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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父亲的安排 T市有一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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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市有一片土地一直是禁区。
这里距离市中心不远,甚至大门也是朝向一个街道敞开着,周围是大片大片的民房和各类组织机构的办公楼。虽然位于人来人往的闹市,这片土地四周却像突然多出一圈真空地带,普通百姓没有人敢轻意踏足。
这里被外界称为Azi兵营,实际上却是L国元首的重要驻地。
兵营四周是4米多高的混凝土围墙,拥有众多出入口,围墙内部像一座迷宫,第一次到这里的人如果没人带领,很难自己找到来时的入口。四周由重兵把守,随处可见坦克和装甲车,以防来自地面的突然袭击。内部核心地带却是一片空旷的区域,种植着各种树木,仿佛为了冲淡紧张的防御气氛而特地开辟出的一个农场。
几栋砖混结构的建筑物座落其间,其中一栋位置显著的建筑,外表布满枪弹残痕,令人触目惊心,这是二十年前美军对兵营的一次空袭中留下的。元首特意不做任何修缮,作为欧美霸权国家侵略的证据完整保留,还在楼前立起一座雕像。雕像是一只大手,高高举起一架被捏碎的美式战斗机,以一种夸张的方式表达着L国不畏强权的决心和意志。这座雕像在非洲及中东地区,几乎与联合国大楼前那个被拧成麻花的手枪雕像一样有名,当然,它们表达的却是截然相反的意义。
小树林的空地之间随处可见花花绿绿的帐篷,这些帐篷是该国元首的特殊癖好。牧民出身的元首习惯住在帐篷里,以表明自己艰苦朴素和不忘本的作风。他毫不介意在简陋的帐篷里居住,办公,乃至接见外宾,虽然他现在除了兵营,还拥有别的豪华官邸。时间一长,这种独行特立的行为便成了元首的个人标志。现在人们提起L国元首,总能联想到他那极具特色的帐篷。
其中一个帐篷里,元首正在里面和他的一个小孙女玩耍。他穿着一套休闲的运动衣,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不时做出鬼脸逗得小孙女咯咯地笑。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人们很难想象这位在世人面前永远板着一张严肃面孔、态度高傲、斗志昂扬的北非强人也有如此温情的一面。在他的身侧,穆塔辛坐在一张沙发上,微笑着旁观这一老一少嬉戏,只在小女孩偶尔跑到面前时,才伸手揽住小女孩逗一逗她。
这个小女孩是萨阿迪的女儿,也是穆塔辛的侄女。五年前穆塔辛离开L国时,她还未出生,现在对她而言,这位叔叔像是突然出现在家里的陌生人。好在穆塔辛很喜欢孩子,且天生具有吸引孩子的能力,很快家里的几个小侄子小侄女就和他混熟了。
萨阿迪的女儿就十分喜欢腻在他身边玩耍。这位叔叔身材高大,健壮有力,总喜欢将她抱起抛到半空,在她享受失重的刺激后再稳稳当当接住她小小的身体。每次女孩都被逗得开心大笑,忘乎所以。可是今天小女孩却发现有些不对劲,无论她怎么向叔叔暗示她想玩“高空游戏”,叔叔却只是轻轻地抱抱她,对她的要求无动于衷。
跟爷爷的游戏显然不够有趣,很快小女孩就有些不耐烦了,这时一个女人走进来抱走她,帐篷里只剩下父子俩。
父亲慢慢走到一张沙发上坐下,穆塔辛连忙站起来,恭顺地站在他身边。父亲并没有看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孙女出去的方向,天色已经暗下来,帐篷外只能看到婆娑的树影。
“时间过得多快啊,萨阿迪的小女儿都这么大了。”半晌,父亲才喃喃说道,像是自言自语。
“是。”穆塔辛也很感慨。他离家的时间有些长了,这次回来,他最大的触动并不是侄子侄女们的出生和成长,而是父亲明显比五年前老了。尽管父亲一向以强悍的姿态示人,然而岁月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强人。六十几岁的父亲如今步履渐渐蹒跚,皱纹早已爬满松弛的脸,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老人了。看着现在的父亲,穆塔辛比任何一个时刻都更多地反思自己当年那个惊人的举动,不管怎么说,眼前这个老人,他的父亲,确实因为他的行为而深深伤心了。
“这次回来,你想做什么工作?”父亲突然发问,严肃地看着儿子,眼神锐利,似乎有穿透人心的力量,可是眼底却露出了一丝慈爱。
穆塔辛看了一眼父亲,很快低下头:“我还没有想这些。”
“哦?难道你打算像萨阿迪一样,下半辈子就在欧洲游乐了?”父亲面有愠色地说道。
穆塔辛沉默不语,双手紧张地握着。从父亲的话里,他听出父亲还是没有放弃他,他仍然可以有所作为。
“既然回来了,就要做些事。”父亲继续说,“你休息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我能做什么?”穆塔辛小心翼翼地问。
父亲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桌上的一杯茶,轻轻吹散上面的热气,良久才道:“你得先去学学英语。”
穆塔辛一愣,这是他没有想到的答复。
“这些年里发生了很多事,你在外面也应该知道一些。现在我们跟欧美方面打的交道越来越多,你把英语好好提高一下,以后会派上用场。”
“是。”穆塔辛有些黯然,他原本希望仍然留在军中工作,这才是他的老本行,可现在看来,父亲应该不会让他染指军队了。而且,他回国前就已经听说,现在军中最精锐的部队已由最小的弟弟哈米斯掌管。他出国前,这个弟弟刚刚进入俄罗斯一所名牌军校学习,现在却成了军队的中坚力量,而他这位原本举足轻重的高级军官,却很难重拾往日的辉煌和地位了。
“好了,你回去准备吧,这件事越快越好。”父亲挥手打发他离开。
穆塔辛微微一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帐篷。
元首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儿子现在还是不能明白他的良苦用心啊。
他有七个儿子,这个儿子显然是最像他的,不仅长相相似,秉性更是十分相似,一样倔强,强势,充满欲望和野心。他很早就看出了这一点,所以对这个儿子最器重也最担心。他曾亲手安排这个儿子在军中发展,可是却不幸品尝了其中的苦果。
五年前,已是上校的穆塔辛竟然联合十几位军官,预谋发动军事政变,准备从他这个父亲手里夺权。关键时刻,严密的情报系统帮了大忙,在政变前夕截获了他们的图谋。
暴怒之下的元首先发制人,连夜派一支精锐的警卫队将参与政变的军官一一抓获,穆塔辛则在抓捕行动中幸运逃脱了。当时他乘坐一架小型飞机逃往邻国埃及,仓皇间只带了几份文件和一些现金。好在埃及政界高层里有不少他在军校时的老师、同学和朋友,到埃及后他得到了妥善的安顿。
事后,元首以叛国罪判处涉及政变的多名军官死刑,对于远在埃及的穆塔辛,元首曾好几次要求邻国交出罪犯。埃及方面十分为难,既不能公开得罪元首,又不好交出穆塔辛,只好一边答应积极配合缉拿,一边暗中将穆塔辛保护起来。
那真是一段艰难的日子,元首连续一个多月都处于愤怒癫狂的状态,有时激动地大骂穆塔辛忤逆,嚷着要判他死刑;有时沮丧地默默流泪,说自己是个失败的父亲和领袖,一手栽培并寄予厚望的亲生儿子竟然背叛自己。妻子总是跪坐在他身边哭泣,苦苦哀求丈夫放过儿子,其他儿女则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尽量不和父亲碰面。
如此过了几个月,元首渐渐不再向旁人提起这个儿子,家人以为他终于平息了怒火。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如何一遍遍在心里默想儿子的成长历程,反复思考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儿子当时只有二十六岁啊,天知道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量和野心,如何有能力策划如此惊人的行动。可是他这个作父亲的,当年也是依靠发动政变推翻前政权,成为一国领袖,那时候他也不过才二十七岁。从某种程度上说,儿子还真继承了他的热血。
想到这里时,元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这是一颗慈父之心在为不肖逆子开脱吗?
穆塔辛出走的第二年,元首开始把越来越多的外交事务交给次子——当时正在英国伦敦读博士的赛义夫。赛义夫借着这个机会,在国际政坛崭露头角。他发挥自身魅力与才干,四处周旋,改善了与英美等国的关系,为L国的外交开启了一扇大门。
直到穆塔辛回国时,L国与欧美各国俨然已经进入了外交蜜月期。国际社会对L国长达二十多年的经济制裁取消了,各个领域的国际交流与合作全面展开。欧美等国原来对L国及其元首大加指责的声音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皆是“好朋友”、“不可或缺的盟友”之类的称呼,连一直罩在元首头上的“独裁”高帽也被摘了下来。这一转变赛义夫功不可没。
尽管如此,元首的心里却仍有一丝隐忧,他深深知道,如今这个局面是L国用巨大的代价换来的,这个代价是政治、军事和经济上的全面妥协。原来一直以“反美斗士”自居的他,越来越觉得这个自称已经没有了底气。
一只失去斗志的狮子,还能继续称雄吗?退一步说,还能自保吗?出于这种隐忧,他想到了穆塔辛,他需要这个酷似自己的儿子回到身边,给他一些提醒,一些启发,甚至一些依托,可是儿子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份特殊与重要。
“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的。”元首在心里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