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倾大兴》苏点点书

67、第67章 夜景珩听罢

　　夜景珩听罢，面色沉静如水，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玉箸，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却透着帝王的沉稳与决断，回应道：

　　“儿臣不孝，登基以来一直醉心国事，疏于内廷之务，以致劳母后终日为此忧心牵挂，实是儿臣之过。关于立后之事，母后的教诲，儿臣谨记于心。不过，此事儿臣心中实则早已深思熟虑，并已有了明确属意的人选，只是时机尚未成熟，故未曾向母后禀明。还请母后宽心。”

　　太后似漫不经心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状若无意地说道：“哦？哀家前些日子在宫中听闻，皇帝似乎带了一位女子住进了凤仪宫，不知此事是真是假？”她语气温和，眼底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夜景珩神色不变，语气平淡地答道：“确有此事。只是这些日子国事繁忙，儿臣尚未寻得合适时机向母后禀报此事。”他微微垂眸，掩去眼中的情绪。

　　太后放下茶盏，唇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不知皇帝看中的是哪家的千金？今夜可曾来参加宴席？”她的目光在宴席间流转，似是在寻找什么。

　　夜景珩从容应道：“她是云安城人氏。因着除夕要与家人团圆，儿臣已允她回家过节了。”他的语气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太后轻轻颔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皇帝，立后可是关乎国本的大事，万万不可草率。虽说她是皇帝中意之人，但哀家如今仍是后宫之主。待她回宫后，皇帝还是先让哀家见上一见，总要掌掌眼才是。”

　　夜景珩微微躬身：“母后说的是，儿臣明白。”他的声音平稳淡然，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夜景珩作为先皇唯一的血脉，自幼便被寄予厚望。他心中了然，太后一直处心积虑想要将自己的侄女郭昭华推上皇后之位。

　　当朝太后郭氏一族权倾朝野，虽非夜景珩生母，但多年来二人始终维持着表面和睦。自夜景珩一统天下、登基为帝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这两年来，夜景珩逐步削弱郭氏在朝中的势力，太后虽然心怀不满，却始终未在明面上表露。她深知夜景珩的能耐——这位年轻帝王雄才大略、心智深沉，性格冷峻果断，行事沉稳莫测，令满朝文武无不敬畏。他的决断，几乎无人能够动摇。

　　然而即便如此，太后对自家侄女郭昭华依然充满信心。郭昭华年方十四，是太后胞弟、当朝太师郭义的掌上明珠。她五岁入宫，被先皇亲封为郡主，此后便长在太后身边，深受宠爱。此女容貌绝世，有如天仙下凡，倾国倾城之姿令人见之忘俗。更难得的是她才情出众，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但凡见过她的人，无不为她的风采倾倒。

　　此刻，慈简宫内，太后正满目慈爱地望着郭昭华，柔声说道：“昭儿转眼就要十五了，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郭昭华闻言，双颊微红，娇声道：“姑姑，昭儿舍不得离开您，我还想多陪陪您呢。”

　　太后轻抚她的发丝，意味深长地笑道：“傻孩子，若是嫁给皇上，你不是还能时常来陪姑姑吗？”

　　听到这话，郭昭华先是羞得满脸通红，继而眼中却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忧郁。

　　太后见状，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温和地开口安抚道：“昭儿，不必担心，一切自有哀家为你作主。方才哀家已经问过皇上，他这次带回的那名女子此刻并不在宫中，想必不会对你构成什么阻碍。

　　哀家深知你的品貌才情皆是出众，只要你多寻机会与皇上相处，以你的聪慧和容貌，定能让他心生欢喜。待你们日久生情，感情稳固之后，哀家自有办法周旋，必让他立你为后，使你名正言顺。”

　　太后心中却暗自盘算，眼底掠过一丝阴险：她绝不会让那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再踏进皇宫半步，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斩断这一切可能。

　　郭昭华听罢，脸上泛起一抹红晕，低头轻声回应：“姑姑，昭儿并不贪图名分地位，只要能够常伴皇上左右，尽心侍奉，我便心满意足了。”她言辞温婉，目光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太后轻轻将郭昭华拥入怀中，抚摸着她的头发，语气愈加柔和：“傻孩子，你的心思哀家怎会不懂？但你须明白，他身为九五之尊，将来三宫六院、妃嫔无数，你若一味地痴心以待，将来难免受伤。深宫之中，情爱最难长久，姑姑不愿你日后受苦。”

　　与此同时，在御书房内，气氛却是一片肃穆。

　　夜景珩端坐在书案前，面色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淡淡地向萧煜发问：

　　“五弟，近日可有清儿的消息？”他的声音虽轻，却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萧煜早在踏入御书房的那一刻便已隐约猜到，夜景珩特意在宴席之后单独召见他，多半是为了林清晏的下落。

　　他心中暗忖，既然清儿决意离开雍都城，必然已经婉拒了皇兄的心意，此时若贸然说出实情，恐怕会令她陷入更加复杂的境地。因此他决定暂不透露任何消息，只以平静的语气回答：“回禀陛下，臣并未找到她的踪迹，影卫也跟丢了。”

　　夜景珩目光如炬，深深看了萧煜一眼，语气郑重地说道：“五弟，朕知道你对清儿用情至深，这些年来你始终守护在她身边，朕都看在眼里。但你可曾真正明白清儿的心意？朕今日不妨坦诚相告：朕此生非林清晏不娶，早已拟好立她为后的诏书，只待她回宫，便会公告天下，正式册封。”

　　萧煜迎上夜景珩的目光，神情坚定却仍保持着臣子的礼仪，缓缓答道：“陛下若得清儿真心，两情相悦，臣必躬身祝福，绝无怨言。然而在清儿明确心意之前，即便您贵为天子、是臣敬重的大哥，臣也绝不会轻易放弃对她的心意。这与身份地位无关，只关真心。”

　　夜景珩凝视着面前神色坚定的萧煜，心中暗忖：这位向来对世间万物都显得漫不经心的五弟，竟对清儿如此痴情，那份执着与深情的程度，恐怕丝毫不亚于自己。

　　这个发现让一向胸有成竹、自信满满的夜景珩，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强烈的危机正在逼近，仿佛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压在心头。

　　经过长达一个半月的不懈跋涉，穿越千山万水，林清晏总算抵达了此行的终点——南阳镇。她踏入镇中一家名为“来祥客栈”的客房，迅速换上一身洁白如雪的男子衣袍，对镜自照，不禁嫣然一笑，轻声自语：

　　“总算不必再伪装成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子，也不必刻意压低嗓音了。”一切准备就绪，她执起一柄折扇，步履从容、仪态优雅地推门而出，俨然一位风度翩翩的俊朗公子。

　　林清晏走向堂前，语带笑意，温声询问柜台旁的小二：“请问小二，从此处出发至海边，尚需多少路程？”

　　店小二正忙着擦桌子，忽听一道清越嗓音询问，不由得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素白长袍的公子站在柜台前，眉目如画，气质清雅。

　　小二一时看得有些发怔，半晌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挠头笑道："公子若是要坐马车去海边，约莫得一个时辰。不过若是骑马的话，抄近路去，最快半个时辰就能到了。"

　　林清晏闻言微微一笑，眸中闪过欣喜之色。她谢过小二后，便信步走向市集。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街边小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她精心挑选了一匹毛色光亮、四肢矫健的骏马，轻抚马鬃时，马儿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掌。

　　骑上马背，林清晏只觉得春风拂面，心情格外舒畅。马蹄声清脆，穿过熙攘的街市，越过郊外的田野，一路向着海边奔去。越是临近海边，越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咸腥气息，听到远处海浪拍岸的声响。

　　来到海边，林清晏勒住缰绳，翩然下马。她静静立于沙滩之上，素衣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放眼望去，碧蓝的海水与天际连成一线，波涛起伏间泛起粼粼金光。春季的海风带着些许凉意，吹起她额前的几缕青丝。

　　望着无垠的大海，林清晏的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怅惘。她挂念起林清和和芷儿，不知他们此刻可还安好。

　　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夜景珩的身影总在不经意间浮现在脑海。自那日离开皇宫后，他的音容笑貌便时常萦绕心间。

　　虽明知二人身份悬殊，心底有个声音时时告诫自己不可动心，却总也抹不去那些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他含笑的眼神，关切的言语，还有那次月下共酌时，他轻声唤她名字的温柔。

　　想到此处，林清晏不由得轻叹一声，海风将她的叹息吹散在涛声里。她低声自语："情之一字，当真教人既甘且苦。这般心事，还是早日斩断为好。"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仿佛在回应她的心语，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