆一般。他已非半妖之身，身为皇子，本不该与妖有任何沾染，可他却偏偏能运用海神之泪里面的妖气，仅凭这一点，他就不能让师尊知晓。
夏夷则脑筋转得飞快，一瞬间心底拟好了七八种不同的借口，均可粉饰太平，搪塞过去，待开口，却止住了，顿了顿，站起身，向清和跪了下去。
清和稍微拧眉：“夷则？”
夏夷则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弟子惶恐，不便告知师尊其中因由，还请师尊恕罪。”
清和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是不愿，还是不能？”
夏夷则沉声道：“不愿，亦不能。”
清和皱起眉，半晌微微一叹，“起来吧。”
“多谢师尊。”
清和摆摆手，“你不必谢我，你一向最有主意，既然你不愿告诉我，那么我相信你的判断。”
夏夷则正要开口，就听清和道：“你只需记住，不得违背当初你易骨之前，在我面前立下的誓言，便足够了。”
黄天在上，后土在下，夏夷则有生之年，必不会为害苍生，陷师尊于惨痛抉择，如违此誓……苍天不佑。
夏夷则心头忽然闪过一丝讽刺，这苍天，又何曾庇佑过自己？
不……他有阿阮，他有朋友，他有待他恩重如山的师门，他已拥有许多。
夏夷则顿了顿，深深地朝清和叩首，“弟子此生不敢忘此誓言。”
清和深深看了他一眼，叹道：“起来吧。”他神色和缓了起来，微微一笑，“刚才光顾着说话了，难得你来，陪我下盘棋可好？”
夏夷则亦是微笑，“是，师尊有命，焉敢不从？”
师徒二人便开了棋局对弈，棋面倒是各不相让，有输有赢，手谈了几局，至午时，夏夷则拱手告辞，清和应了，见夏夷则背影即将走远，沉默一会儿，忽然开口：“夷则。”
“师尊？”夏夷则回过头，微带诧异。
清和看着桌上棋局，这是他们手谈的最后一局，夏夷则执黑，清和执白。黑子布局缜密，杀伐果断，然而后期白子奇兵突出，黑子险些被逼入绝境，于是杀招频出，煞气腾腾，几乎是以力挽狂澜之势扳回此局。下棋是斗智，然而棋风也能反应一人的性格，夏夷则棋风谨慎、缜密、果决，颇有大将之风，然而一旦被逼入绝境，就会暴露出与他淡漠外表不相符的戾气，与近乎决绝的狠辣。
清和明白，自己这徒弟虽长在太华，但却绝非恪守清规戒律的道士，他到底是皇子，一个有野心有才华的皇子，眼中有这一片江山。
只是有时候，争胜之心太过，并非好事。
清和久久不言，夏夷则又问了一声：“师尊还有吩咐？”
清和回过神来，道：“夷则，为师不知这番话该不该对你说，然而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说了比较好。”
夏夷则躬身行礼，“师尊请说，弟子谨遵教诲。”
清和叹口气：“我这话可能不太好听。阿阮姑娘身世特殊，灵力溃散之事太过罕见，你纵使寻遍三山五海，也有可能找不到她的续命之法。”
这话太过锐利，夏夷则脸色微微一白，沉声道：“师尊，弟子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我不是劝你停手。”清和注视他，“阿阮姑娘的事情让人十分不忍，我也在找能帮到她的法门。若是真能帮她找到续命之法，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很沉，“不过夷则你需记住，这世上不是每一件事都有好结果，有时哪怕你拼出命去，不成也只能是不成。”
夏夷则闭了闭眼，低声道：“弟子明白。”
“你不明白。”清和淡淡道，“你需记住，这世上没有人可以事事称心如意，哪怕九五至尊，天下之主，也绝对有力所不能及之事。有些事成或不成，只能看天意，而天意不仁……你要学会看开。”
夏夷则沉默半晌，拱手道：“多谢师尊教诲。只是弟子坚信，这世上一定有救阿阮的法子。弟子习法术学武艺，只愿护得心爱之人无恙。此行弟子虽无所得，但天下之大，并非只有这一处可去。一个月找不到，那就一年，一年找不到，那就两年，三年……弟子坚信，总有一天能够找到。”
这话斩钉截铁，毫不动容，清和一时无语，末了只得长叹一声：“罢了，你去吧。”
用情至深的人，往往也会被情所伤至深。
毕竟，苍天不仁。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