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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回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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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苍茫的夜。
没有星光。没有灯火。没有任何活着的气息。只有漫无边际的黑暗,吞噬一切。
她置身这黑暗之中。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应该去往哪里。
“跑……快跑!双叶!快跑!”
声音自身后传来。是她母亲的声音。惊恐凄厉的声音,充满临死前的绝望。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拼命地向前跑。冰冷的空气灌入胸口,心像是被撕成碎片一样的疼痛。
身后渐渐靠近的身影,带着恶魔一般森然可怖的气息。她看不清晰他的容颜,只记得那一双血红的眼睛,一如天上那不祥的红月。
刀锋在面前闪过冷冽的光,近在咫尺。死亡正试图捕获自己,并且已经没有逃离的余地。
那一刻,她好像又一次看到了自己就这样死去。
“……!”
睁开眼睛,双叶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屋里,独自一人。窗外是婆娑的树影。夜色安然,烛火微小的光芒在若有若无的风中悄然跃动。
“是梦么……”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双叶仍然有些惊魂未定地揉着额头。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能摆脱噩梦的纠缠,有时甚至会因为梦境太过可怕而在夜半惊醒,再也无法入眠。梦中的自己永远是那个十二岁的孩子,茫然无助,在恐慌之中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一次的伤害就会成为终生的梦魇,无法治愈,无法逃离。人的心,也许就是这么脆弱的东西。
不远处传来小心的脚步声,像是在努力避免发出太大的声响,慢慢地向房间的方向靠近着。
“啊,双叶,你终于醒了!”
千鹤推门进来,看到已经清醒过来的双叶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一边说着,边放下手中端着的木盆,取下敷在双叶额头上已经不再冰凉的毛巾,然后伸手试探地摸了摸她的额头。
“嗯,好像烧也已经退了呢,真是太好了!”
“我……这是怎么了?”
双叶问道,长时间的昏迷让她的嗓音干涩沙哑,好像根本不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躺在这里,依稀只记得自己和新八发生了争执,然后因为对他动刀而被土方先生处罚,禁闭整整十天。印象中她被带到那个寒冷黑暗的房间,恍惚之中似乎听见有人说了一句对不起……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她想不起来,记忆中呈现大段的空白,像是硬生生地被人抽走一般,找不到寻回的途径。
“还说呢!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回想起那天发生的事情,千鹤仍然是心有余悸。整整十天被关在那个阴冷潮湿的禁闭室里,几乎没有进食。即使是身体再强壮的人也会撑不住,更何况本来就还在发烧的她。前一秒钟还好好地对她微笑说着我没事的双叶下一刻却直直地在她面前倒了下去,就像被生硬地砍断的树一般。之后又是持续地昏迷,呼吸微弱地好像随时都可能会消失。那样子几乎让千鹤以为她也许再也无法醒来。
“都病成这个样子了,为什么不说呢?告诉土方先生的话,他一定不会这样罚你啊!一定要这样硬撑么?”
“抱歉,千鹤,让你担心了。”
双叶宛然一笑。千鹤说着忍不住地有些激动,话语里流露出真切的关心和担忧,温暖人心。明明是毫无关系的人这孩子都可以这样真心地对待么。这样想着,双叶的目光不自觉地柔软起来。
“我确实违反了局中法度,受罚是应该的事情。不过,我不会为那天的事情道歉。如果道歉就是说我做错了。我并没有错。”
千鹤看着她。双叶笑起来一向都是平和而温柔的,实在难以将她和那个夜里满眼愤怒而充满杀气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究竟是怎样的执着,才能让这么一个温和而内敛的人也无法控制自己感情呢。
这么想着的千鹤忍不住叹了口气。
“总是这么逞强的话,让自己受这么多苦,还会让别人为难的啊。你知道吗,土方先生他……其实也很内疚呢。”
“……土方先生?”
千鹤点了点头。这些天来土方先生几乎每天都会来看望她。看到高烧不退并一直昏迷着她,虽然没有说什么,但仍然能从他的眉宇之间察觉到被克制着的担忧与自责。
“土方先生其实并不想这么重罚你吧,更不想看到你这样。”
“其实,土方先生这次已经很仁慈了吧。像我做出了这么过分的事情,按照局中法度,他就算是要我切腹都没什么不对。”
双叶笑了,用玩笑般的语气说着,像是在给她安慰。
“可是……”
“千鹤,这次让你这么担心,真的对不起了。”
“双叶……”
双叶仍然笑着。那笑容像是发自内心的一般,没有丝毫勉强的痕迹,却还是让人看着心中翻滚起莫名的难过,说不清来由,却是那样真切。千鹤情不自禁地紧紧握住她的手。
“呐……总之现在重要的是赶快好起来。以后别再这样了,好吗?”
小小的惊讶出现在双叶的眼中,随后化开成一片柔和的笑意。
“好,我答应你。”
“啊,对了,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呢。斋藤先生回来了。”
“……斋藤先生?”
“嗯,今晚刚刚回到屯所,好像是说从今天开始正式归队。”
与千鹤的预料截然相反,听到这个消息的双叶神色中却蒙上一层阴影。斋藤已经跟随伊东离开,对方绝不会允许他轻易地回来。他会出现在这里只能说明一件事情。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件,或者,是即将要发生。
“他现在在哪里?”
“现在?应该和近藤先生还有土方先生他们一起商量着什么事情吧。”
“是么。这样的话……”
一边说着,双叶站起身,披上外套。连读多天的高烧让她全身绵软无力,费了点力气才能够好好地站稳。
“啊!双叶,你要去哪里?”
“既然新撰组的干部正在商讨重大的事情,作为十一番队队长的我,怎么可以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偷懒呢。”
“可是你的身体……”
“放心,千鹤,我没事的。”
双叶打开门,屋外深秋晚风的力道让人不自觉地颤抖。
“你应该很清楚吧,鬼族身体的能力?”
“可是……”
“对了,千鹤。”
走出门的双叶似乎想起了什么事,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了脚步。
“冲田先生他……现在怎么样了?”
“……”
提到这个名字,浓得散不尽的愁绪再次占据了千鹤的面容。
“很不好呢。身体似乎总是没有起色,而且……总是很低落……我很担心……”
“是么。”
双叶叹了口气。风中已经有了冬日的气息,树梢上最后的几片叶子终究抵不过这风的寒冷,在空中挣扎片刻后即刻落入尘土,残败成一地。
“呐,千鹤,去陪在他身边吧。”
“……诶?”
“现在的他,很需要你呢。”
留下最后一句话,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这夜色之中。这秋日,也终于将走到终点。
夜略带萧索地继续着。风更冷了些,冬日的气息愈发鲜明。
屋里点燃明亮的烛火,跳动着些微的暖意。尽管些许的不安仍然挥之不去,但队友回归的喜悦让已经这个寒冷的深秋夜晚增加了浓浓的温暖。
“从今天开始,斋藤正式回归新撰组。”
土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却像是落入池中的石子一般,激起其他人眉宇间的阵阵讶异的波澜。
“土方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斋藤君受阿岁的命令,作为间谍潜伏在伊东派。”
近藤笑着解释,一边拍了拍斋藤的肩膀。
“因为是绝密事宜,一直瞒着大家还真是抱歉了。”
“诶,居然背着我去做了那么有趣的事情。还真是狡猾啊,阿一。”
冲田开玩笑似地说道,那已经沉寂了许多天的绿色双眼终于又有了以往的明亮光彩。
“啊,真是抱歉。”
斋藤微笑着回答道。再一次听到近藤先生明朗的笑声,见到久违了的队友,这个地方有着家一般的归属感,让他感到心中踏实而安定。但同伴愈渐憔悴的面容仍令他难免有些担忧。
“总司,身体怎么样了?不好好躺着可以吗?”
“我没事。不走动一下总是不行的。”
“不过,还是要多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斋藤说着,注意到面前空缺着的座位。那是双叶的位置。之前已经听说了前些天发生的事情,也知道她从那以后就一直病着。像现在这么重要的会议,连冲田那样糟糕的身体状况都会参加,此刻她的缺席越发地让人担心起来。难道,是病得很严重么?
这么想着的时候,门被轻轻推开了。冬日夜间的冷风灌入室内,冰冷地仿佛散失了一切温度一般。伴随着的是与这风一样清冷的声音。
“抱歉,我来晚了。”
“蝶野?”
土方抬头看她,忍不住皱起眉头。与她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他的目光中包含着过于复杂的情感。惊讶,内疚,担忧……突然间太多太强烈的感情同时迸发让他猝不及防,几乎快要无法掩饰此刻心中这不可名状的悸动。但他终究不是会轻易流露自己内心的人,双叶没能捕捉到他眼中那转瞬即逝的波动,只是从容地面对着那双永远平稳深邃的紫色眼眸。
“蝶野,你已经能起床走动了么?”
“嗯,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现在已经没事了。”
双叶微笑着回答,微微欠身向屋里的近藤局长以及各位干部们鞠躬行礼。
“给大家添麻烦了,真是对不起。”
“啊,哪有的事。你没事就太好了!”
近藤看到她没事,一直悬在心中的石头终于可以放下。其实双叶并不算是新撰组真正的成员,对她适用局中法度似乎有些过于严苛。而且不管怎么说,作为武士却让女孩子受那样的苦,他始终觉得很是不妥。
“阿岁也真是的,怎么能用这么粗暴的方式对待女孩子呢!真是不符合武士道的做法啊。”
“近藤先生请别这么说。我违反了局中法度,受到惩罚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不过是禁闭而已,还要感谢土方先生对我的宽容呢。”
她的声音仍是平和,笑容浅淡。土方知道她绝不会对他有任何埋怨,但此刻她的话听来让他心中仍难免有些刺痛。
“既然没事,就快坐下吧。斋藤还有重要的情况汇报。”
双叶关上门,走到那个空缺的位置上坐下。抬头看到斋藤投来的目光时微笑着轻轻向他点了点头。
“好了,斋藤,把你在伊东派那里听到的,都告诉大家吧。”
“关于伊东派的动向,他们有明显的针对新撰组敌对的行动。”
“敌对行动?”
“没错。为了让幕府更加失信于民,似乎打算将罗刹队的存在公之于众。并且,最近在京都制造各种事端并且试图嫁祸给新撰组的,也是他们。”
“伊东那家伙……太卑鄙了!”
“还有一个要紧的问题。”
斋藤顿了顿,眉宇间深刻的阴霾已经依稀让人预感到事态的严重性。
“伊东派最近,正在秘密谋划暗杀新撰组局长。”
“……!”
没有人说话。空气瞬间凝重了起来,刚才些许温馨的气息瞬间荡然无存。气氛沉重地几乎要让人无法呼吸。
“暗杀……近藤先生么……”
冲田自语般地小声重复着斋藤的话,暗自握紧了拳头。近藤先生都是一直以来他最敬重也是最重要的大将,无论如何他也绝对不允许别人对他有任何不利。伊东派的那群人已经触动了他的底线。
“既然这样,就只好让伊东先生去死了。”
深深叹一口气,土方像是总结一般地说道。
“所以说,要和御陵卫士正面冲突么?”
原田双眉紧锁,声音里充满矛盾与不安。他一直一来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
“这也是无可奈何。”
“可是,这样一来的话,平助要怎么办?”
所有人都将视线投向土方,好像这样的问题只可能由他来做出决断。土方的神情没有变化,似乎早就预想到会面对这个问题,也早就想好了答案。
“……如果仍然顽固抵抗的话,只有杀了他。”
“土方先生!”
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土方起身,大步走出房间,每一步都踏得格外沉重,像是故意发出很大的声响,与他惯常平稳轻捷的并不相符。此刻的他,似乎带着些许的怒气。双叶知道,他的愤怒不是向着伊东,更不是向着其他人,只是冲他自己。他在怪自己没能保护好自己的队友,反而要弄成现在这不得不拔刀相向拼得你死我活的境地。
之后大家也都沉默不语地离开,每个人都面色凝重,为着不久的将来即将发生的遭遇而担忧着。双叶走出温暖的房间,屋外的冷风让她止不住地颤抖。她一向都是非常害怕寒冷的人。
“双叶。”
身后响起略带沙哑的男声,许久不闻却丝毫没有生疏的感觉。双叶回过头,微笑着面对身后那个如她所预料的一样从未背离这里的男子。
“斋藤先生,欢迎回来。”
“谢谢你。”
斋藤说着,在这个没有月色的夜晚他的眼神似乎分外柔和,一如此刻寻觅不到踪迹的浅月光。他看着面前的女孩,面容仍旧带着明显的被疾病折磨过的痕迹,似乎比上次分别时更加消瘦了一些。他心中升腾起愧疚与不忍,这样瘦弱的女孩根本不应该让她背负这么多。
“这段时间,真的辛苦你了。谢谢。”
“没有的事。我该向你道歉才是,明明答应过你会尽力保护新撰组,结果自己却惹出这么大的麻烦……斋藤先生才是,作为卧底在敌人身边待了这么长时间,很辛苦吧?”
斋藤摇了摇头,满目都是无法消解的愁绪。
“只希望我现在带回来的这些消息,还来得及……”
“接下来的这一战……会很艰难吧,无论是面对御陵卫士,还是藤堂先生……”
“没有人想要走这一步。但就像土方先生说的那样,这就是无可奈何的选择。为了保护近藤局长,保护新撰组,这一步,不得不走。”
“不管怎么说,对有着这么深感情的同伴动刀……还是……”
“其实,最希望平助能够回来的,是土方先生。”
斋藤轻声叹息,眉宇间的动摇还未能完全散去,声音中却已暗暗透出不容置疑的坚定。
“但土方先生都能够这么坚决地做出这样的决定,我们怎么还能够再这样软弱下去呢。”
“土方先生……比谁都要艰难吧……”
双叶轻声地说着。她明白他一定会将新撰组的利益置于一切之上,即使要牺牲同伴,甚至斩杀同伴,也在所不惜。而在这之后,他也一定会伤害同伴的罪责与痛苦全部揽到自己身上,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这一切。
之后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长久地在这冷风之中相对而立。沉默贯穿着这未央的夜。即将到来的黎明没有阳光,一场真正的暴风雨带着肆虐的气息在不远处狂躁不安地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