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人间 正是山雨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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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傍晚，赵长安提出想去观音宅，她心知柳明玉不喜所谓的烟花场所，本也是随口一提，没打算真的带她去，没成想对方竟然一口答应了下来。
夜凉如水，风吹花影动，暗香漂浮。
观音宅门前的两盏灯笼轻轻摇曳，洒落一地光影迷离。
这里和一般的花楼不同，进出之人皆是一掷千金的贵客，有的是富家夫人寻人借种，有的则是高门贵女风花雪月来了，纯粹来此地享受云雨之欢的人倒是极少。
赵长安一行人到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客人全都去了后头单独的院子，唯有一名妇人打扮的女子留在大堂，目光犹豫地来回打量着五六名衣衫轻薄的少年郎。
半晌，她幽幽叹了口气，求救似的望向自己的长侍，“我定不下来。”
那名长侍眼神中透出一抹轻蔑，开口劝道：“夫人，您和老爷成亲三年了，肚子还没半点消息，老爷肯定是不乐意让你来这儿的，可老爷今年已经五十多了，他亲口说了，往后您……您……”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您去了，他不打算再娶了。您不为自己着想，也得替老爷想想啊！”
那位夫人不安地捏紧了衣角。
观音宅的小厮最会识人颜色，适时地添了句，“吴夫人不必担心，我们这儿的公子都是有种的。小的说给您听，这位青莲公子，陪青城派掌门夫人睡了一个晚上，那魏夫人不久就传出好消息了。这位兰香公子就更厉害啦，前前后后已经给十位夫人过了种，昨天洛阳方家的夫人才托人赏了他一千两银子呢，真是活的送子观音哟……”
这里其他的人兴许不知道赵长安的身份，观音宅的白老板却是清楚的，一听说公主要来，早早地就在门外候着了，准备亲自领她去头牌公子的院子里，谁知走到一半，赵长安身后的一位姑娘倏地停下脚步，侧目望向吴夫人所在的位置。
赵长安回头问道：“怎么了？”
柳明玉道了声‘无事’，却定定地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问白老板：“这是哪家的夫人？”
观音宅轻易不透露客人的身份家世，可是荣寿公主身边的人问话，白老板哪里敢敷衍了事，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回姑娘，她是沧海派掌门的夫人吴氏。”
柳明玉接着问道：“据说沧海派是江湖上的大帮派？”
白老板心想，这位姑娘应该是官家女儿，怎么尽问些八竿子打不着的江湖琐事？大齐的贵女果然是一个比一个古怪。
他暗地里嘀咕就罢了，面上是丝毫不敢表露出来的，“是的，虽然不及少林武当，但也是名门正派中的顶梁柱。”
柳明玉微微一笑，对着赵长安道：“公主请先行一步，我等会就去找你。”
赵长安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吩咐身边的一名护卫留在这里，便由白老板领着去往后边了。
那厢吴氏被她的长侍催促着，勉为其难地指了指一名碧绿薄衫的少年。
那名长侍这才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怪声怪气地道：“这就对了，您要记着，您的命是老爷救回来的，您若是感念老爷的恩德，就该给老爷留下孩子。”
吴氏想起夫君，心口一阵酸楚，扶着椅子把手就咳嗽了起来。
那名长侍更为不耐烦，直接背转过身，翻了个白眼。
他从小就仰慕老爷的豪爽风采，老爷一直不娶妻子，他便以为老爷不喜欢女子，为此暗中窃喜不已，哪知道突然就窜出来这么个丧门星，克死了全家不说，当时吴氏被仇家追杀，本来早该死了，却叫老爷碰上了，不仅救了她，还一眼相中了她，娶她为妻。
——连个孩子也不能给老爷留下的女子，简直就是一无是处。
吴氏颤声道：“那就这、这样罢。我也不懂接下来该怎么……咳咳咳！”
她抚着胸口，不住地剧烈咳嗽。
就在她心灰意冷，自暴自弃的时候，不远处响起轻柔温雅的女声，“敢问夫人贵庚？”
她咳嗽过了，抬眼看去，却是一名眉眼细长的少女，就在一个愣神的时间，那少女身旁的长侍已经端来了一杯热水，送到她身前。
吴氏虚弱地笑了笑，“谢谢……”
正想伸手去接，她的长侍先一步抢了过来，瞪着阿三怪笑道：“夫人别喝，说不定是有毒的。您仇家那么多，还是小心为妙。”
阿三不是个好脾气的，当下嘲讽道：“你这会儿倒是有心了，方才你家夫人咳成那样，你怎不自己去取水？”
那名长侍勃然大怒，嚷嚷道：“观音宅是什么地方，伺候人的奴才那么多，哪里就要我动手了？”
两人争执间，柳明玉走到吴氏身边，轻轻重复了一遍，“敢问夫人贵庚？”
吴氏有些忐忑地答道：“今年十六……”
柳明玉温和道：“不过两年没有怀上，您今年才十六，也不是没有指望了。您一个人跑来了这地方，就等于告诉所有人，刘掌门是个没种的，逼得妻子到观音宅借种。这何尝不是当面甩了刘掌门一个耳光？”
吴氏恍然大悟，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向自己的长侍，想要发怒又有些害怕地讷讷道：“你为何陷害我……”
那名长侍嘴一撇，冷笑道：“是您自己要来的，我也劝过您了，这会儿您怎就反咬一口了？”
“你……你这个……”吴氏气得眼圈红了，眼看着就要掉下泪水。
那名长侍厌恶道：“就知道哭，除了哭你还会做什么？”
说罢，他又想去推吴氏身侧的柳明玉，“你又是哪里跑来的？我们的事情与你何干？”
方才陪着他们的观音宅小厮虽然不晓得柳明玉的身份，但是早就瞥见了她是白老板亲自领进来的人之一，多少也猜到必然是得罪不起的，此时急忙挡住了吴氏的长侍。
那名长侍气急败坏地叫道：“你敢拦住我？你知不知道我家老爷是谁？！”
柳明玉并不看他，盯着吴氏，慢慢道：“夫人的轿子应该在外头？阿三，你送刘夫人回府，记得将今晚听到见到的都跟刘掌门交代仔细了。”
她回身看着公主留下的侍卫，说道：“你替我看好这名长侍，用不了多久，他家老爷就会来找他了。”
话说完了，吴氏没什么异议，她也就不搭理那名长侍又气又急的叫骂，叫人领着去了公主那里。
公主在观音宅头牌桃花公子的屋子里，于是，柳明玉见到了传说中容貌倾城的桃花公子。
那人一袭不染纤尘的如雪白衣，赤着双脚，脸蛋生得艳丽至极，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勾魂夺魄，寻常人若是叫他看上两眼，怕是没有烈酒下肚都会醉倒了。
赵长安原本在听桃花公子弹琴，见她进来了，便说道：“你身边的长侍不在，是不是让他送那位掌门夫人回去了？”
柳明玉坐了下来，接过小厮奉上的茶水，点头道：“是。”
赵长安问道：“今晚怎的这样好心？”
柳明玉半真半假地道：“我在给自己积福。”
赵长安瞄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从她进来那刻起，琴声戛然而止，桃花公子一只手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望着公主身旁的柳明玉，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笑道：“这位就是柳大姑娘？果真是跟传言一般阴沉的人呢……”
他站了起来，墨黑的长发披散开来，几缕发丝散落眼前。
柳明玉看向赵长安。
赵长安摇了摇头，表示她没跟桃花公子提过柳明玉。
桃花公子微微眯起眼睛，黑发雪衣，眼若桃花，整个人美得惊心动魄，隐隐带着妖冶的蛊惑气息，呢喃般的轻声道：“你想不想知道，我是从谁那儿听说你的，嗯？”
柳明玉只觉得他身上的香味有些刺鼻，她是闻惯了安神香檀香的人，哪里受得了浓烈的花香，蹙眉道，“不想。”
桃花公子弯唇一笑，“我根本就没打算告诉你，不过你这人当真无趣的很，我最不喜欢无趣的孩子。”
柳明玉蓦地抬起头，笑着看了看他。
——“这么倔？真是个有趣的孩子。”
这是那本荒谬之极的小说中，血影门少主初见柳萌萌，对她邪魅一笑之后说的话。
桃花公子挑了挑眉，心想到底是个俗气的女人，这么快就被他的容貌吸引了，正想出言讥讽两句，忽的身后的窗户被风吹了开来，寒风涌入房里。
秦公公立刻就去关了窗子。
赵长安看见柳明玉怔怔地望着窗外，担心她是受了凉不舒服，便说道：“我带了药，你快服下。”
柳明玉怔了怔，恍惚笑道：“无碍，方才突然就起了风，待会儿许是要下雨了，我在想有什么应景的诗词。”
赵长安终于有了点笑意，“你也没读过什么书，想什么诗词？”
柳明玉温柔笑道：“我说来逗你笑的。”
桃花公子轻笑了声，“世间女子多是没有才学的，从前我倒是见过一个人，也是这样一个晚上……”
一双桃花眼中泛起了涟漪，他似是怀念般的叹道：“她当时就念出了一句诗词，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他兀自想念佳人，却听赵长安冷声道：“你说够了没有？”
近来赵长安只要进了观音宅，点名就要他作陪，桃花公子自然以为公主对他倾心，为他倾倒的女子又怎会对他冷言冷语？
他不可置信地挑了下眉，“你说什么？”
赵长安从前觉得他琴艺不错，也不是多话的人，算是合她心意，今夜却三番两次打搅她跟柳明玉说话，心里自然是厌烦极了，直接起身走人。
柳明玉跟着她走了出去，从头到尾没再瞧过桃花公子。
出了门，不久前还歌舞升平的京城，已是风声肆虐，街上空无一人。
柳明玉最后望了眼压抑得令人透不过气的夜空，弯腰钻进了马车中。
如今是将要入秋的时节，狂风大作，落叶萧萧，没有杏花春雨的旖旎，应景之词唯有一句。
——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人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