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倾大兴》苏点点书

113、第113章 暮色将凤仪

　　暮色将凤仪宫的鎏金檐角染成暖红，檐下铜铃被晚风拂得叮当作响，惊起廊下几只栖息的灰雀。萧煜攥着那卷还带着鸽羽余温的传书，脚步踏碎庭院里的落桂，一路疾奔至寝殿门口，连披风的系带被风吹散了都顾不上系。

　　殿内静悄悄的，只闻药炉里飘出淡淡的苦艾香。

　　夜景珩歪靠在软榻上，锦被堪堪掩住腰间，原本剑眉星目的人，此刻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深重的青黑。

　　自秦彻失踪，他便一病不起，朝堂诸事全撂给了苏承砚与萧煜，日日守在这凤仪宫，望着窗棂外那株与林清晏一同栽下的石榴树，一坐便是大半天。

　　“大哥！” 萧煜掀帘而入，声音里的雀跃压都压不住，惊得殿内侍立的宫人忙躬身行礼。他几步冲到榻前，眼底亮得像盛了星光，“三哥找到清儿了！”

　　“哐当” 一声，夜景珩攥在手里的药碗摔在地上，青瓷碎片溅了一地药汁。他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全身的颓气，霍然坐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着，沙哑的嗓音里满是不敢置信的颤抖：“五弟，是真的吗？三弟…… 真的找到了清儿？”

　　“千真万确！” 萧煜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怕他激动过甚伤了元气，“他们现下就在南阳镇，我已飞鸽传书给当地郡守，让他调精锐护送，不出一月便能抵京。”

　　夜景珩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脚踝刚触到绣墩，便被萧煜死死按住。他挣扎着要起身，眉宇间满是焦灼：“不行，朕要亲自去接！朕要去接她回来！”

　　“大哥！” 萧煜加重了力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劝诫，“你瞧瞧你这副模样，面色蜡黄，身形消瘦，这般去了，清儿见了该多心疼？”

　　他顿了顿，放柔了声音，“三年多都等了，不差这一个月。你且安心将养身子，等清儿回来，见着的是那个英气勃发的夫君，岂不比见着个病秧子好？”

　　夜景珩僵在原地，攥着锦被的指节泛白。

　　良久，他像是泄了气的皮囊，缓缓坐回榻上，声音轻得像叹息：“也好……”

　　萧煜看着他落寞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笑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狡黠：“大哥，清儿还给你带了个莫大的惊喜呢。” 他刻意顿住，没敢说那惊喜是两个粉雕玉琢的娃娃。

　　一月的车马颠簸，将林清晏的衣衫染上了沿途的风尘。帝都的城门遥遥在望时，她掀起车帘，望着那熟悉的朱墙琉璃瓦，眼眶倏地一热。身旁的夜宸祺攥着她的衣角，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小大人似的挺直脊背；夜沐瑾则扒着车窗，好奇地扒着手指头数城楼上的旗子，软糯的声音叽叽喳喳：“妈妈，这里的房子好高呀！”

　　林清晏牵起一双儿女的小手，缓步踏入凤仪宫。庭院里的石榴树比三年前粗壮了许多，枝桠上还挂着几个干枯的石榴果。

　　寝殿的门虚掩着，夜景珩早已等在廊下。

　　他穿着一身明黄常服，虽清瘦了些，却依旧身姿挺拔。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的风声、鸟鸣、宫人的脚步声，仿佛都瞬间静止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夜景珩的眼眶慢慢泛红，他快步走下台阶，一把将林清晏揽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三年的思念，三年的辗转，三年的寤寐难安，都化作了这一个紧紧的拥抱。

　　林清晏埋在他的肩头，鼻尖发酸，温热的泪水濡湿了他的衣襟。

　　两人相拥了许久，直到一声带着稚气的冷哼打破了这温情。

　　“你是谁？快放开我娘亲！”

　　夜景珩这才低头，目光落在林清晏身旁的两个孩子身上。

　　男孩粉雕玉琢，眉眼间竟与他如出一辙，那蹙眉的模样，简直是他儿时的翻版；

　　女孩梳着双丫髻，脸蛋圆圆的，一双杏眼像极了林清晏，正好奇地歪着头看他。

　　林清晏轻轻推开他，伸手揉了揉夜宸祺的头，柔声道：“祺儿，不可无礼。他…… 是你的父亲。”

　　她将两个孩子推到夜景珩面前，声音里带着笑意，又藏着几分忐忑：“祺儿，瑾儿，这位就是你们的亲生父亲，快向爸爸问好。”

　　夜宸祺牵着妹妹的手，兄妹俩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脆生生的童音响彻廊下：“孩儿，见过父亲。”

　　夜景珩蓦地怔住，脑海里轰然响起萧煜那句 “莫大的惊喜”。原来…… 原来竟是这般天大的惊喜！他看着眼前两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不点，激动得手足无措，嘴唇翕动着，竟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傻愣愣地盯着他们看。

　　夜沐瑾歪着小脑袋，扯了扯林清晏的裙摆，软糯的声音带着几分困惑：“妈妈，爸爸长得跟哥哥好像呀！不过他怎么看着呆呆的？”

　　这话逗得林清晏 “噗嗤” 一笑。
　　夜景珩这才回过神来，弯腰一把抱起夜沐瑾，又伸手牵住夜宸祺，爽朗的笑声震落了廊下的几片枯叶：“瑾儿这丫头，嘴可真甜。你父亲我可是一国之君，怎么会是呆呆的人呢？”

　　他抱着女儿，牵着儿子，转身冲身后的小印子扬声吩咐：“小印子！速去宣旨，今晚宫中大摆宴席，欢迎皇后娘娘及皇子、公主回朝！另外，拟一道圣旨昭告天下，朕要与万民同庆！”

　　三年前秦彻失踪，为了稳住朝局，也为了护林清晏周全，他曾颁下旨意，称皇后身染微恙，被高人带去山中医治。如今，他的妻，他的孩儿，终于回来了。

　　夜景珩放下夜沐瑾，蹲下身，与两个孩子平视，目光里满是温柔：“祺儿，瑾儿，往后你们要唤爸爸为父皇，唤你们妈妈为母后，知道吗？”

　　夜宸祺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是，父皇。儿臣知道，母后在路上，已经将宫里的事都跟儿臣讲过了。”

　　夜景珩看着才三岁的儿子这般懂事，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欣慰，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祺儿，父皇以前…… 没能好好照顾你们，今后，父皇定会加倍补偿你们。”

　　夜宸祺小大人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背，一本正经道：“父皇不必在意。干爸都跟儿臣说了，父皇是有苦衷的。儿臣已经长大了，能够理解。”

　　夜沐瑾也凑过来，抱着夜景珩的胳膊晃了晃，脆声道：“是呀父皇！干爸对瑾儿和哥哥可好了，就像亲生父亲一样呢！”

　　“干爸？” 夜景珩微微一怔，眉宇间掠过一丝疑惑。

　　林清晏见状，忙上前打圆场，笑着将两个孩子往门外推：“景珩，此事说来话长，我回头再慢慢跟你说。祺儿、瑾儿，快出去找你们干爸玩去。”

　　夜宸祺听话地牵着妹妹的手，蹦蹦跳跳地跑远了，清脆的笑声在庭院里回荡。

　　殿内只剩下两人，夜景珩再度将林清晏拥入怀中，低头吻住她的唇。这个吻，带着三年的思念，三年的牵挂，三年的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而坚定：“清儿，我的清儿，你终于回来了。这些年，你受了多少苦？都怪我，都怪我没有护好你……”

　　他收紧手臂，仿佛要将她嵌进骨血里：“你放心，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任何人能伤你分毫。我们一家人，再也不会分开了。”

　　林清晏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鼻尖一酸，忽然想起了什么，忙抬头问道：“景珩，太后和郭昭华她们…… 你没把她们怎么样吧？”

　　夜景珩替她拭去眼角的泪，语气平淡：“放心，她们都好好的。三弟失踪后两个月，五弟便娶了郭昭华和哈依国的公主阿依古娜。至于太后……”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朕依旧让她住在慈宁宫，只是她娘家的那些势力，早已被朕连根拔起了。”

　　林清晏闻言，不由得蹙起眉头，心中掠过一丝担忧：“景珩，萧兄他…… 是为了你的江山，才娶的她们吗？这般委屈自己，他会幸福吗？”

　　这话一出，夜景珩的眸光微微黯淡，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两年前。

　　彼时，郭家仗着太后撑腰，在朝堂上兴风作浪；哈依国也借着和亲的由头，屡屡在边境滋事。萧煜便是在那时，主动找上了他。

　　“大哥，就让五弟娶了她们吧。” 萧煜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的飞雪，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如此一来，既能解郭家之患，又能安抚哈依国，边境可定，朝堂可安。”

　　他顿了顿，侧过身，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苦涩：“再者…… 清儿回来之后，见着朝局安稳，也能安心些。”

　　夜景珩当时便皱紧了眉，沉声劝道：“五弟，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此事不妥，我们大可另想他法。”

　　萧煜却笑了，笑得有些释然，又有些落寞：“大哥，你已娶了清儿，此生得偿所愿。五弟娶谁，又有什么分别呢？”

　　他望着夜景珩，目光坦荡而恳切：“就让我为你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吧。只要大哥与清儿能幸福，我便知足了。”

　　夜景珩闭上眼，想起萧煜当时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感激，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他叹了口气，低声道：“五弟他…… 是个极重情重义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