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 49 章 梦里不知身 ...
-
“难看死了。”
东方柏凑过去，看了眼雪心在绣的帕子，终究没忍住。江湖儿女不比寻常女儿家，本是不必在意这刺绣上的事，只这雪心的手艺，实在是太过不忍直视了。
自打前些时候师傅将教主之位传给了任大哥，便专心又教她一套剑法。也因为这件事，她虽说还是风雷堂的堂主，但却是被留在了黑木崖上学武，反倒是童百熊，本是青龙堂的，被调到了风雷堂，仍是任堂长老。而原本的风雷堂范长老，也就是雪心的父亲，却是升任了十长老之一，到了黑木崖，雪心便也跟着留住了。
她的师傅诚于剑道，况且传授剑术本是一派之秘，也不知是如何想的，竟是全然不防着雪心，任由她在她习剑时候旁观。这时候一久，反叫她也习惯了练剑时候雪心待着。
雪心在最初兴致高的很，可后来看的久了，便觉无聊，也是恰巧，这范长老觉着雪心也到了年纪，便见天地督着她刺绣的事。范长老从小跟着师傅，人称大力神魔的范松。自打有记忆时候起，便是个江湖人，哪里会知道女儿家该做些什么。他只记得年少时候他的师妹，便是他后来的妻子，虽也是江湖人，一双刺绣手艺可是强的很。那时候他的衣裳多半都是他这位师妹妻子给做的。这便也给他造成个错觉，便是江湖女儿，也该要有一手拿得出手的刺绣功夫来。
如今雪心年纪一大，又正好他升任了神教长老，事情少了些，倒也有足够时候堵着。唯独可惜的，便是雪心多半躲进前教主独孤教主的地盘，他也不敢擅自跑进去逮人。这么一来，雪心便也有了空闲时候，在东方柏练剑时候，慢悠悠绣她的刺绣。
东方柏的师傅并没有待多久，他将独孤九剑传授给了东方柏，然后见她熟记了，习剑时候也进境快的很，便想着几日后就离开，可最后仍是待足了一个月。一个月，比他预料的长了许久，在东方柏看来，却是太短了。并非是因为东方柏在武学上有什么疑惑，仍需着师傅在旁指点，而是她够聪明，所以明白，这一次师傅一走，大概就是永别了。
所以才会舍不得。
可她的师傅，不会因为她的舍不得就留下。
独孤求败走的那天，没叫任何人送，走的静悄悄的，没叫任何人察觉到。依着独孤求败的工夫，若他想要不被人察觉，天下间也没人能察觉。东方柏发觉的时候，头一回，头一天，练剑才不过一会儿，就放弃了。她看着一旁雪心刺绣，过去并没细瞧，似乎是那并没有练剑重要，可今日鬼使神差的，她过去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师傅走的伤感消散了大半，然后笑了出声。
“难看死了。”
“喂！哪里难看了？！你当这容易？这可比你练剑难多了！”
东方柏从她手里抽走那半成品，眯着眼细细打量，然后带着笑意地问，“你绣的这是个什么？这两团东西是什么？”
雪心听着奇怪，脑袋凑过去看了她指的那两团东西，立时便炸了毛。
“这是两个人！两个人！你看，这是手，这是头，这人底下是马……”
东方柏顺着她指的地方，听着她的讲解，‘恩恩哦哦’应付着，像是故意要逗她，等着她最后说完了，昂着头一副骄傲样子，忍着笑回了一句。
“原来如此，你不明说，应当没人看出来。”
雪心一下子便泄了气。她从前哪里有学过这什么见鬼的刺绣，要不是她家那范老头儿没日没夜逼着，她也用不着躲到了这里还刺绣了。可就算是被逼着，她这手艺，她自己也知道实在拿不出手。
“小白~小白~”
“做什么？”
“这些日子下来，我这块帕子可是已经绣的最好的了。你老实说，这帕子给我爹看，他会满意么？”
“不会。”
“你就不能哄哄我？说什么大实话！”
“哄你做什么？况且，不是你叫我老实说的？”
“我说小白，跟你待久了，我才觉得，你真不是一般的无趣。也真不知旁人是怎么觉得你好的。”
“你若能不跟我一直待着，那我倒该谢天谢地了。”
雪心一直语噎，一气之下拿回那半成品的帕子随手扔了出去。她一气之下，扔的力道不算小，只这老天爷不给面子，这帕子也轻，一下子又吹回了脚边。这一下，东方柏仅剩的那么点伤感，也全然没了踪影。她捡起被雪心丢了的帕子，故意说道。
“你这帕子可还没绣完。”
“不绣了！”
“你就不怕范长老继续堵着你？”
“反正绣完了我爹也不满意，那还绣个什么！”
东方柏另一只手原本拿着剑，这一刻全然没察觉一般，直接随处扔了，从雪心那里拿了绣花针，绣了起来。大概连她自己也没有发觉，她原本执着的强者，执着的武功，至少在这一刻，竟是没有雪心重要。
雪心的那两个小人绣的实在难看，便是当世最好的刺绣师傅，恐怕也挽回不了了，何况是东方柏。她只从四周着手，绣了些路人，好歹勉强盖了过去。乍一看，仍旧是觉得这刺绣糟糕的很，但这糟糕程度上，至少能叫范长老接受了。
东方柏的动作很快，才不过片刻，倒是抵得上雪心这好几天的份量了。雪心瞧着她，明晃晃的惊愕。
“你还会刺绣？”
这答案其实是肯定的。当初东方柏还没上黑木崖时候，当年她在家中，便是常有刺绣。后来因为天灾人祸，同家人分开，分开前，她给了妹妹一个荷包，那个荷包便是她亲自绣的。这些年她虽然没再碰这些，有些生疏，但比起雪心，到底是好了不只一筹的。
只是这实话她可没打算跟雪心说，反而故意说了旁的，继续逗着她。
“看你在一边绣的久了，看多了便会了，容易的很。并不是所有人都同你一般笨的。”
雪心听了，也只心里腹诽，这东方柏当真聪明过了头，实在叫人气的很。嘴上仍是不肯认输，手却已拿回那刺绣了。
“哼！你绣的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至少眼下不会叫范长老叫你再绣块帕子了。”
雪心看着这帕子，这绣的，正合了她的小心思。她又想，难不成这东方柏已经料到了她要绣的意思，还是胡乱凑了巧？右上角原本是一大块空白，如今又新添了一曲辞。自然比不上什么唐诗宋词，但却正好应了这帕子绣的场景。
“这词是哪儿的？我怎么没听过？你在哪儿瞧来的？”
“我胡乱编的。”
“……怪不得这么糟。”
“我还当正称你的心思。”
“你！”雪心被戳破了心思，反有些恼羞成怒，下一刻，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瞬时红了脸，有些尴尬问，“你真知道我绣的是什么？”
“嗯。”
东方柏这样简短肯定的回答，虽然没说明内容，雪心便知道，她是真的看懂了。她低头，看着那首词，再抬头，正对上一脸平静的东方柏，忽然觉得，这时候的东方柏，真好看。
并不只是长的好看，而是她觉得，这一刻的东方柏，再顺眼不过了，顺眼到，到了喜欢的地步。
她绣的，是那时候东方柏在外头弄完了事情，刚回分舵。她忽然窜出来，马受了惊，东方柏也少有的着了慌。那时候她看得出东方柏是生气的。那时候她唤着的，还是小柏，小柏。那时候，她拉着她的袖子，小心翼翼，面上还是笑，然后东方柏，又一次这么容易松了口。
历江南，过冀北，飞马蹄惊女儿急。满城风光不曾记，独一忆，当时年少春风嫉。
东方柏这样胡编的词，这样一脸平静的东方柏，在这一刻，叫她心跳的有些快。
那天晚上，雪心将这帕子给了范长老，正如东方柏所说，那范长老见了，虽难看了些，竟也掺杂着点欣慰。可见，这雪心的刺绣本事，实在是叫人不抱任何指望。虽说叫范长老勉强满意了，可鬼使神差的，雪心愣是堵住了自家老爹的路，将那帕子又要了回去。
“爹，这帕子你看看就成了，哪能拿过去~”
“怎么，难道这还是你从别人那借的专来骗爹的？”
“怎么可能！”
雪心否认的快。虽说范长老这话，一定程度上，确实是事实，但雪心却不会傻乎乎承认。而范长老也不过是随口一说，倒算不上什么怀疑。要说理由，也简单的很，这黑木崖上，随便拉个小婢出来，这刺绣功夫也比手上这份好的多。真要是别人那借来的，哪会这般差劲。
“那你要什么要！”
虽说这雪心的帕子实在难看了些，可好歹也能勉强过的去眼。他嘴上是在损着，拿着帕子的手可没松。总觉得，这多少也算是自家闺女头一遭绣的绣品，给他这个老爹用用，那也是应当。总归是闺女的心思。可谁能料到，雪心竟还想着拿回去。
“爹~爹~我这不是觉得拿不出手么！这要叫别人看见了，一问，是我绣的，我还要不要脸面了啊！”
雪心这一说，倒是阴差阳错正说中了范长老的想法。他原本也想着在几个老兄弟面前秀上一秀，这好赖不管，到底是自家闺女的心意，总也能叫他们嫉妒一二。可现下被雪心一说，又多磨了一会儿，倒是熄了这心思。这帕子，最终，还是被雪心要了回去。
这一要回去，就在身边放了七年。
七年，不长，却走完了她的一生。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 4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