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8、溺而未亡 ...
-
是而深夜。
红玫瑰盛开的庄园,像锈铁一样微微腥甜的庄园。过去的罪恶洗刷不得,唯一能做的只是使它们永久的遗留下来。伫立在血池中的白色别墅,纯净的天使散发着木头衰朽的气息。剥去故作姿态的外壳,它的本质还是一样,是一颗烧焦到发黄发黑无以名状的心。
象牙白色的喷泉雕塑惟妙惟肖栩栩如生,雕绘的是有关爱与美的女神阿芙洛狄忒最悲戚的故事,关于红玫瑰的传说。阿芙洛狄忒为了自己的爱人而双足被白玫瑰的尖刺划破,流下的鲜血染红了大地,在她奔跑过的地方便逐渐盛开出血一般鲜艳欲滴的红玫瑰,象征着人们在祈求爱情时与情人间的幸福。昼夜不停的水从精细的石雕中缓缓流下,洁白圆润的珍珠跳落在水池中。月华下的清泉反射着水晶的光泽,静谧优美。
喷泉水池旁,站立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两个身影互相对峙着,在夜色中久立而不动。
“我知道,一切都瞒不过你。”矮的那个先开口道,说话的声音中带着浅淡的笑意,仿佛在说一个道听途说得来的笑话,“但我想你也知道,你是绝对拦不住我的。”
高的那个静静的听着对方的言语,淡淡的回上一句,声音如寒冰清冷刻骨:“你们把他的脸都丢尽了。”
矮的那个忽然开始狂笑,笑声轻盈却尖利:“呵呵呵,他的脸面。我就知道,你们这些人考虑的只有自己的脸面,其他人的生死都与你们无关,对不对?”
这一次,高的那个静默的时间要比之前更久。“他从来没有想把你逼上绝路。”
“那是因为他根本就遗忘了我这个人。”矮的那个冷冰冰的反驳。
“我会竭力阻止你的。”
“那如果我这样呢,”矮的那个忽然踏上前一步,站在了喷泉水池的边缘,背朝水池舒展双臂居高临下的望着对方,笑意中带着隐忍不发的邪恶,“你能阻止得住吗?”
高的那个抬起头,冰冷坚定的视线与他遥相对望,斩钉截铁的吐出答案。
“能。”
重物坠落,水花高高溅起跳落地面,打下层层点点的斑驳阴影。
“叮铃——”
公孙泽埋首在两个枕头之间,睡梦间被尖利高昂的电话铃声惊醒,睡眼朦胧的挪到床边,伸手摸索到了话筒拉到耳边:“喂。”
“嗯我是。”公孙泽迷迷蒙蒙的点头,电话里对方说了句什么瞬间让他灵台清明,“你说什么?!玫瑰园有人溺毙?!”
“没有,探长。”执勤的警官急急忙忙解释道,“对方并没有溺毙,目前只是暂时性的昏厥。”
“我知道了。对方是谁?”
公孙泽穿着睡衣从床铺上跳起身,匆匆赶至包正的房间,打开门。
“包正——不在啊。”
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卧房,公孙泽喃喃自语。
莫非是起来了?
不像啊。连被褥都叠得整整齐齐,床铺上也丝毫没有人曾经睡过的痕迹。
难道是还没睡?
公孙泽正想着,就听到身后有慢腾腾的脚步声靠近。见包正身上还是那套深V领的卡其色织线家居外衣,公孙泽不觉疑惑道:“你怎么没睡啊?”
包正避而不答,笑盈盈的举了举手中的玻璃杯:“这么晚还不睡啊探长哥,是要喝水吗?”
“换好衣服,刚才电话来说玫瑰园又出案子了。”
“真的?”包正夸张的作出惊讶的表情,顺手将玻璃杯搁在茶桌上,“是什么人啊?”
“箫悦。”
庭院中夜间的玫瑰在风中摇曳张牙舞爪,横生的尖刺如凶兽呲起的利牙。
公孙泽与包正披着月辉匆匆赶至,喷泉池边已然站着数人——低眉顺目的管家常叔,推着轮椅安静的注视着昏厥的箫悦的二少爷箫涣,以及刚给箫悦做完心脏复苏现在正冲着他们二人挥手示意的白马臣。
“白马,怎么样?”包正问道。
“还好,万幸没有溺毙。刚才已经把水吐出来了。”
白马臣跪坐在喷泉旁的地面上,上至腰部全部湿透,腰间的辫梢和风衣衣角都沉重的垂落滴水。浸湿了水而颜色愈发深的皮质手套早就被主人丢掷一边,露出肤质惨白却修长匀称的手指。箫悦枕着他的双腿,脸色青白,稚气未脱的面孔显得有些孱弱。
“哼,还好?”一直安静的坐着轮椅的箫涣忽然冷哼了一声,用一种飘忽不定却又尖利刺耳的声调直刺白马臣,“他一直都没有醒过来!”
“二少爷,究竟您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白马臣不甘示弱。
不理会箫涣与白马臣这二人莫名的针锋相对,包正走至喷泉水池边,打量着水池中原本用来固定箫涣的装置。箫悦的胸口和膝盖处各用了两条钉死在水池中的皮带束缚住,按照水深推算,水面应该恰巧在他的鼻尖上一寸。用的是很普通常见的深棕色牛皮皮带,并没有品牌标识,却坚韧耐用。皮带的两头用钉子敲进了水池底部,严严实实的钉牢。不过可能是为了尽快将箫悦从中解脱,被钉住的一头已经被人扯断,断裂的皮带在水中上下漂动。
公孙泽则进行例行的讯问:“是谁先发现他的?”
“是我啦,探长大人。”白马臣拧着风衣衣角上的水,“我一回来就在喷泉的水池里看到了这幅光景,就赶紧扯断皮带把他给拉了上来。”
“那你还看见了什么?”
白马臣迎上公孙泽的视线:“啊,谁知道呢。”
月华如练,水波涟涟。包正将手探进微凉的水池中,思索着。
皮带全部浸在水中,这样连指纹都不会剩下。
包正缩回弹了弹指尖的水珠,暗暗叹息。在周边扫视一圈,一点反光入了他的视线。包正定睛一看,靠近水池边的底部有一枚泪滴形的水晶吊坠。
包正刚挽起袖子想探手捡起,就听见白马臣吩咐了一句:“常叔,帮检察官捡一下水池那边的东西。”
公孙泽与包正遥相对视交换眼神。包正伸手接过常叔递来的玻璃吊坠,又向后退了一步,站在一边,让出公孙泽的视角。
公孙泽装作不经意的调整站姿,抬起眼看向拧着袖口的常叔,隐隐约约在他露出一截左手手臂看见一点青色,像是纹身一类的图案。眼熟的让公孙泽心下忖度,转目收回视线。
包正背过身,借着月光看掌心的水晶吊坠。泪滴形的坠子,雕工简约,原料并不名贵只是常见的无色水晶。造型与其说是项链坠子,不如更说是像洋水晶灯上的吊坠。
“常叔,你有在玫瑰园里见过这样的水晶吊坠吗?”
常叔接过吊坠翻转着打量了一番:“这应该是旧款式的洋水晶灯的装饰。一年前玫瑰园装修过后就全部清出了。”
包正有些失望:“这样啊,多谢。”说着将吊坠收进怀中。
“我说警官,你们查够了吧,我要带表弟去休息了。”一旁的箫涣忽然开口说道,声音冷淡颇带有讽刺。
“这当然可以。”包正拦住欲拒绝的公孙泽,挂上笑容和事道。
箫涣冷哼了一声,推着轮椅靠近白马臣。伸手扶住箫悦的两肩,缓缓拖到自己怀中。坐在轮椅上的姿势让箫涣不方便施力,常叔见状便上前欲帮忙,却被箫涣反手打开。清脆的一声在寂静的夜中极为清晰。
“我能行,不用你多事。”
箫涣不冷不热的回道。坚持用自己两条纤细的胳膊环住箫悦的颈背,揽到自己怀中摆了个恰当的姿势,推着轮椅缓缓的走回了别墅。两人的背影胶着一体,显得孱弱而漠然。
这感觉有些不对啊。
“把水池中的证物都收集起来。”
包正摩挲着下颚,不着痕迹的走近正在发号施令的公孙泽。两人都在对方眼中找到了同样的疑惑。
他们本来以为管家常叔与二少爷箫涣是一路的,如今看来不尽如此。箫涣倒更像是与箫悦一路,与他的关系极佳。
“白马,”趁公孙泽询问常叔的间隙,包正低声问白马臣道,“你救起箫悦的时候是不是还看见了常叔?”
“你要说确定是他,这我不能说是。亲爱的,我只是看见了一个黑影匆匆经过庭园跑进了别墅中。或许,不是常叔是其他人啊?”白马臣的笑容莫测高深,“原谅我亲爱的,在玫瑰园的案子上,我恐怕不能跟你们说太多。但至少,”白马臣朝包正靠近一步,手指探进他的大衣口袋拎出那枚水晶吊坠摇晃摇晃,“这个,我可以确定的跟你说,我在玫瑰园见过的。”
“在哪里?”
“阁楼。”
“你刚才有没有看见常叔有不正常的举动?”
来时因为富人区特有的夜间不得扰民的规定,包正没有照例开自己的机车,而是蹭了公孙泽的DBI警车。回程的路上,包正看着夜色中公孙泽沉稳静谧的侧脸,微微出神。为定下心神,包正揉着眉心问起了刚才的案子。
“举动倒没有。不过我在常叔的左腕上看见了一点青色的印记,像纹身一样的。我觉得挺眼熟,但又有些想不起来。等回DBI,我把图案画下来让展超去查一查,他这两天也够闲的。”公孙泽完全没有意识到包正的出神,一本正经的回答道,“对了,你那边干爹有对你说了些什么?”
“——我都说别叫这称呼了。”包正揉着眉心,将白马臣的话一五一十复述给了公孙泽。
“你说那枚洋水晶灯上的吊坠原本是在阁楼里?”公孙泽听了包正的叙述思忖道,“那常叔为什么要撒谎?”
包正推测着:“或许他是真不知道,又或许是他不希望我们将搜查的方向改向玫瑰园的阁楼。我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更大,你还记得吗探长哥,孙佳佳的日记中曾经提过,那个夜间才活动的神秘人,曾经被她跟踪去过的地方就是阁楼。”
“而神秘人又可能与常叔有联系。你是说阁楼里会藏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或许是。搜查玫瑰园的时候DBI有上过阁楼吗?”
“有。但阁楼上只不过堆积了一些老旧弃用的家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也许事实的真相藏在我们看不见的角落。”
“嗯。”公孙泽点头同意,微微侧眼看着沉思忖度的包正,看了眼腕上的时间,略有些尴尬的问道,“喂,现在快5点了。你一直没睡,不困吗?”
包正先是一怔,然后笑得一脸无耻:“不困。哎呀,难得能被探长哥关心一回,我就算是困也得精神起来装作不困啊。这样吧,探长哥,我们就别回龙图公寓了。我请你在DBI门前的铺子上吃生煎啊!”
“一大早吃这个不腻啊。再说,我吃生煎你吃什么?”
“我自然吃素包啊。果然,探长哥还是那么的关心我,真让我感动。”
“嘁——”公孙泽从齿缝里挤出对包正无耻的不满,原本有的那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包大哥,探长,你们今天来的挺早啊。”
“早啊,小玩命。”包正与展超击拳示意,“不是来的挺早,是忙的太晚就直接赶来了。”
“啊?又出什么案子了?”果不其然,展超与总是得空就偷懒的老马不同,一听见有得忙就两眼发光。
“昨天晚上,玫瑰园的箫悦被人意图溺死在喷泉的水池中。”公孙泽随口答道,绕步行至桌边,拿起一张白纸涂抹着。
“意图溺死?!那怎么没带我去啊!”
包正伸手摁住展超的太阳穴用力推,故作生气的说道:“你还说!这两天一到下班的时候就找不到你,臭小子跑去哪里了?”
“嘿嘿。”
展超挠着头,憨憨傻笑含糊过去。
包大哥也就罢了,他才不敢告诉探长他一直呆在中心医院照看着三鼠的情况。
“那,下次出任务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叫上我哦。”
“不用下次了,这个,”公孙泽递上一张纸,上面用钢笔赫然勾勒一个奇怪的图案,“去查一查,这个图案纹身的来历。”
“啊,这种任务啊。”展超撇下眼,表情甚为不满的接过纸张,却在视线定格在图案上的一瞬间瞠目结舌,“这这这,这不是青龙会的标识吗?”
包正和公孙泽二人瞬时惊觉坐正:“青龙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