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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倾覆 短短几天的 ...
柳义瘫坐在地上,只觉得握在手里的圣旨如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王公公眯起眼睛笑了笑,两手揣在袖子里,和颜悦色地说道:“柳大人,您怎还愣着呢?赶紧叩谢圣上隆恩啊!”
柳义梦呓似的动了动嘴唇,自己也不晓得说了什么字眼,便浑浑噩噩地拿了圣旨出宫,坐上回府的轿子。一路上,他都有些神思恍惚,心里始终抱着一线微乎其微的希望,只盼着方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大梦一场,到了家里,这梦魇就该过了。
轿子稳稳地落到了地上,柳义颤巍巍地走了出来,抬头一眼就看到了匾额上醒目的‘尚书府’三个大字,瞬间浑身一震,一股子透心凉的悲怆之情涌了上来。
柳万里听人说父亲回来了,急忙跑了出来。他心里焦急,没等仔细看清楚柳义的神色,只远远地瞥见了他的身影,就忍不住喊了起来:“父亲,您可回来了!妹妹的事情,圣上可是有了说法?”
谁知他的话才问完,柳义愣愣地转头看了看他,忽然冷不丁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整个人软绵绵地向前倒了下去。
墨香赶紧扶住了他的身体,柳万里和冯管事也都赶到了,两个人瞧见柳义紧闭着眼睛,面无人色的凄惨模样,皆是心头一惊。
冯管事招了招手,叫来了几个人,把昏迷不醒的柳义抬了进去,又叫人赶快去请大夫,然后盯着墨香,拧着眉头问道:“老爷出门的时候还好端端的,怎的从宫里出来就这样了?”
他对府里发生的事情一清二楚,这话问了出来,他不用墨香回答,就已经有了几分头绪,于是一颗心如同丢进了深水湖里的石头,直往下坠落。
观音宅的恶斗闹的满城风雨,街头巷尾都在传说他家大姑娘如何的神通广大,不仅救下了公主,还重创了血影门的亡命之徒。可他跟柳明玉接触的多了,对此一直不以为然,总觉得柳明玉没那么好心,必然另有所图。
不出他所料,没多久,大理寺的人就找上门来了,几个人架着二姑娘,强行将她押走了。老爷少爷磨破了嘴皮子,试图跟他们讲道理,那些人却是充耳不闻,只说是按照上头的吩咐办事,老爷有话同圣上理论去。
起先,老爷消沉了几日,但是等到少爷从卓府空手回来,老爷却突然有了精神,每日气定神闲地在家里喝茶下棋。
他见老爷此番做派,暗地里欣喜自得,心想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大姑娘的小小算计哪里能难倒老爷?
老爷分明显得胸有成竹,可为何从宫里回来,就成了这么个半死不活的样子?难道圣上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不,他在柳府做了许多年的管事,陪着老爷经历几多风雨,却从未见过老爷如此颓废的模样,难不成……
冯管事不敢再想下去,浑身一个哆嗦,不知怎的,脑子里就浮现出了柳明玉苍白若雪的容颜,那般纤细寡淡的眉眼,瞧着便像是薄命之相,偏又带着与生俱来的刻骨戾气,当真好生骇人。
同时,他的耳边也响起了那人低沉阴柔的语声。
——“即便父亲不收留我,我自有容身之所,而你又该何去何从?”
冯管事咽了口唾沫,只听墨香脆生生道:“老爷什么都没说,我只瞧着他脸色不好,也不晓得出了什么事。对了……”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一件东西,递给了柳万里,说道:“老爷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这个。”
柳万里只摊开来瞧了一眼,顿时脸色剧变,不敢置信地瞪着上面的字迹,目光惊恐莫名。
冯管事站在他后头,惴惴不安地问道:“少爷,上面写了什么?”
柳万里魂不守舍地抬起眼睛,怔怔地望着府门前的匾额,好似根本没听到他的问话,只是自顾自地喃喃道:“这不会是真的,我不相信,怎可能……这么大的一座尚书府,怎可能一个眨眼的功夫就没了……”
冯管事听了这话,突然也头昏目眩起来,脚底下好似踩着棉花,站立不稳。
柳义这次是真的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身。
那日从宫里回来,他吐血昏迷了,醒来之后便像是转瞬间苍老了几十岁,目光浑浊黯淡,再不见曾经的雄心壮志,整日里沉默无言。除了刚醒来那会儿,他吩咐人撤下了门前的匾额,就没说过什么要紧的话。
柳万里虽然饱读诗书,平时很多人也称赞他少年老成,可他毕竟是个十来岁的少年郎,又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突然遭逢大难,一时间方寸大乱,早没了主意,柳义不给他指点明路,他便像是无头苍蝇,根本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
冯管事原本有着自己的小算盘,心想即便柳府没有从前风光了,但是家业尚在,总也饿不死谁,况且现在老爷病了,二姑娘不在府里,少爷六神无主,这个家里不就他说了算了吗?
可惜祸不单行,他没能享受几天当家作主的快活日子,这天早上,十几名凶神恶煞的官差撞开大门闯了进来,不由分说地就开始到处翻东西、贴封条,还粗鲁地把柳府的家丁下人全给赶了出去。
一大清早的,柳万里稀里糊涂地被个虎背熊腰的汉子拽了起来,推搡到了柳府的大门外,不禁气得满面通红,喘了几大口气,才得以平静下来,冷笑道:“这个世上还有王法吗?我的父亲虽然丢了官,可我们还是大齐的百姓,天子的臣民,几位官差大爷光天化日的强闯民宅,就不怕我去官府鸣冤告状?”
柳府的大门外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此刻全都对着衣衫不整的柳万里指指点点,人群中时不时传出几声哄笑。
柳万里何曾受过这等屈辱,眼见那些官差不耐烦搭理他,不禁恼羞成怒起来,几步过去拽住了一人的胳膊,“枉你穿着官差的衣服,怎做着强盗的行径?!”
那名官差用力甩开了柳万里,嘿嘿嘲笑道:“柳少爷不愧是读过书的人,说起话来文绉绉的,真像个样子,不过我劝你还是收敛些,你老爹贪赃枉法,收了许多昧心银两,此事证据确凿,圣上下旨查抄柳府,你们哪里是什么百姓臣民,分明是罪人!”
柳万里死死地瞪着他,挥着拳头就要去揍他,“你胡说!”
那名官差轻而易举地躲过了他的拳头,一脚把他踢到了地上,轻蔑道:“大少爷就别摆弄花拳绣腿了,圣上皇恩浩荡,念着柳大姑娘救过公主的性命,放过了你和你的罪臣爹,可你再要妨碍我办事,当心我拉你去游街!”
柳万里听得火冒三丈,待要爬起来再去跟他纠缠,却听身后有人虚弱地道:“万里,快住手。”
他回过头,看见是柳义披着一件单薄的大衣立在那里,慌忙站了起来,扶住他的手臂,恨恨地盯着那些官差,咬牙道:“父亲,您卧病在床,这些人连你也不放过,简直丧尽天良,岂有此理!”
那名官差闻言讽笑道:“柳大人搜刮民脂民膏的时候,怎没想想可怜的百姓呢?”
他的话音刚落,人群中一片哗然,不断传出议论的声音。
——“瞧着冠冕堂皇的样子,原来私底下尽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早说了,当官的都没个好东西!”
——“你这话就错了,官也分清官和贪官,只是这个柳尚书,嘿嘿,他身边的长侍全跟他有一腿,你说他能干净吗?”
——“这你也知道?我还听人说了,柳少爷和他妹妹常在园子里做伤风败俗的下流事,一点儿也不避讳人看见,就是那个跟血影门少主有染的天赐神女呀……”
——“如此看来,圣上早该处置这个狗官了,真是自作自受,活该!”
柳义父子脚底像是生了根,虽然窘迫得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却动弹不得,只能涨红着脸,听着周围的人嘲笑的言语。
于是,短短几天的光阴,柳尚书府几经起落,最后落了个人走茶凉的下场。
柳府的家丁全都散了,唯有冯管事收留了无处可去的柳义父子,将他们带到自己的宅子里。
柳义握着他的手,感叹道:“冯九,我就知道你是个忠心的,你放心,等到我东山再起之日,我一定不会亏待你。”
冯管事佯装诧异道:“老爷不准备带着少爷回去老家吗?”
柳义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咳嗽了一声,沙哑道:“原本,我打算呆在家里养病,待到秦王救萌萌出来,咱们一家子人从长计议,可恨那孽障手段狠毒,设计让我丢了官还不够,竟是想要赶尽杀绝……咳咳咳……”
他弯着腰又咳嗽了一大会儿,喝了两口水,才道:“只要萌萌回来,有她出谋划策,我定能官复原职,到时候,我绝不会轻饶了那混账东西!”
冯管事一听这话,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低喃道:“原来真的是大姑娘动的手脚,她一个十来岁的姑娘家,怎会有这样缜密的心思……”
柳义不悦地蹙眉,心道冯管事说柳明玉的心思缜密,不就是等于说他的计谋策略比不过那孽障,所以吃了许多亏了?
他冷哼道:“那孽障六亲不认,算计起人来毫无顾忌,而我始终念着她是我的亲生女儿,对她多有手下留情,因此落了下风,屡次着了她的道。”
柳万里在旁插嘴道:“父亲,我早说了咱们不能放纵明玉,她就是仗着咱们对她的感情,才敢肆无忌惮地陷害咱们。”
柳义看向冯管事,笑容透着寒意,“冯九,那孽障如此待我,我也不会让她的日子好过。你先去一趟卓府,将我的近况说给她听,且看她有什么反应。”
冯管事犹豫道:“这……”
柳义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你只管大胆的去。”
冯管事收留柳义父子,自然有他自己的打算,心里也盼着秦王能早日救出二姑娘,以秦王的地位和二姑娘的本事,说不定老爷真有东山再起的日子。
于是,他听从了柳义的话,第二天早上就去了卓府。柳府出了这等事情,他没脸面走正门,只能绕到了角门附近,贼头贼脑地窥探了半天,正想上前去跟门房说两句,请他帮忙支会大姑娘,却见有人向着这边走了过来,两个守门的仆从见到了他,立刻规矩地站到了两侧,让出位置来。
冯管事仔细一瞧,那人年纪不轻了,衣着倒是光鲜的很,许是因为吃穿用度不错的缘故,看起来也是精神矍铄的模样。他呆呆地看了许久,才认了出来——那不是海棠苑里的福叔吗?那个总是垂头丧气的老头子,如今怎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有些不确定地喊了声,“老福?”
福叔笑眯眯地道:“原来是冯管事,怎么您老来了也不走正门,却往这边跑?”
冯管事眼见从前需得低声下气跟自己说话的人,现在已经比他高了一个头,心里头很是不舒服,讪讪地敷衍了几句,又问道:“大姑娘可在府上?”
福叔点了点头,“大少爷和少夫人都在院子里,这段时间府上没多少事情,他俩常常在一块儿听戏,夫妻俩好着呢。”
冯管事知道福叔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但是心里仍是止不住的气闷,暗道柳明玉在家当姑娘的时候,那可是极为厌烦卓长空,死活不肯嫁给对方。原本他还以为两人成亲了必会吵闹不断,柳明玉说不定没过几天就哭着跑回来,对着老爷诉委屈了,到时他可以在旁边看个笑话……没想两人的感情竟然这般好,反而老爷、少爷、二姑娘,还有自己的日子是越过越难受了。
他强笑道:“这真是好事,可否让我见一见大姑娘?实不相瞒,老爷病了,不能出来走动,他有些话让我捎给大姑娘。”
福叔奇怪地看着他,“冯管事一定是听错了,上回您家老爷来的时候,可是说了叫少夫人好自为之的,瞧那样子,他是不想跟我家少夫人来往了,少夫人也说了早同他断绝了父女关系。”
冯管事暗恨这狗仗人势的奴才蓄意为难他,面上却笑道:“什么你家我家的,不都是一家吗?”
福叔刹那间冷了脸,“不敢当,少夫人在柳府过的什么日子,您老心知肚明,如果不是少夫人福大命大,早被你们害死了。”
这话说的难听,冯管事的神色有些难看,冷冷道:“我看你是瞧见柳府没落了,这才忙不迭和我们撇清干系罢?你这样的作为,就不怕旁人指责大姑娘嫌贫爱富、忘恩负义吗?”
福叔笑了笑,说道:“早在大姑娘出阁后,就忙不迭想跟你们撇清干系了。冯管事,你当年在大姑娘身边安排成年男子伺候,之后又将血影门细作送到大姑娘的院子里,这些事情,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你若还赖着不走,我立刻揪着你去官府!”
冯管事脸色一白,嘴里骂了几句,拂袖离开了。
今时不同往日,谁都知道圣上恨透了血影门的贼寇,柳尚书府已经没了,他如果在这个时候和血影门扯上关系,难保不会被当成血影门余孽处置了。
因此,冯管事脚下生风,跑的飞快,回到家里,就对柳义诉苦道:“老爷,我为了您和少爷拉下老脸,左右求了老福半天,他只对我冷嘲热讽,还说咱们落到这般境地全是咎由自取,您和少爷是活该栽了跟头!”
柳义喝了一口药汤,不以为然地道:“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他侧过头,看了看柳万里,说道:“等会吃过了饭,日头最盛之时,你就扶着我走去卓府。”
柳万里惊道:“父亲不可!您尚在病中,哪里能走那么远的路,更何况还是在大太阳底下?”
柳义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泰然自若地道:“那孽障最喜欢与我作对,如今见我落魄了,幸灾乐祸还来不及,哪会想要帮我,更不会想看见我,必然会叫我在日头下晒着。”
他停顿了会儿,老神在在地继续道:“现在京城的百姓全忘了她从前的恶毒名声,一个个的都在称赞她智勇双全,我就要他们瞧瞧,他们眼里不让须眉的巾帼女英究竟是个什么面目。”
说到这里,他眼里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望向了冯管事,吩咐道:“冯九,待会儿到了卓府的大门前,你尽量闹出些动静,好叫旁人来看个热闹。那孽障嫁了人,为了卓老头和他的孙子着想,也不会想让旁人以为她是不孝不仁的混账东西。到时候,她不但会请咱们进府,还得好吃好喝地供着咱们,要不我就把她的忘恩负义喧嚷出去。”
冯管事想着虽说他现在尚有余钱供着柳义父子,但是他没有进账,总有一天会入不敷出,如果柳义父子能顺利搬进去卓府,那他也能顺理成章地跟着住进去,而且看在老爷和少爷的面子上,福叔那样的狗奴才再不能给他脸色瞧,他依然是府里的半个主子。
他越想越兴奋,奉承道:“大姑娘的那点子算计,在老爷面前完全不够瞧的,她虽然害了老爷,可到了最后吃亏的却是自己。”
柳义洋洋自得地笑了起来。
午时左右,柳万里果真扶着柳义,带着冯管事一道去了卓府,三个人大老远的就瞧见卓府大门前停放着几辆骡子拉的长板车,正有人往上面搬着大箱子。
三人因为都在琢磨着怎么对付柳明玉,也没在意。
柳义穿着破旧的衣服,站在卓府的大门口,冯管事最是着急能不能顺利进去卓府过好日子,当即就扯着破锣嗓子嚷嚷了起来,“大姑娘!大姑娘!老爷病得厉害,求您出来见他一面罢!”
他叫喊了半天,总算引来了一些好奇的路人,卓府门前的福叔冷笑一声,居然也学着他似的高喊了起来:“柳老爷,柳少爷,少夫人已经在院子里备下酒菜,等您多时了,您快请进来!”
柳义心中警惕,他是断然不信柳明玉会这般容易妥协的,可福叔开了口,柳明玉又是个病弱的身子,他如果赖在这里不走,别人倒要指摘他的不是,说他矫情了,遂抬起袖子擦了擦汗,慢吞吞地叫柳万里扶着进了卓府。
到了柳明玉的院子,他环视四周,冷哼了一声,心里道了声果不其然,柳明玉哪里会有那么好的心,备下什么酒菜?
院子里很是宽敞,月门的旁边就是戏台子,另一边则是桌椅藤榻等物件,柳明玉和卓长空并排坐着,前头是两名坐在绣墩上的少年伶人,后头站着几个眼熟的长侍,柳明玉的身边则是戏班子的班主,那人正低头谄笑地对她说着话。
柳明玉也不看他们这边,只道:“福叔,你先下去罢。”
福叔应了声,便退出去了。
柳明玉手里拿着戏折子,望了眼那班主,笑道:“怎的没有那花楼小倌和小家碧玉的戏了?”
那班主自然晓得她的身份,额头上不觉冒出了汗水,腆着脸道:“那般混淆是非的东西,唱它作甚?”
柳明玉笑了笑,没说什么。
卓长空坐在她身边,此刻凑过来,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膀上,低头看着戏折子,手指点了点其中的一行字,“上回没有这个。”
那班主原本脱口就要解释,后来一想,这出新戏暗讽的不就是近来被抄家了的大贪官,卓大少夫人的父亲吗?他头上的汗流的更快,支吾道:“这、这个……”
卓长空慢慢道:“惩奸除恶……这名字起的好,等会就听这个。”
那班主更是苦不堪言,皱着一张脸道:“实不相瞒,卓大少爷,其实这出戏——”
柳明玉收起了戏折子,敲了敲卓长空的额头,叫他离她远点,便将戏折子递回班主手中,说道:“既然我的夫君想听,你们只管唱就是了。白芍,你带李班主和其他人去后头喝杯茶,等会再请他们过来。”
白芍莞尔道:“是。”
等戏班子的人都走了,柳明玉端起茶盏,平静道:“父亲来的正好,这里是你当初给我的嫁妆单子,如今东西全在外头装车了,你拿了单子去数一数,有没有遗漏什么。”
柳义想了想就明白过来,冷冷笑道:“我就知你没有那么好心,什么备下酒菜,什么等候多时,全是屁话。你将我害到了这个地步,就想用一张嫁妆单子打发我?”
柳明玉温声道:“父亲读了许多年的圣贤书,说话却是越发粗俗了。你收受了不干净的银子,得了个抄家的下场,那跟我有何干系?再者,今天我只是告诉一声,也没问你的意见。”
冯管事眼珠子转了转,第一个叫了起来,“大姑娘,您会请我们进来,想必是不想在人前对老爷恶言恶语的,坏了您好不容易挣回来的名声。且不说老爷和少爷,反正我冯九要是就这么出去了,我便是喊哑了嗓子,也会把您的恶行宣扬出去!”
柳明玉掀开茶杯盖子,吹了吹气,无甚所谓地道:“随你。”
她抿了口茶,唤了声,“阿二。”
阿二突然吹了声口哨,调子极为古怪,甚至有些刺耳。没过多久,就有几名卓府家丁打扮的人走进了院子里,二话不说架起了柳义三人,拖着他们向外走。
柳义本来就身体虚弱,又在大太阳底下走了一会子的路,眼下根本挣脱不开几个卑贱的下人,只能老羞成怒地喊道:“柳明玉,你等着,我会叫天底下的人晓得你的真面目!你休想当了婊*子立牌坊,你——”
冯管事也在哪里叫骂着附和的话,唯有柳万里像是才反应过来,忽然高声道:“萌萌到底是你的妹妹,你已经害了我们了,难道还不能放过她吗?”
那几名家丁押着他们到了大门附近,突地放开了手,在他们的背后轻轻拍了一掌,三个人不由自主地就向前头疾走几步,瞧着仿佛是他们自己冲出门去的,而不是被人推了出去。
冯管事站定了,正要扬声大骂,却听身后早有人喊了起来,而且个个中气十足,一声高过一声。
“柳老爷,少夫人说您犯了王法,辜负了圣上的厚望,她虽然不齿您的作为,但是终究父女一场,她不忍见您露宿街头,这就把嫁妆全给了您了,一来尽了子女的孝心,二来希望您能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柳老爷,整整一十二口箱子,您给了少夫人如此多的嫁妆,这些足够你吃喝享用一辈子了!”
“柳老爷,嫁妆单子就在您手上,您可要收好了!”
“柳老爷,老将军对您的所作所为厌恶极了,少夫人可是宁可得罪他老人家,也要接济您和柳少爷的,您切勿辜负她的好心,记得要重新做人啊!”
他们的声音浑厚,别说是病怏怏的柳义和脸皮子薄的柳万里了,就算是冯管事,想要盖过他们的话声也是不能的。三个人只能僵硬地转过身,望着平板车上的嫁妆箱子……那的确是柳义给的,外表看起来很是华贵大气,里头却空空如也。
这时,起先被冯管事吸引过来的路人恍然大悟,有人叹息道:“从前还听说柳大姑娘心性狠毒,如今看来,这位姑娘真是个好心的,都已经嫁出去了,父亲有难,还愿意把嫁妆拿出来。”
有人点头道:“你说的是啊,柳大姑娘出嫁那日我瞧着呢,那排场可真是叫人开了眼界,她的嫁妆一定是很丰厚的。”
有人指着柳义说道:“幸亏柳义有个好女儿,要不下半辈子怎么办哟?”
那些人说着说着就散开了,卓府的大门也早就关上了。
柳义木愣愣地站着,脑子愈加昏沉,明亮的日光晃得他眼睛生疼,眼前的景象更是变得越发模糊,终于,他眼睛一闭,又昏迷了过去。
然而,这个时候已经没人站着围观他们了,就算冯管事再次大喊大叫起来,柳明玉一早表明了夫家不喜他们,她只能做到这个地步,别人看见了,只会觉得他们得了便宜卖乖,没脸没皮。
那厢,卓长空端着一盘子点心,心不在焉地吃着,散漫地问道:“你将嫁妆还给他作甚,他在外头肯定还有些钱财,总不至于饿死了。”
柳明玉答道:“十几个空箱子放着占地方,还给他也无妨,况且你我知道里头没有好东西,外面的人却不晓得,只当箱子里藏着金山银山,眼馋的人不会少,父亲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她示意白芍去把李班主他们叫过来,想了想,微微笑道:“有时候,立个牌坊还是很有用的。”
卓长空睨了她一眼,淡声道:“他气昏头了,说的话不经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柳明玉说道:“我知道。”
本来想一章结束的,不过写着写着字数就超过了,汗。
下章应该还有一小段关于柳万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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