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一梦月 点着左眼一 ...
-
伤寒好后第二日，我起来一个大早，和王二郭一人拿着个箱子准备去找苏苍术。
如果说，我的童年里面我娘的跳崖能够被看成说是我的一个灰暗点，那么，认识苏苍术就是我整个人生的一个噩梦。
彻头彻尾的噩梦。
人家都说医者父母心，我说苏苍术就是天生一副蛇蝎心。
彼时年幼，对于美丽东西皆没有抵抗力，而好巧不巧苏苍术正是属于此类。
我眼巴巴上了几次当后，才幡然醒悟，他那副皮囊下委实是一副恶鬼贱嘴脸。
我才明白了我娘教导我说，世人皆慕繁花似锦，不知踏下去就是永劫不复。
镇子里别人家的小姑娘不睡觉时，娘就会哄她们说，你若不睡觉，将来长得不美，可怎么能够嫁给苏大夫他家的小儿子？我不睡觉时，我娘就会告诉我，你若不睡觉，将来长不结实，日后苏苍术再拿你练手的时候，可怎么能够逃过他？
每次苏苍术拿我练手的时候，都有办法让我把他调配的稀奇古怪的药汤喝下去。且他定是不会采用威胁这种低级的手段，而是会采取更加高级的语言攻击，以至于日后我的嘴只要一碰到药檐，就会自虐般一口气喝下。
不想了，不想了，只是微微想起冰山一角都是泪。
我站在山洞前，望着黑漆漆的洞口，洞风吹得我两颊生疼，接过王二郭递给我的箱子还有那一眼“阿辛壮士，一路慢走”的鼓励，默默走进了山洞。
实上，苏苍术不住在山洞里，虽然我觉得要是像妖鬼之类住在山洞里面更加符合他，但他住在我们镖局所占山的山坳谷里。
很多时候苏苍术的嘴巴很毒，但我承认他的医术确和他的毒舌成正比，他为数不多几次出谷行医，便被世人称之为“生不死”，只生不死。
苏苍术极为讨厌出谷，以至于大家对于他的揣测越来越多，越传越玄乎。
大家心目中他能让白骨生肌，枯木逢春。在我心目中他能让我生不如死。
其实有几次却是有那么几位苦心人找着此处，向我寻着他去向时，我诚然答道，苏大夫是住在百仞之下的山谷之中，待问道要如何到达？我也诚然答道，只有一条路，须得经过一个山洞。待向我道谢时，我也诚然答道，不用谢我，不过那个山洞里面有吸血的蝙蝠还有吃人的蚂蚁，嗯……还有就是有毒的盲鱼。
结果，大家纷纷摇头，一副万念俱灰之情。看来大家虽表面都说喜欢听实话，但是却只能接受一些虚幻粉饰的东西。
其实我漏了一点，兴许是苏苍术给我吃的那些个乱七八糟的药汤起了作用，这世间除了苏苍术能够平安通过那个山洞之外还多了一个我。
于是我是他为数不多平日里可以接触的活人，于是我也是他为数不多可以任意使唤的活人。
我背着小木箱，小心翼翼绕过苏苍术栽的那些个宝贝药材，推门而入。
开得正盛的垂丝海棠，从窗口探进来，云絮般沉沉压着，严丝合缝，入眼皆是一片暖色。白白为这间木色为主的屋里，添了满目春~色。
初春，已有一月有余，但因着苏苍术体质偏寒，屋里点着的炭火，熏得我微微出了一些汗。
没有人在，我立刻奔到他的药架子那里，我记得我要取的是那味药是在第三层，我一拉开看见那个金灿灿发光的小草药发着照耀我的光芒，将它死死拽在手里，决定立刻撤离这是非之地。
苏苍术闲闲迈着步子，似掐着点出现在了门口，生生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觉得一口老血憋在胸臆。
漆如鸦羽的发鬓间簪了朵微甜的朱梅色海棠，点着左眼一点泪痣，要多娘炮，有多娘炮。
苏苍术流转着一双眼，盯了我半晌，冷着一副脸命令我“伸手”
我咬着牙关，愣是把手握成了一个拳头。
苏苍术也不急，只是缓缓抽出一根华佗针，在火上烤了一烤，又烤了一烤，斜着眼，敛敛扫了我一眼，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乖乖把手摊开。
我从小到大就没有从苏苍术身上占到一点便宜！一点也没有。其实我应该意识到有些事情，你争了也是白争，抗了也是白抗，还不如节约一些力气，进行自我安慰。
苏苍术拿着那味药材看着我一脸鄙夷“辛芙蓉，你就这么点出息。”
我龇牙咧嘴地回敬他“苏苍术，你就这么个贱嘴。”
我觉得闻到了山雨欲来的味道，这个节奏是我们即将开始吵架的节奏。
怎料他缓缓走过我身边，闲闲坐在榻上“你拿这株“荀令”，就这么巴巴想去送死？”
我硬着嘴回他“谁去送死了？哪次我不是好好回来了？”
他没有回我，偏着脸，望窗外窜进的海棠，一身墨紫衣衫浸在花色里面，神色难辨，半晌，道“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有我在，你每次都可以这么肆无忌惮？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是你，我都会出手？”
我一时哑口无言。
他看着我 “你把我爹留给你保命的药丸给了河晏清，如今还想着去苗疆偷‘蛊王’，你为了那个河晏清可真是舍得。”
说罢，手一松，金灿灿的“旬令”落在了桌上。
他慢慢站起来，错过我身边，寒意的声音自耳边擦过“我明明白白告诉你，若是你要去送死，我定会袖手旁观。不过看在咱俩的交情上，我会想办法在那些虫蚁口下保你个全尸。慢走，不送。”
许是屋子里烧的炭火太久，让我觉得胸口有些说不出的闷，我看着桌上的“旬令”良久，想着，这是我们认识以来他第一次向我下逐客令，从小到大，他从未用过这般的语气。我知道，他生气了。我摇着小脑袋想了会，这次我约莫是做的有些过火了。
可我想破脑袋也不知他在生什么气，真真是莫名其妙。
我猜测了一番，莫不是把他爹给我保命的那颗药丸给了河晏清，他爹已逝，普天之下没有第二人能够练出那颗药丸，以至于他觉得我下次我从苗疆回来定然会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没有了练手的材料？还是说他觉得我偷拿他好不容易出谷就医换来的“旬令”外搭一条命解河晏清是笔不划算的买卖？
真是越想越不明白，还是待我从苗疆回来，多带些稀罕的药材，好好向他道道歉，可一想，这次，唯有这次，也不知道自己这次能不能真的平平安安回来。
我从小木屋出来，遥遥望见苏苍术立在那株垂丝海棠，捻着一枝海棠。
中间隔着一个芍药花圃，芍药花叠叠瓣瓣，跟个花姑娘一样一脸羞涩。
我远远扯着嗓子向他喊着“苏苍术，我把你这个月口粮给你放桌上了，若是一月之后我还能赖着脸皮出现在你面前，待我自苗疆归来便将“蛊王”外壳给你。”
说罢，挥挥手潇潇洒洒走向山口。
身后，他一双绣卓的眼只是看着手里捻着的海棠花，良久，突兀将手一紧，透着指尖零碎花瓣淅淅沥沥下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一梦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