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潇羽霁》三叶梅

4、第四章

　　小雪推门而进：“这是王总管给的药。”
　　“不用了。”凌云轻声道，“没什么大碍。”
　　小雪顿了一下，道：“谢谢凌小姐，其实……小雪挨几下板子没什么，沐府的规矩总是要遵从的。”
　　凌云回身拉住小雪，微微笑道：“忠诚不是给不合理的规矩的，你不必内疚。”
　　白露笑道：“凌小姐能让王爷做出让步，小雪你就放心吧。”
　　凌云一愣，苦笑道：“姊姊别说这话了，我又算得上什么？”
　　白露性格稳重，在十二女子中是无形之首，因此听到凌云此话也只一笑。小雪却道：“小姐别介意了，其实王爷很少发怒生气，今天，凌小姐做了什么？”
　　凌云不语，她进宫倒没少做违逆殷沐羽的事，不过自己再怎么有利用价值，也总不能任由他摆布吧？她沉默一会儿问：“小雪，你受罚，为什么大寒请求一起受罚？”
　　“欸？”小雪一愣，随即脸就红了。
　　鉴于小雪与大寒不是什么秘密，白露打趣地看着小雪，道：“他们嘛，倒是蛮好的一对。”
　　凌云也点头，不会无谓的求情，也绝不肯旁观，而是一起受罚、一起承担，很冷静的一个人。这么想着就不由得想到苏离，难道一刻也忘不掉？这就是所谓相思？凌云强打起精神，忍住不去想苏离，唯有在此刻自己帮助自己才能有以后更好的团聚。
　　“白露！”小雪尴尬的叫了一声，万分不好意思，红极的脸衬着白衣，似雪地上盛开的梅，极尽绚丽。白露笑着，心里突然一动，凌云突然提起大寒与小雪的关系……难道，她在暗示着什么？
　　独走于庭院中，凌云不由奇怪，自然散漫的沐府连落叶都不急于扫的地方，怎么会种这么一片精心打造的花丛，连花间小路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分明？前方隐隐传来兵刃撞击声，凌云随着声音往前走，便见眼前红影与灰影飘逸，是两个人在对剑。双方招数快快极，让凌云目不暇接，细看时却是谷雨和殷沐羽。
　　凌云剑术不高，看不出所以然，只觉白光耀眼，气势逼人。谷雨舞剑挥削，十分美观；殷沐羽剑之所及，削之极厉，空中两道影子相伴相随。不久，两人同时向后一跃，收剑。
　　谷雨笑道：“王爷，我今日的剑比前时如何？”
　　殷沐羽点头，淡淡道：“你倒不曾懈怠。”说完转过头，对着花丛方向，“凌云？”
　　凌云本是在花丛中旁观，此刻不得不硬着头皮走出。三人立了片刻，凌云见无心说话，只好道：“凌云告退。”
　　殷沐羽未作反应，只瞥了眼谷雨。谷雨一愣，才明白过来，抿抿唇并未说话，简单行了个礼便离开了。凌云见此倒不好走了，只好在原地站住，看他到底想干什么，却垂下眼，不愿有任何对视。
　　过了一会儿，殷沐羽冷冷道：“抬起头来。”凌云微微扬起下颚，眼睛盯着他的衣服，仍未直视他。
　　沉默……永恒、持久的沉默……
　　凌云不由疑惑，他到底想干什么？她只好开口：“我想出府走走。”
　　殷沐羽回得极快：“凌家怕不会允许小姐常常出府。”
　　凌云冷静道：“何以见得不会？你想囚困我吗？”
　　“一会儿木林要来，你跟我去见他。”殷沐羽的声音冷峻得不容回绝。
　　“木林？”凌云随即反应过来是昨日见过的白衣温和男子。凌云很想问他是什么人，又突觉不妥，便未再问。
　　殷沐羽却低笑一声，“是齐国的盐商。”
　　“……哦。”说不定是富可敌国的大商人，盐可是有巨额之利的，不然殷沐羽又怎会与商人来往？不过凌云终归也没什么兴趣，神色不过淡淡，却早忘记不与殷沐羽对视的规矩，也觉直视他也没那么可怕了。
　　殷沐羽问：“你会剑术吗？”
　　“一……会一点点。”木灵是凌家的独门武功，凌云从小就被逼着专攻木灵之术了。剑术……真的是不善于此。
　　“接着。”殷沐羽将手中之剑抛给凌云。凌云刚不明其意的接剑在手，殷沐羽就逼上前来，以空手欲夺她手中之剑。凌云意识到他要与自己对招，立刻紧握剑柄，毫不留情的挥剑而削，自觉凌厉。
　　殷沐羽轻功极好，总能丝毫不差的躲开攻势，并且以掌法或点穴反攻，让凌云差点连剑都拿不住。见他以擒拿法专攻自己手腕，不夺自己手中之剑誓不罢休，在他绕剑在空中翻转，抓向自己手腕的一瞬间，凌云下意识的卷出了藤蔓，还带了刺。
　　殷沐羽匆匆避开，他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凌云就收手笑道：“我承认我错了！我……只是无意识的顺手就使出木灵了。”她一挥臂，掷过剑去，“你要找人陪你练功可别找我，我真不怎么会剑术。”
　　殷沐羽站定接剑，一气呵成，看着凌云，却不由讶然——浅笑而嗔，眉目间俱是笑意，那种刻骨的冷淡防备都淡去几行，真正像个纯真的小姑娘。殷沐羽一时间也没追究她一出手就使出恶刺之事，毕竟凌云对他一直是警惕的，殷沐羽只淡淡道：“走吧，去正厅。”凌云收了笑，他是数时间过日子的吗？
　　到了正厅，果见木林。木林一见凌云便笑道：“凌姑娘。”竟是以越语。虽说他的越语不精，凌云却觉得甚是亲切，也以越语回敬。木林惊呼一声，指着凌云包扎处，对殷沐羽道：“你伤的？”
　　殷沐羽无所谓的耸耸肩，未置一词。
　　木林低呼道：“七皇子不至强人所难。”
　　真是聪明，凌云心道，也淡淡的接了句：“我不过是个质子，实在没有我选择的余地。”是以越语。
　　殷沐羽皱眉，立即以越语低沉回道：“你不是。”
　　木林有些跟不上，凌云便淡淡一笑，改成齐语对木林道：“木公子，难道你认为我是沐府的客人吗？”
　　木林瞄了眼殷沐羽的脸色，缓和气氛的说了句：“说不定，会是主人呢。”
　　凌云听不得这话，道：“不如说是个傀儡。”
　　“凌云！”殷沐羽的越语带着愠怒，“出去！”凌云转身就走。
　　“站住！”殷沐羽续道，“你，守在外间，不许走远。”凌云理也未理，径自走出，站在外间盯着那幅戈壁大漠风景的屏风，无心于他们的谈话。
　　谷雨走了进来，“小姐怎么在这站着？”
　　凌云道：“殷沐羽吩咐的，木公子在里面。”
　　见凌云直呼王爷之名，谷雨微不可见的蹙眉，随即道：“那我先不进去了，劳烦凌小姐一会儿告诉王爷，马已备好了。”
　　凌云随意点了点头，看着谷雨离开。这沐府二十四护卫也真奇特，譬如谷雨，永远是红衣，衬得面若桃花，娇艳无比，她似乎是经常传达殷沐羽命令的，与殷沐羽相处最多。而男子中凌云却很少碰见，即使遇见也是见他们行事匆匆，不过向自己行礼后便立即退下。
　　木林的笑声传来，两人从正厅中走出。凌云仍伫立在屏风之后，见此状况知道是两人谈完，木林要走了。木林瞥见凌云，回头对殷沐羽笑言：“拐来的小新娘可要善待啊，人家姑娘又不是你的属下。”
　　殷沐羽沉着脸道：“她当然不是我的属下，谷雨他们可没那么笨。”
　　凌云听了不过付之一笑而已，浑不在意，仍是目光温和、举止大方、气质娴雅。木林却悄悄对她耸了下肩，她回以一笑。拉开厅门，另有仆从送木林出府不提。
　　凌云淡然道：“适才谷雨过来回说马已备好了。”
　　殷沐羽道：“走吧。”他走出几步，回首皱眉看着立在原地的凌云。凌云微怔，疑惑道：“你让我也一起？”
　　“你方才不是说要出府吗？”
　　凌云讷讷：“然则……”他不是回绝了吗？而且自己提出出府不是在谷雨离开之后吗？再则，自己提的是一个人出府啊，谁愿意和这个魔煞一起出去，不怕再被伤一次？
　　殷沐羽不耐烦道：“你还想站在这里多久？”
　　凌云心中长叹一声，只有强打起精神随他一路出沐府。大门外是已备好的两匹马，还有所见过的大寒、白露等人守在外面。
　　殷沐羽淡淡道：“我和凌云随处走走，你们不用跟来了。”
　　白露与大寒对视一眼，无可奈何道：“是。”
　　“对了。”殷沐羽目视大寒，“作为杀手，个人私情该摆在何处，我希望你内心清楚。”
　　大寒从容跪下，声音平缓：“是，大寒谨记。”
　　“走吧。”殷沐羽上马，扬鞭而去。凌云只有策马跟着，心中颇不以为然，连大寒与小雪之间都要干预，杀手就不能有感情了？不过，过了一会儿又觉得杀手似乎真的不能有感情，否则就会有弱点，而死士绝对不能有弱点。不由又想起一个人——苏离。想到苏离，凌云心中柔肠百转，只默默无言。
　　见前面殷沐羽放缓马速，她便也跟着减缓速度，两人并排慢行。
　　殷沐羽突然扫到她腰间，眉峰立即压了下来。“玉佩呢？”
　　凌云漫不经心道：“摘了。”出宫以后她就把玉佩摘了下来，白露说这玉佩是王妃的信物，凌云对此本能的反感，自不愿多带在身上。
　　殷沐羽嘴角一挑，勾起一丝邪魅的冷笑。“你以为是摘了玉佩就逃避得了的？我的王妃？”最后一句尤其阴冷。
　　凌云怒气上冲，也回以冷笑：“谁要做你齐国的王妃？说齐语我都嫌心累！”
　　“我倒忘了——”殷沐羽轻笑着，玩味的顺手拔下凌云头上的白玉簪，凌云的长发随即倾泻而下。他的声音就在凌云耳边：“凌家与越国王室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呢。”说的竟是越语。
　　凌云心中陡然一寒，但如此披头散发让她不由不怒：“你干什么？！”
　　“美丽的凌云小姐莫不是想委身于越国王室？嗯，宋韫也算的个不近女色的国君。”殷沐羽兀自调笑。
　　见殷沐羽以白玉簪为戏，不归还自己，凌云瞪了他一眼，飞速用藤蔓将自己的头发束起来，顺便以木灵变幻出一朵盛开的凌霄花点缀在发间。
　　殷沐羽笑道：“嗯，不错。”
　　凌云咬唇，以越语回道：“不是每一桩嫁娶都要同政治联姻联系在一起的，也不是每一个女子都须做旁人野心的筹码的。”
　　在亦新城门前，殷沐羽出示令牌，两人策马而出。凌云心中惊讶，还要出城？
　　两人在郊外驭马而行，来往之人少，殷沐羽加快了马速。凌云也跟着他，见他一直没说话，凌云也暂且放下此事，心无旁骛的扬鞭。
　　在凌家鲜少允许出门，凌云从未体会过如此徜徉于天地之间的感觉。田间小路上，她一次次尝试超越，有种驰骋天地、唯我独行的开阔之感。殷沐羽不再带着她，而是随她快而快。狂奔一阵后，凌云放缓速度，殷沐羽亦随她慢而慢。
　　凌云放眼左右，大片大片的农田，其中耕作的农夫辛勤劳作，倒是一幅农园之景。
　　殷沐羽开口道：“凌云，我问你，历朝历代可有过无斗争之时？”
　　凌云一愣，将神思收回，立即道：“自然没有。可是争的不过是一己私欲……”
　　“错。”殷沐羽立即截道：“争的结果无非是两种：割据、统一。”
　　凌云微一沉默，随即道：“你所指的统一，不过是相对于割据的一种统一。从来没有真正的统一。”
　　“这话便是了。”殷沐羽说完便双腿一夹马腹，“驾！”加快速度绝尘而去。
　　凌云不明所以，立即挥鞭随他而行，两人并驾齐驱奔驰，那种自由之感再次袭来，凌云不由舒展眉眼，纵情于这疾驰之间，对着那蓝天白云而笑，随殷沐羽一路奔至更远、更辽阔之地。而殷沐羽也随着她的速度驭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