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倾大兴》苏点点书

106、第106章 郭昭华怔怔

　　郭昭华怔怔地看着林清晏，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自小长在深宫，听惯了旁人的奉承，也早已认定，自己生来就该配得上世间最尊贵的男子。可林清晏的这番话，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心中从未被触碰过的角落。原来，喜欢一个人，竟还有这样一种说法吗？

　　太后见郭昭华神色恍惚，生怕她被林清晏蛊惑，厉声喝道：“昭儿！休听这妖女伶牙俐齿！她的话，半分都信不得！来人，还不快动手！”

　　“姑姑！” 郭昭华回过神，咬了咬唇，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哀求，“昭儿不想看到您为了我，手上沾染上血腥。不如…… 不如把她送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让她自生自灭吧。”

　　太后沉默片刻，眸中闪过一丝算计。今日宫外，可是锣鼓喧天，皇帝正以林清晏的名义，举行着盛大的册封皇后仪式呢。一个替身，终究是瞒不了多久的。若是让林清晏彻底消失在这世间，倒也干净。

　　她点了点头：“也好。无情！”

　　随着一声冷喝，一个身着玄衣的侍卫从阴影里走出来，单膝跪地：“属下在。”

　　“你找个机会，把她送到离帝都遥不可及的地方，永世不得回来。” 太后的声音冷得像冰，“另外，别忘了给她服下阿依古娜公主送来的药。”

　　那药的厉害，她是知道的，服下之后，便会忘了前尘往事，痴痴呆呆，与寻常的傻子无异。这般处置，可比直接杀了她，要解气得多。

　　太后说完，便不再看林清晏一眼，拉着郭昭华的手，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石门口时，郭昭华脚步顿住，她回过头，望着暗室里那个从容站立的身影，声音细若蚊蚋：“林姑娘，我…… 我现在还不太明白，你说的爱情是什么。但请你原谅我的自私，我…… 我真的很想嫁给皇上。你不要怪我，多多保重吧。”

　　林清晏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静无波：“郡主多虑了。无论往后命运如何，我都感激你方才的求情。”

　　“昭儿，走了！” 太后不耐烦地催促声传来。

　　石门再次缓缓关上，将最后一丝火光隔绝在外。暗室里，重归一片黑暗。林清晏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方才强撑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阿依古娜公主的药…… 那西域来的奇药，她曾听人说过。

　　还有那个叫无情的侍卫……

　　她的命运，究竟会走向何方？

　　暗门 “咔嗒” 几声重重落锁，最后一丝微光被彻底隔绝在外，漆黑的室内只剩下浓重的沉寂。

　　林清晏瘫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后背抵着冰冷的石壁，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泛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里的悸动感慢慢平复。

　　她方才敢在郭昭华面前说那番剖白的话，并非是铤而走险，而是瞧出了这位太后跟前的红人，终究和心狠手辣的太后不是一路人 —— 郭昭华眼底有犹豫，有不忍，还有一丝被权势裹挟的无奈。她赌的就是这份恻隐，赌的就是郭昭华不愿做那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

　　万幸，她赌赢了。

　　至少暂时不用身首异处，性命算是保住了半截。

　　可林清晏心里透亮得很，太后那双眼眸里淬着的寒意，哪是轻易能化解的？方才那番说辞，不过是让郭昭华安心，让太后觉得她还有利用价值，暂缓杀心罢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后，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让她活着走出这深宫。

　　思及此，林清晏的指尖微微蜷缩，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这件事的来夜去脉，绝非偶然。萧嘉仪那阴鸷的嘴脸，阿依古娜公主那看似温婉实则藏刀的笑意，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只怕这二人皆是同谋。

　　还有那粒被强灌下去的药，药效竟这般霸道，让她昏睡了十几个时辰，醒来时浑身绵软无力，连时辰都辨不清了。

　　林清晏苦笑一声，声音低哑地自语：“唉，嫁个太过优秀的男人，果然是麻烦缠身，连想安稳度日都是奢望。”

　　她靠在石壁上，望着眼前无边的黑暗，心头蓦地涌上一股酸涩。不知有几日没见到夜景珩了，此刻竟格外想念他身上清冽的夜涎香气息，想念他拥着自己时的温暖。他现在该是急疯了吧？会不会正满城寻她？这般想着，林清晏的眼眶微微发热，鼻尖发酸。

　　往后，他们还能回到昔日那般甜蜜欢悦的时光吗？还能在凤仪宫的桃花树下，一起煮茶，一起看星星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碾碎。

　　门轴轻响，一道黑影裹挟着寒气走了进来，正是那个自称 “无情” 的中年男子。他面无表情，手里捏着一个小巧的瓷瓶，不等林清晏反应过来，便用沾了药膏的手指，在她脸上细细涂抹。冰凉的触感带着一股奇异的药味，不过片刻，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就变得陌生又平庸，再也瞧不出半分往日的明艳。

　　林清晏还没从易容的震惊中回过神，无情便又递来一粒黑漆漆的药丸，强行塞进她的口中。药丸入口即化，一股麻痹感迅速席卷四肢百骸，她眼前一黑，再次失去了意识。

　　是夜，月色被厚重的乌云遮蔽，御书房内烛火通明，却照不进半分暖意。

　　夜景珩负手立于窗前，玄色夜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周身寒气凛冽，仿佛连空气都要被冻裂。他凝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下颌线绷得死紧，一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焦虑与戾气。

　　秦彻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难掩的焦灼：“大哥，已经两日了。宫中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宫外的城门口、驿站、渡口也都布下了暗哨，可还是没有娘娘的任何踪影。”

　　夜景珩沉默着，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薄唇轻启，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二弟，五弟，朝中诸事，暂且交给你们。朕，要和三弟亲自去找清儿。”

　　“大哥！” 苏承砚上前一步，眉头紧锁，“找寻清儿固然要紧，可大哥是一国之君，万金之躯，怎可轻易离宫？更何况，清儿已被正式册封为皇后，明日太后设宴，宴请王公大臣的家眷，此事关乎皇家颜面，大哥打算如何处置？”

　　萧煜也连忙附和：“二哥说得极是！大哥，您坐镇宫中，方能稳定大局。三弟身手不凡，不如让我与三弟一同前去寻找，定能尽快寻回清儿！”

　　夜景珩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决绝。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撼天动地的力量：“没有清儿，朕要这万里江山，有何用？”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皆是心头一震。

　　苏承砚叹了口气，语气恳切：“大哥，你若是为了清儿，便丢下这江山社稷，不顾天下百姓，他日清儿知晓了，定会对你失望的。大哥，您该知道，清儿不是寻常女子，她聪慧坚韧，是个不凡之人。您要相信她，她吉人自有天相，定不会有事的。”

　　一直沉默寡言的秦彻，此刻竟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语气无比坚定：“大哥，就让三弟一个人去寻娘娘吧！请您相信三弟，我就是掘地三尺，也定会将娘娘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夜景珩望着跪在地上的三弟，眸中的冷硬渐渐松动。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殿内的烛火都燃尽了一截，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三弟，起来吧。清儿，就拜托你了。”

　　秦彻重重叩首：“大哥放心！一日找不到娘娘，三弟便一日不归！”

　　夜景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沉声道：“二弟，明日朕会颁下圣旨，昭告天下，就说皇后突染怪疾，昏迷不醒。另外，传朕旨意，悬赏万两黄金，遍寻天下名医，入宫为皇后诊治。”

　　苏承砚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大哥是希望，清儿若是看到这告示，便能明白您的用意？”

　　夜景珩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希冀：“她那么聪明，定会懂的。” 他转头看向萧煜，“五弟，你负责暗中调查清儿失踪的线索，务必与三弟保持联络，一有消息，即刻回报。”

　　“臣弟遵旨。”

　　“小印子。” 夜景珩的声音轻了些，带着一丝疲惫。

　　候在门外的小太监连忙应声而入：“奴才在。”

　　“摆驾，凤仪宫。”

　　凤仪宫内，依旧是昔日的模样。窗棂上还挂着林清晏亲手绣的合欢花帐，梳妆台上摆着她常用的那支碧玉簪，锦被上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夜景珩缓步走到床边，缓缓坐下，指尖轻轻拂过柔软的锦被，那触感温热，仿佛还带着她的体温。

　　他望着空荡荡的床榻，喉间一阵哽咽，滚烫的泪水终是忍不住，从眼眶滑落，砸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满是自责与思念，像一阵风，散在寂静的空气中：“清儿，我又没有保护好你…… 你说过，我们心有灵犀一点通。那么，你现在还好吗？你到底在哪里？你能感觉到，我在想你吗？”

　　“快回来吧……”

　　他俯身，将脸埋在柔软的锦被里，肩头微微颤抖。

　　那时的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一次离别，竟会漫长得令人绝望。

　　一别，便是三年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