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旦》馄饨包饺子

17、第十七章 季礼眉头一

　　在侵略者统治的阴霾下，北平失了生气，街道、茶馆、小巷到处死气沉沉，整个城市宛如风烛残年的老人在炮火中苟延残喘。
　　季岚躺了一个多月才能勉强下地行走，肩上的伤口愈合得不错，却时而还是会疼。大夫开的药也差不多吃完了，而季岚的身体依旧很虚弱，正当季礼打算隔些天的时候去配药的时候，日军又有了动作。
　　“哎！干什么呀！”几个士兵将药铺里的人连推带踢全部赶了出去，药铺老板惊慌地走出来，面对气势汹汹的日军，他不敢说一句话。
　　只见日军粗辱地翻动着每一个存放药材的小抽屉，将所有的药都带了走，还不忘进药铺后堂搜查。
　　“哎哎！别呀！太君有话好好说，别动药材！这些药是要救人的呀！”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哈着腰弓着背，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只见一名士兵对着他猛力一推，他连人带着拐杖跌倒在地上，帽子都滚到了一边。
　　“太过分了，你们怎么能这样！”
　　几个前来取药的人愤愤不平，却不成想士兵举起枪当头一下。前一刻还愤愤不平的生命，下一刻就成了一具死尸，横躺在药铺的门口。
　　“啊！杀人了！杀人了！”霎时人群四散奔逃，日军只顾着收药材也无暇顾及人群，席卷了所有的药材之后又奔向下一个药铺。
　　......
　　短短几天北平所有的药铺药商都闭门大吉，以北平为中心方圆几十里的药材也全不见了踪影。生着病的人躺在床上呻.吟却苦有了大夫没有药，不巧哪里又传出瘟疫的消息，霎时又人心惶惶。

　　“咳咳......”季岚半倚在床榻上，许是几天前突如其来的暴雨让他受了凉，这枪伤还没好又染上了风寒，令季礼焦头烂额。
　　“怎么样？好些没？身子还冷吗？”季礼喂季岚喝下了姜茶，关切地询问他的身体状况。季岚只是摇摇头，失了血色的脸苍白中夹杂着暗黄。
　　“丫儿呢？”
　　“在煮饭呢。丫儿这个月来懂事了许多。”
　　季岚垂下眼帘，叹了口气。
　　“都怪我不好。”
　　“别瞎说，等养好了身子，我们好好陪陪丫儿。这孩子可天天念叨着听我们唱戏呢。”
　　“嗯......咳咳！”季岚捂住嘴大声咳起来。
　　“怎么了？快！快躺下！”季礼急忙催促季岚躺下，帮他盖上被子，生怕他的风寒加重。见季岚熟睡，他才敢离开。先是去厨房看看丫儿，一边指导着她，一边帮着忙，后一个人坐在厅堂内，撑着头，皱着眉，他已经很久都没笑过了。
　　阿岚的病越来越重，现下日本人又封锁了药材，这可怎么办才好，阿岚的病拖不得啊。丫儿也是，这么小比灶台高不了多少就帮着煮饭，相比之下我能做些什么？我真是没用。如果能找到药材的话就好了......
　　“唉......”季礼揉了揉发胀的脑袋，却不知如何弄到药材。

　　过了些日子，季岚的病没有起色但也倒没再加重，他想出去走走。在家闷了太多时日，是该出来晒晒太阳了。季岚身子虚，走路有些晃。季礼搀着季岚，走得缓慢。路过泥人摊位时，季岚不禁伸手触了触一个小泥人，儿时季礼送他的第一个礼物便是自己模样的泥人。
　　季礼看穿了他的心思，对着老板说道：“老板捏一个泥人，”他撇了撇季岚，“要他这样子的。”捏泥人的贩子先是一愣，明白了季礼的意思后抓起橡皮泥熟练地捏搓起来，口中边回应着：“好咧。”
　　不过一会儿季岚样子的泥人就捏好了。季岚接过泥人，嘴角一扬，季礼看着季岚也只是笑。只要他开心，什么都好。
　　两人互相搀扶着，坐在路边的馄饨摊上小歇，由于没有生意，摊贩也不加驱逐。两人刚休息，就传来了一阵骚动，为数不多的行人都朝着一个地方涌去。
　　“快！王家死人了！”
　　“不可能吧？王家多大的势力呀。”
　　“据说死了个姨太太。”
　　“可不，听说是被日本人玩死的。现在尸体就丢在河沟里飘着呢。”
　　“啊？日本人？日本人进了王家？”
　　“我对你们说，你们可别说是我说的，听说王家的那个公子当汉奸了。”
　　“什么？”
　　......
　　季礼和季岚坐在一旁虽未参与讨论却还是听得清楚。王永富，那个羞辱季岚，害死彩云的阔佬成了给日本人卖命的狗汉奸！季岚握着季礼的手一紧，咳嗽一声。
　　“你怎么了？”
　　“没什么，想到了不好的事情。要不，我们也去看看。”
　　“可......”
　　“万一是彩秀怎么办？”
　　季礼愣了愣。虽说自己不讨厌彩秀，但她屡次针对季岚的风言冷语还是让他有些厌恶。
　　“还是算了吧。”他回答。
　　“可我想去。”季岚站起身，季礼无奈地也跟着起身。
　　到了护城河，四处拥满了人都捂着嘴看热闹。河中漂着一具没穿衣服的女尸，仰面长天，在河流中一上一下起伏着。好容易挤到了前面，季礼和季岚一惊，不知道露出什么神色才好。
　　虽说彩秀不招人喜欢，但到底人不是坏的，只是一时怄气才做了错事，大家也相处过一段时间，总有些感情。不过，还好死的不是彩秀。可河里的这个女人他们认得。
　　是秀玲。
　　王永富从青楼招来的十三姨太。
　　当初她黏着王永富作威作福，彩云的死她也有份。还记得当年她穿金戴银，打扮得花枝招展，一颦一笑都像要勾了人魂魄似的，而今却落得这般死相，也算作是报应。只不过还是有点可悲。一个女人不知什么原因成了妓，好不容易嫁了豪门，死时居然是这副样子，没有棺椁，没有陪葬，没有丧悼，还衣不蔽体地被人丢在河沟里任人看。
　　季岚绷着脸拉了拉季礼，说：“我们回去吧，丫儿还在家，我不放心。”
　　“好。”
　　当他们离开人群的时候，正巧与一个人擦肩而过。三个人六目相对，都有些惊愕。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彩秀。
　　彩秀张着嘴似乎没想到会碰见他们，只见她穿着红衣，裹着胭脂红粉，眼睛有些肿。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头，丫头手里提着篮子，在片刻对视后，彩秀用手绢擦了擦眼睛，对丫头说道：“我们走。”

　　白天亲眼看着秀云惨不忍睹的尸体，季岚原本好些的心情又沉入了谷底，坐在床上低头不语。
　　“阿岚，你怎么了？”季礼把滚烫的药搁在一边，俯身询问。
　　季岚没有说话，只是抱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季礼的衣服里。
　　“没事的，”季礼抚上季岚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哄他，“彩秀不会和她一样的，她没害过人。”
　　喂下季岚药，季礼指导着丫儿练字，一个人坐在一旁发愣。
　　药已经彻底喝完了，季岚的身体......

　　原本季礼只是抱着碰碰运气的想法来到药铺，却发现药铺开门了，他欣喜地走进去却意外地遇到了彩秀。
　　“彩秀......”季礼轻声道。
　　彩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少......咳咳，季礼，这么巧，你也来买药？”
　　“嗯。”
　　“不过你没听说吗？所有的药都只能皇军来买，我们家老爷现在是皇军眼前的红人。老爷痔疮犯了我来给老爷取些药，顺便，喏，买了几株人参补补身子。听说季花堂只剩你和季岚了，你们还领了个孩子？呵，这老天还真是开眼。你们两个男人在一起，倒还白白送了个孩子，也省下了生产的痛苦，哎呀，奇呀奇。”
　　季礼握了握拳，没有和她吵，“嗯”了一声，问老板：“老板卖药吗？”
　　老板有些为难，彩秀朝他瞪了一眼，他只能摇摇头。
　　“老板求您了，我真的想买药。”
　　老板皱了皱眉还是摇头，说：“小兄弟，要是病得不重挨一挨，要是实在病的不行了，唉......”老板叹了口气，“准备准备后事吧。”
　　什么？后事......
　　“老板，求求您了，求求您！”
　　“走吧。”老板依旧摇着头。
　　彩秀见状暗自一笑，道：“你是想为季岚买药吧？都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依旧弱不禁风的样子。我也不想多说什么，你要是真想要买药，我可以帮你，不过——”彩秀顿了顿，对随行的丫头说，“我们走。”
　　“别！”季礼顾不得礼节，一把拉住彩秀的袖子。彩秀一惊，甩了开。
　　“你想做什么？大白天的想非礼不成？”
　　“彩秀，”季礼咬了咬唇改口道，“姨太太，我......求求您，我......”
　　“有这么求人的么？”彩秀头一昂，用手抚了抚盘好的头发，趾高气昂的样子。
　　季礼眉头一蹙，低下头，居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用哀求的口吻说道：“求求您......”
　　“磕头。还要叫我声彩秀姨太。”
　　“彩秀......姨太......”季礼硬生生挤出这几个字，磕了个头。
　　“呵呵。真么想要呀，那你就再多跪一会儿，喏，看到对面的乞丐没有？你过去，和他跪在一块。”彩秀用手绢遮住嘴冷笑一声，带着丫头离开。季礼目光投向对面那个蓬头垢脸的乞丐，抿着唇，握了握拳，彩秀如此践踏他的尊严，实在不能忍受，可是一想到季岚......他毫不犹豫地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到了乞丐的身旁。

　　太阳到了最毒的时候，季礼被太阳烤得两眼发昏，嘴唇因缺水而发白，却依旧笔挺地跪在原地。乞丐已经到阴凉的地方去了，过往的行人都诧异地看着他。彩秀赶着去茶楼避暑却暮然发现季礼居然还跪在那里不禁下意识地捏了捏手中的帕子，眉头微蹙，她走过去。
　　“居然没走。”季礼抬起头，与她对视。彩秀愣了愣，季礼挂满汗珠的脸写着执着坚毅，那双眼睛和幼年时一样炯炯有神。
　　“求求您。”季礼朝着彩秀又磕了一次头。
　　彩秀脸一沉，道：“你就真这么关心他？他到底有什么好？居然能让你做到这么地步......”说着说着彩秀不自觉地冒出了泪沫，用帕子擦了擦眼，转过身对季礼说，“行了，你起来吧。跟我走。”
　　“谢谢。”季礼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晒了太久又跪了太久，一站起来霎时天昏地转，他强忍住不舒服，踉跄地跟在彩秀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