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十年 这是神展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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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撑着头斜躺在窗边的软榻上，懒懒的看窗外斜伸进来的一只红海棠。四月尚至，本是万花盛开之时，只是万梅山庄地处塞北，此时庄内尚有薄雪，也就只有这早春海棠在寡淡残雪中开了。
又一年春至…我漫然想着，眼却看向了那一掬掬蜿蜒至塌下的长长乌丝。这十年，道是只有这头发长了些…我细细看着自己那双没有纹路的手，玉白，修纤，它仿佛是一块真正的玉石，十年岁月没有在上面雕琢出一丝痕迹。
我哂然一笑。这幅长青不老的面容，却不知世人多少渴求…
“师父。”门外传来西门吹雪冷冽如冰雪的嗓音。依旧是这个时辰，仍然是这个位置，依然是这个语气。当年稚嫩童声与现在低沉冷冽的嗓音重合，仿佛这十年只是一场大梦。我微有些恍惚：“你且等一等罢。”
穿衣，洗漱，束发，佩剑。一如十年之前。不知为何，最近总觉得精神时有恍惚，每日入睡时日也越来越长，自己诊断时，却又什么都未有诊出来，只是心头常有不安的预感，总觉得…
我按了按太阳穴，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推开房门，西门吹雪正静立在门外。
白衣，乌发，古剑。笔直如剑的脊梁。当年的孩童现在已是如我一般高了，刀削似的英挺面庞，冷冽如剑的气息，乌黑如渊的冷漠眼…我有些欣慰的笑了：“雪儿长大了啊…你父亲看了定是也为你自豪的。”我抬手拍拍他的肩膀，与他并肩去了。
练完剑，两人都坐在石桌旁静静擦剑，气氛安静默契。我启唇道：“我明日启程去花家。”
“怎么了？”西门吹雪抬起眼，擦剑的手顿了一顿。
“我应该告诉过你你有个师弟。”我继续擦剑，淡淡的说。
“是花家七子。又如何”
“你应知花家七子自幼眼盲，当年我收他为徒之前，答应过他父亲要治好他。如今万事皆备，我自是要去一趟的。”
“你身体如何。”
“雪儿莫要担心，我无碍。”
西门吹雪抿了抿唇，不再说话。半晌，他突然站起：“我命人准备马车。”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不禁摇头失笑。雪儿连关心都表现得这么别扭啊…
花家。
“师父，今年怎的来的如此早？”一身蓝衫温润如玉的公子笑着施礼。
“今年有事。”我颔首，简单地说。
“哦。”花满楼摇摇折扇，唇边笑得温柔：“师父既然来了。可要多待些时日。今年的桃花开得很好啊，师父可是一定要去看看的。曲水流觞，饮酒赏花，岂不快哉？”
“嗯。”我淡淡的应了，随着花满楼朝前厅去了。花如令却是早已等在里面了。
“花大哥。”我简单地向他问好，然后使了个眼色给他。花如令立刻会意道：“七童啊，你师父今年好不容易赶在四月来，你还不赶快把你师父的房间收拾收拾？快去快去！”说着还不等花满楼答话就推着他出了前厅，花满楼也只好一脸无奈笑意的被推走了。
等到花满楼走远以后，花如令的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剑子。可是…”
“嗯。”我严肃点头。
“此事就拜托剑子了。”花如令起身深施一礼，“剑子此情，花家上下无以为报！”
我忙侧身躲了他这一礼，“大哥莫要多礼，七童是我的弟子，治好他也是我应该做的，花大哥如此行事却是折杀我了。”
花如令却是坚持一个俯身拜了下去。他神情坚定肃然，我也只能苦笑着受了这一礼：“此事还是先瞒着七童吧，毕竟我并不能保证一定能行。”
花如令脸上却已尽是轻松的神色，他松快的笑道：“剑子出手，自是手到擒来，哪有什么好担心的？”然后又凑过脸来，笑得一脸谄媚：“剑子啊，你说你这脸怎么保养的？十年前我还能厚着脸皮做你大哥，现在只看脸我都能当你爹啦！你是医道大高手，传授传授经验呗？”
我哭笑不得：“哎，别提这个啦，我也不知道怎么弄的啊，你以为一直一张二十岁的脸很好么？我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妖怪啦！”
花如令却凑过来暧昧的眨了眨眼：“有什么不好？这个很招姑娘爱的呀。”
又来了…
我恍惚的盯着银色月光下几乎要融入月光中的手，容色淡淡，透过手掌。我几近看到了身下雪色描金的绸被…一时间，我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我抬头看着银月，几片薄云飘过，遮住了月光。遥远的天际却总给我一种熟悉感，那无尽夜空仿佛一直在呼唤我…
一声凄厉的枭啼。
我霍然惊醒，自己竟然已经站在了屋顶。漆深夜色中，树木之影婆婆娑娑，微凉的夜风带来一身的湿气，身边桃花暗香浮动，我的衣物却已经被夜露湿透了。
我淡淡盯着自己修长的手掌，心里有一种预感，仿佛将要发生一件极重大的什么事，内心却觉得既欢悦而又自然而然。这种感觉复杂而奇异，我甚至想不出怎么来表述它。
我看着月亮长叹了一口气。不管这件将要发生的事情是什么，明日要为七童进行最后的治疗，我总要打起精神才是。虽这样想，我却再也没有睡意。转回屋内点了灯，我翻弄着医书，不知不觉天色已至大亮。
“师父可起身了？”七童温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爹让我叫师父去用早膳。”
“进来吧。”我淡淡唤道，伸手拿了醒神的浓茶饮下，又从小阁中拿了特质的药膏抹在手上，细细按揉着每一根手指。这药膏比平日里用的药性要烈些许，可以保持手指最大的灵活性，刺激手上的肌肉筋脉一直敏感有力。
“师父今日可是换了新的药膏？”七童推门进来，细细嗅了嗅，嘴角便弯起一个开心的笑来，“呀，这次的药膏有一股桃花香气呢。师父可是采了这新开的桃花入药？不知这药叫什么名字？”
“此药无名，却是采制百花入药。只是这碧桃香气浓郁罢了。”我仍低头按压着手掌，今日换眼之术着实未有把握，况且七童与我多年师徒，我心里又是着实紧张，能多一份把握就要多努力一份便是。
“桃花瘴软十里红，花不醉人人自醉。不如便叫‘桃花醉’如何？”七童笑的温润，手中折扇轻摇，就是一片自在风流公子气度。近日他好像格外好心情，连笑容都比以前热情很多。
我微颔首：“你取的名，很好。就叫‘桃花醉’吧。”
吃完早膳，我与花如令交换了一个眼神后旋身而起，在七童还没察觉之时，我的手指就已拂上了他睡穴。接住他瘫软下来的身体，我朝花如令点了点头，就抱起七童进入了早就准备好的厢房。
麻醉，划开眼睑，换眼，接上经络，用金针刺入七童几道大穴刺激神经，与他输入真气护住几处主脉…我身形转成了一片白色的影子，汗水自额上流淌而下，却根本没有时间擦。我并未要什么助手，这种手术必须要尽快，否则换上的眼球很快就会充血坏死，到时就会功亏一篑，而普通人却是跟不上我的速度的。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换眼的过程，中间一丝一毫都不能差，这也是我没有太大把握的原因。
把真气捻成极细的一丝，小心翼翼却又迅速的刺激连上的眼部经络血管，一根一根皆尽疏通过。在最后一根疏通过后，我不禁长出了一口气。抹了一把汗，长时间的精力极端集中，即使如我般内力深厚却也不禁晃了晃身形。
强打起精神，我又细细缝合了打开的眼睑，给七童眼睛上敷好了药，又与他针灸了一遍，拿过早就练好的清心明目的药丸与他冲水服了之后，给他掖好了被角才推门出去了。
花如令和七童的哥哥嫂嫂们都着急的等在门口，见我出来立刻一窝蜂的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拽着我问手术进行的怎么样。我只来得及露出一个疲惫的笑来就被一片巨大的欢呼声包裹了。七童的嫂嫂们脸上都带着泪水，就连花如令也不禁侧过脸去抹了一把眼角，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巨大欣喜的笑容，七童嫂嫂们更是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的问着七童的眼睛的具体情况，一群莺声燕语吵得我的头都痛了，只得无奈的一遍遍解释说手术很成功…直到花如令终于过来：“闹什么闹！剑子肯定累了，还不让人家好好休息！围在这里做什么！都走都走！”
一家之主发话当然是不得不从，七童的哥哥嫂嫂们只能依依不舍得走了。我大松了一口气。开口道：“换眼之术是成了，之后一个月内每日按我的方子煎药给七童吃，一日三次。这几瓶药丸每天一颗，红色和白色的一起在上午吃，蓝色的在睡前吃，剩下的在晚膳后吃。这几日七童房里要注意通风，不要见强光，眼睛上要敷的药膏我已经备好了，在我屋中的玉匣里放着，早起与睡前各换一次药。注意眼睛不要见水，七天后纱布就可以取下了，取下后要现在眼睛上带上黑色薄纱适应一下再见光，理想的话七童眼睛就能同常人一样了，只不过还是不能用眼太长时间，清心明目的药丸也要经常用。”
花如令严肃的听完，对着我就是一个大礼。我并未躲，安心地受了。
仍是夜。
今夜无月，阴沉沉的天空暗影重重。我站在窗前，看屋外风声大起，惊起一树凄枭。屋内并未点烛，我静静的看着自己的手掌。半透明，在暗夜中发着微微的白色荧光，指尖的颜色已然褪去，在暗夜中水晶一般透明的质感。
我负手。暗沉的夜中似有白光闪过。
是时候了罢。我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确定离别的时间。那似有似无的召唤在我心底回响激荡，愈来愈强，我并不能拒绝它，就像一个孩子拒绝不了母亲，或是像一个剑客拒绝不了名剑…就在明日，就在明日…
好在该交代的已经交代完，雪儿性坚毅，七童有一颗乐观大爱之心，即使我的离去会给他们带来不可避免的伤痛，也可被时间与亲友抚慰，他们二人以后在这世上也会有个照应，我并不担心。唯一让我挂心的，也就是七童的眼睛了。好在拆线就在明日，我大概还是可以看到七童眼睛的复明罢。
我转身关上窗。
窗外，惊雷起。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