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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我叫苏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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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苏鄞,年十七,桐县人氏,家境殷实,正在浪费着大好青春。从去年起,我就结束了正规的校园生涯,目前在画室学画,一对一,每天要消耗大量的人民币。我泡吧、酗酒、早恋、夜不归宿,偶尔抽一支女式的烟,但对自己的现状并不感到半分羞愧。我讨厌一切硬邦邦冷冰冰的规矩,自我主义,我行我素得很。我从不收敛骨子里的那份张扬与放纵,并且恬不知耻地引以为傲。主流观点中,我这类人大概有一个响亮动听的名字,叫做米虫兼败类。
但是我这个败类坚持着一件大多数三好学生难以办到的事——晨练。我每天五点起床,看心情决定骑车还是跑步,外放还是戴耳机。我坚持晨练大概是因为桐县的朝阳实在太撩人。学画的人身上总有几粒浪漫细胞。我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对桐县的朝阳情有独钟。我总爱盯着它看,橘红色,包裹在云里,不修边幅,像融化的雪糕。盯着盯着,它就会突然以灼人的光线刺痛你的眼。你看它多么地乖张,我好几次因此撞上路边的香樟,货真价实的参天古树,皮糙肉厚的,一撞一个大包。我总要忘记吸取教训,终究是日色太撩人,让人纵容了它小小的心机。
晨练归来,我会顺道在陈记买五个馒头、两袋豆浆。两个奶黄包和一袋甜豆浆作为早饭,三个梅干菜和一袋原味豆浆捎给底楼朝阳车库里的老头。别以为像我这种地地道道的问题青年会有尊老爱幼,扶贫帮困这样高尚的价值观,况且这个年代让一个老谋胜算的老头接受若干顿免费的早餐的确是个技术活。我得坦白,我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是为了谋取私利。首先,作为一个粗心且懒惰的花草发烧友,我得贿赂这个骨灰级花草爱好者,以达到养活石蒜和草兰的目的。再者,我必须得和这个老头打好关系,以便于让他心甘情愿地做我的模特。天知道,我是有多么热爱他迎着朝阳时眼神里如火的寂寞。我总是陷在这奇特的画面里难以自拔。为了自己的喜好而消耗社会资源做并无收益的事,大致上的确可以称作谋取私利。
顺便补充一句,老头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生物,没有之一。我曾经设想过,如果有一天他不幸一命呜呼,我会在他灵前痛哭一昼夜,然后参照古礼,裹一身白衣服为他守孝三年,在此期间以人格发誓绝对不碰烟酒,不偷偷溜去见我的小男朋友。在我的潜意识里,我和这个老头之间存在着一种特殊的联系。假设前世今生是一个真命题,我猜想,老头应该会是我在小萝莉时期养的一只大型犬(绝无半点贬低他的意思),亲切,温良,并且以一种大巧若拙的姿态容忍着我幼稚的游戏,像我的意识共同体。
现在,我决定按照流水账的一般规律,开始交代早餐后的活动详情。早餐后,我会回家洗澡并极有兴致地坐在电风扇前等待三千青丝被室内风干。母亲大人会十分恳切地就我的前途和当前生活进行提点。在接受了她马列主义的神圣洗涤后,我仍旧会拎着那个印象中已经被她发指过无数遍的手绘帆布包慢吞吞地挪去画室,一副不可救药的样子。
我的宋老师长得很帅并且有才,妖孽得祸国殃民,据说是巴黎中央美院的高材生。然而他绝对没有半点为人师表的样子,我也想不通像他这样的人物为何会屈尊来这个发达地区里的落后小县城教一个肯定没有前途的学生。个人揣度是情场失意或者一时兴起。大多数的时候,宋老师都表现得十分不专业,他把我晾在一边,然后就自顾自地画画。他的画里隐约是个女子,脸部轮廓处理得很模糊,只是那双眼睛,明亮且清晰,安静得令人害怕。我再次以我的人格发誓,如果不是他的皮相和他放任自由的态度,我绝对不会乖乖地留在桐县学画,按照原来的设想,我这会儿应该在祖国边陲的某处流浪,并已经自学成才。不得不说,雌性动物总有些外貌协会,即使是潇洒脱俗如我。
我对我的宋老师实施过无数次软磨硬泡战略,均没能套出画中人真实身份。他总是很淡定地一笑,说:“苏鄞小朋友,大人的事不要多管。”“你就说是不是你女朋友吧。”我死乞白赖地继续缠他,充分发扬了潜藏在我冷艳高贵的基因里八卦狗腿的特质。“我说小姑娘,千万别告诉我你是大叔控,你的小男朋友会生气的。”宋老师挑挑眉,表情既自恋又欠抽,然而像朝阳一样迷人。“画得这么朦胧,人家一定也朦胧地不理你。”我撇撇嘴,心想,我的小男朋友怎么可能会生气,他多半会对我控大叔的花痴行为表示不屑和鄙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