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栖瞳》冰封祝语

4、控水者·Chapter.3 “呐，希望

　　“呐，希望，你会希望我死掉吗？”
　　诺克希抱着一本厚重的书，目光注视着上面华丽古老的手写体，对身旁的血灵说。
　　阳光浅浅地铺满了这个古旧的木质窗台，扬尘迷幻了时光的痕迹，暖风轻拂着肌肤，柔和细腻的触感真实得让人无法怀疑，每一根纤细的绒毛都勾勒出了微不可察的痕迹。已经明显具有人的轮廓的血灵静静漂浮在窗台内侧，少女的较好身形已初显端倪，只是它的脸和整个身体仍仿佛被云雾缭绕，朦朦胧胧，隐隐约约，让人看不真切。
　　如果不知情的人看了，指不定会大叫一声“鬼啊！”就晕过去吧。
　　“当然不会啊，诺克希是我最重要的人呢。”
　　从那张模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声音却是诺克希记忆中不变的甜美，带着梨花四溢的芬芳，柔软清丽却引人遐思。那是小柒的声音。
　　如果闭上眼睛，简直像是回到了过去呢。
　　每天的日常很平稳地持续着。让血色希望吸收自己的血液成长，教它学习语言，让它学习书本知识……一切都那么毫无波澜，没有人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一粒会荡起涟漪的石子。
　　诺克希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他原本还肩负了一名雇佣兵的角色，每天还能进入山中猎杀魔兽换取钱币，说是被帕特收养，实际上也只是借用了房间，不算是白吃白喝，而且——他是帕特家的厨师。不仅是因为帕特这小少爷为了自力更生，家里竟连一个打杂的佣人都没有，还有就是……
　　诺克希让自己的思绪如柳絮纷飞，不禁嘴角微微上扬。

　　呐，给，这是你的饭菜。怎么样？
　　………………
　　别就这样沉默，给点评价嘛喂！我好心把你救回来，还专——门地给你做饭，不求你感激涕零，至少要对我的努力给一个回复嘛！
　　……你是火系的魔法师没错吧。
　　啊，是，怎么了吗？
　　一点都不符合你应有的火焰控制能力。
　　……什么意思？等等你先让我想想……喂！嫌它难吃就直说吧！这样弯弯绕绕地说你累不累啊！真抱歉我是火系魔法师但是做饭还是不好，只会烧烤肉啊！
　　呵。
　　你又在笑什么啦！反正吃不死人就好了嘛。
　　以后我来做吧。在你这里吃白饭，我也不好意思，那就给你改善下伙食好了。
　　……诶！？

　　那是诺克希在帕特家中醒来的第一个月，然后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不过……
　　前段时间里，他连动一动都嫌累，别说出去猎杀魔兽不被反猎杀都是好运，就连做饭的事，也让根本就没有那个天赋的帕特小少爷重新承担起来了。
　　所以伙食真是差劲到爆了。
　　诺克希不屑地撇嘴。
　　与此相对，收到的回报也是令人欣慰的。血色希望的成长非常快，在短短几个月里就已经成长到了这个地步，相信再过不久，它就能拥有人形了吧。会出落成，像小柒那样亭亭玉立的少女……
　　它掌握语言和知识的速度也是极快的，或许是出于血灵的天赋吧。这种过程是痛并快乐着的，虽然血色希望对已经掌握了的词语和句子都能用清甜的少女声音说出，但是在掌握之前，那可就不像是普通的孩子那样只是发音不准了。
　　就像第一天帕特所听到的那样，像是野兽嘶吼般难听刺耳的程度。
　　极其鲜明的反差让诺克希和帕特简直是一下身在天堂，一下身处地狱，幸好这样的情况并没有持续很久，不久之前血色希望已经完全掌控了语言的钥匙。
　　“诺克希，我想出去逛逛……”
　　少女的声音带着满满的委屈，正在想事情的诺克希呆了一呆，从自己的世界中回过神来，伸出青色血管清晰可见的手，缓缓抚摸着血色希望应会成为头发的地方，叹气。
　　“这样啊。也是……你被困在这里不能出去，一定是非常难过的吧。”
　　因为害怕会造成恐慌的缘故，血色希望只能待在帕特家中，或者选择附在诺克希身上，但是诺克希之前身体虚弱，也无法出门，想当然地它会觉得苦闷，也是很正常的吧。“那就到庭院里去坐一坐吧。”
　　“嗯！”看不出表情，但声音里的雀跃却满满地将血灵的喜悦溢了出来。
　　帕特的庭院角落里有一棵梨树，是诺克希栽下去的，用魔法催生长大，现在它，开花了，开得很绚烂。
　　低沉的风吹拂过树梢，枝叶颤动着仿佛飞转的风车，阳光透过细密的树叶，在落叶上投下斑驳的树影。洁白的梨花悄然落下，层层叠叠的白花瓣飞扬如雪，又如燃烧后仅存的灰烬，落在诺克希的肩上，和他蓝白的发互相映衬着。
　　他仰起头，太过纯洁的落花刺痛了他的眼。恍恍惚惚中，他仿佛又见到那个黑发的少女，穿着白色的长裙，和他肩并肩地站着，一起看着那纷飞的梨花。
　　这世界上，没有比梨花更适合她的花了。
　　纯情，纯真的爱，一辈子的守候分离，安慰，最浪漫的爱情。
　　多像她。多像他们。
　　仿佛是说给身边的血色希望，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诺克希轻声说：“漂亮吗？本来是想让她再看看的，但是，她已经看不见了呢……永远。”
　　“不，我想阿柒她……一定是看见了。而且，一定会很高兴的吧。”
　　血色希望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坐在诺克希的身旁，如果它是人类的话，一定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抱着自己的膝盖。
　　和帕特认为的不同，诺克希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血色希望当成她的替代品的念头。关于她的存在事情，他从来没有瞒过它。他把那个从他的血液中诞生出的孩子看作亲人，并且知道，那孩子抱着的，也只是同样的心情。
　　没有情人间的爱，只是家人而已。即使有日久生情的说法，现在也还远远没到那一步。
　　……也没有机会到了吧。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真的太好了。但是我觉得她可能不会原谅我了。”诺克希依旧仰着头，花瓣轻轻地飘到他的颊上，勾着他微微苦涩的笑。
　　“诶？”没有表情，血色希望只能通过声音来传递自己的疑问。
　　诺克希没有马上回答。他虽然告诉了血灵他和她之间存在的爱情，但那之外的事情，什么都没有说。他的过去，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像对帕特那样。
　　只有自己的过去，是绝对不能让这两个单纯的孩子涉足的。他们不应该有和他一样的人生，他们享受的应该是温暖灿烂的阳光和碧蓝的晴空，而不是像他一样生活在黑暗的世界里，呼吸着黏糊糊的空气，无法挣脱出那一张紧紧束缚着自己的网。
　　但是以他微薄的力量，真的能保护他们周全吗？
　　诺克希执起血色希望应是发的部分，殷红的血流顺从地从他指尖流过，让他怀念起少女柔顺的黑发在他手指中穿行的感觉。
　　“我啊……我答应过她要好好活下去的呢。可是要面对那样的事情，不可能会有更多的希望了吧。违背诺言是她最讨厌的事情，她绝对不会原谅我了吧。”
　　“到底是怎么了呢？诺克希不能告诉我吗？”
　　血色希望不是人类，更加不是笨蛋，它敏感地从诺克希的三言两语中发现了不对劲，声音中便带上了担忧，蓝白发色的少年扯开灿烂的笑容，随便扯了几句话想要敷衍过去，只是让血灵更加怀疑，却又什么都不能说，便把疑问都藏在了心里。
　　但是它会去探寻真相的。
　　因为，诺克希是它最重要的家人啊，怎么能放心让他一个人独自去面对危险呢。
　　抬头看着从枝叶间倾泻的金色阳光，春季的阳光本该温和，诺克希却突然觉得刺眼，便用手微微遮挡住自己水蓝的眼，从指缝中继续窥视不染的天空。
　　呵。
　　还真是讽刺啊。
　　在黑暗中生活得太久，竟连无害的阳光都会感到害怕了么？
　　血色希望伸出幻化的手臂，担忧地想要拥抱诺克希，他却反手一把抱住了它，将自己的下巴靠在它将要成形的肩上，毫不在意那全部都是血。冰冷的泪像是血灵学会说话的那天一样滑落，他从不是脆弱的人，现在却想要放任自己的感情，任泪水肆意流淌。
　　拥抱着难得显露自己脆弱的少年，血色希望朦胧的脸上，竟流露出了温柔的情感。它静静地什么也没说，只是维持着这样的姿态，梨花恣意地在他们身旁飘飞，如梦似幻地毫不真实。
　　这一刻便是永远。
　　诺克希和血色希望的永远。

　　抬起头来，狠狠抹去脸上的泪，诺克希的笑容有些难看，却是发自真心：“让你担心了，希望。但是我已经没事了。好久没哭，现在感觉好痛快。”
　　情感压抑得太久，他都快要忘记自己都还没到二十岁。
　　“嗯，这样就好。”
　　血色希望带着安心地说，诺克希却惊讶地用手抚上了它的脸：“诶，希望，你知道吗……你有表情了诶。看来，你很快就可以变成人类的样子了吧。”
　　“是这样的吗！？”声音中带上了雀跃，脸上更是飞起了一种兴奋的神色，诺克希温柔地看着它，他一直都知道，这个孩子也同样在期待着变成人形。它那么向往着外面的世界，而人类的姿态，会带给它这样的自由。
　　“是的哦。很快你就可以自己去旅行了呢。”诺克希这么说着，眼睛却盯着北方的天空，黑云不知何时已经开始沉淀，并翻涌着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周围推进，似乎有巨龙在云层中翻飞。他的神色森冷下来，水蓝的瞳颜色变得冰冷。
　　“……诺克希？”
　　小心翼翼地问着，诺克希用手拍了拍血灵的脑袋，虽然在笑却不带感情：“不用担心，只是他们来了而已。希望，好好待在家里，不要出门。”
　　“我要去面对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