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沉 这片美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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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最害怕的是什么？
自然是离岸，脱水。
那对于人来说呢？
对人来说，身陷幽深的海底本身就是最可怕的一件事，因为一旦赖以呼吸的依仗失去效力，那前方等待的就唯有死亡。
阿阮身上的鲛人伪装已彻底褪去，两条长腿疯狂摆动，手足并用挣扎着往上游，但一切都只是徒劳，海水绵延无边际，不见尽头。阿阮死命睁着眼瞪着眼前幽深海蓝，胸中气息逐渐耗尽，出于本能的挣扎也逐渐失去力道，身体缓缓下沉。
她胸中闷极，意识渐渐模糊，神智迷离内心绝望之迹，心中忽然闪过莫大的惶恐与惊慌……她快死了，然而她从未料到自己会这样死去。这样……孤零零地葬身海底，不，她不想这样就走，她还有好多事情都没做，好多东西都没吃，她不要抛下夷则一个人……对了，夷则！
夷则在哪儿？阿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四处张望想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叫不出来，视线也是模模糊糊的，入目只见一片似是而非的蓝。她迷迷糊糊转了转头也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一瞬间心里浮上的竟是欣慰……还好，夷则不在这儿，那夷则就不会和她一样下场，夷则应该……没事。
阿阮脸上闪过一丝依稀的笑意，而后缓缓闭上了水润漂亮的眼睛。
她能感到自己的意识逐渐沉了下去，她的身体也在随之下沉，渐至深渊。原来这就是死的感觉啊……好冷……
阿阮沉溺在仿佛漫长无尽的绝望中，觉得自己的身子沉重得像灌了铅，又轻得像一片羽毛，就这么飘飘荡荡地往下沉，直到一双手托住了她，用力抱住了她的腰身。那双手抱得太紧了，阿阮即使是在濒死的浑噩中也稍微被惊动了，无力地睁开眼。
透过茫茫海水，她看到了一双微微发红的，悲伤欲绝的眼睛。
这哀痛欲绝的眼睛将她几近溃散的神智唤回，她陡然睁大眼，夷则！
她下意识地就要张开唇，然而不待她反应，一个冰凉的东西就贴上了她的唇。冰冷的气被缓缓渡入口中，濒死的身体近乎本能地贪婪摄取着来之不易的气息，阿阮胸中闷意也大减，神智逐渐清晰，然而下一刻，重活的短暂喜悦退去，她开始拼命地摇头，想要把身上人甩开，眼中有着呼之欲出的拒绝。
夷则现在也只是普通人的模样，他们两人没有什么不同，把气渡给她……夷则会死的！
阿阮心急如焚想要挣开夏夷则的怀抱，然而夏夷则双手如同铁臂，不容她动弹分毫，她闭紧嘴巴不想再从对方那里汲取气息，然而夷则的舌不容分说分开她的唇齿，强硬地向她渡气。她力气不足，整个人被困在夏夷则怀中，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眼前人脸色越来越苍白，心痛得难以言喻，眼角缓缓沁出泪水。
泪水融于海中，不留丝毫痕迹，阿阮眼圈发红，死死看着夏夷则的眼睛，蓦地发现对方的眼睛也是红的，眼角带着哀伤的弧度……夷则，也在哭，然而海水抹去了一切眼泪存在的痕迹。
夏夷则脸色白得吓人，几乎血色尽失。他抱着阿阮，一面低头为阿阮渡气，一面两腿摆动一刻不停地破开水道往前游。眼前海道狭长，海水茫茫无尽，乍一看，两人无处可去，然而他还是坚定不移地拼命往前游动。他惨白的肤色映出死亡的阴影，然而他的神情执拗而狰狞，如同一头困兽，剑眉紧拧，带出一丝濒死的凶悍与煞气来。
可他游动的速度还是渐渐减缓，抱着阿阮的手也逐渐脱力，气息缓缓衰弱，终究无力再钳制阿阮。阿阮终于得了自由，可仍是无处可去，惊慌失措地抱住夏夷则，两人就着相拥的姿势下沉，眼前无路，气息不足，无处可逃……阿阮紧紧抱着夏夷则，将头贴在他的胸前，静静聆听着他逐渐衰微的心跳声，登时眼中闪过莫大哀伤，泪水汹涌而出，又瞬间被海水吞没，她将头埋在夏夷则胸前，无声地嚎啕大哭。
她也无力再动了。
两人沉入海底，这片美丽的海域，似乎注定要成为二人的埋骨之所。
阿阮绝望地闭着眼，最终摸索到了夏夷则的手，于是握住对方冰凉的手掌，十指相扣。
夏夷则神情虚弱，握住了阿阮的手，而后一手向上，轻拍阿阮的背。
他已陷入死地，可他的神情并不绝望，也不似之前焦虑，眼中反而带着淡淡笑意，温和平静。
他虚弱无力地一下又一下轻拍着阿阮的脊背，动作轻缓，仿佛哄小孩睡觉那样。一下又一下，每一下仿佛都用了千钧的力气，慢慢拍到第十下，他彻底地松了一口气，神情放松下来，低笑：“别哭，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声音极轻，几乎气若游丝，然而响在阿阮耳边，却恍若一声惊雷，她迷迷糊糊地想：“夷则可以说话了？”下一刻，她恍然发现自己已经下意识将自己心中疑惑说了出来，确实是……说了出来，阿阮惊讶地发现，她又有力气了，也不那么想睡了……她，可以呼吸了。
劫后余生，阿阮几乎喜极而泣，一把紧紧抱住了夏夷则，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大口大口地喘气。
夏夷则已经坐起身来，张开双臂拥住她，一手继续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抱歉……这避水术发动耗时长久……抱歉……”夏夷则低低喘着气，有些疲倦地闭起眼，“还好你没事……你若出事，我一生也不能原谅自己。抱歉……害你身陷险地。”他一连说了好几个抱歉，哪怕冷静如他，这时感受着怀中人冰凉的体温，也觉后怕。因为他的一时疏忽，怀中这个姑娘险些就永沉海底了。
他承诺过那么多保护，届时都将成空妄的虚言……他不能……如此无能。
阿阮欢喜过后，听见他口口声声说道歉，脸上喜色忽然褪去了，蓦地放开夏夷则，认真地看着眼前人，郑重地摇头：“夷则你不要说抱歉。”
她嘴唇抿着，表情有些严肃，深吸了一口气，“夷则你一点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你是为了我才冒险来这里，你是为了我才让那些讨厌的人对你指指点点说个不停，你是为了我才险些死在这里。如果要说对不起，我才是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我一点用都没有，一点帮不上你的忙……还要连累你来这种地方冒险。”
她说着，目光坚定起来，直视着夏夷则，“我也要保护夷则！我不能一直站在你身后，我要帮你的忙……”她顿了顿，摇了摇头，“还有，下次你不要这么冒险救我了，看见你那样我好难受……”阿阮闭起眼，摇了摇头，“比我自己去死还要难受好多倍……”
这姑娘为人天真纯粹，仿佛未经世事未历风霜，然而她一路走来，一身绿衣未变，面上笑容未变，可心性当真分毫未变么？自然不是的。她仍然天真纯粹，她仍然温暖柔和，可她不软弱，她有自己的担当与坚持。
夏夷则静静看着她，轻轻抚摸她的脸庞，轻叹，“你可知，要我眼睁睁看你去死，我亦是心如刀绞。”
短短一句话，说得阿阮没了言语，生死关头，他们所思所想是一样的，她和夷则，都希望对方能活下去。
“无妨，我们都会活下去。”夏夷则敛目垂眉，声音冷定。他在海中翻了个身，静静注视眼前狭长水道，“时间紧迫，我们走吧，此处有强大的干扰幻术的结界，故而我们身上的幻术彻底失效，这个方向结界力量渐弱，然而灵力更强，想来我们所寻就在不远，你跟紧我。一路小心，如有状况，切记随机应变。”
阿阮跟在夏夷则身后，也倾身向前游去，她亦能感受到前方传来的强大灵力，让她觉得浑身难受，可她没有退缩，坚定不移地跟在夏夷则身后。只要有夷则在，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她都不害怕，她要保护身前这个人，也要为自己……为了与夷则的未来搏一把，她想活下去，她想长久地活下去，她想和眼前的人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相依相守，生死不离。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