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嗜雪，情未殇》墨桥

6、抓到只仓鼠 “房东太太

　　“房东太太，我去趟超市，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带的吗？”林春天冲楼下喊着，平日房东太太经常‘热心’地拉住林春天让她顺道捎回这个那个，这里地处有点偏，去一趟超市怪不容易的。春天无奈，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买好马屁总是有好处的。
　　“哦，小林啊。你帮我带几个洋葱啊，还有一斤小白菜和几片大海带，再带一盒寿司回来，还有还有啊如果拿得动的话可以再帮我带一桶油吗？家里没油做饭了，我这手上又有点急事走不开，真是要麻烦你了。”
　　“没事没事，顺手的事，马上回来。”春天在二楼的连廊上探出身子和太太互嚷着。
　　林春天没有注意到公寓所在的这条绵长的小路上，不远处，一个大包小包而且有些狼狈的男青年，原本拿着个皱巴巴的便条四处张望着，注意力被她的声音引了过来。
　　男青年望向那个浑身洒满阳光，大大咧咧欢腾的女孩，样子有些傻傻的可爱，目光停留了几秒，便回到了手中的纸条。他又抬头看了看那个简陋的公寓楼，一抹似有似无的浅笑滑过唇际。
　　林春天屁颠屁颠地从后门小跑出去，隔着建筑群与男子擦肩而过。
　　男青年身高有一米八多的样子，衣着简朴但很干净，脚上的帆布鞋刷得略微有些褪色，身上繁重的行李并没有形象他挺拔的身形。
　　他的头发乌黑而有光泽，像那些刻意保养过的女明星们一般，但是有些长了，低着头时脸会被挡住，让人无法看清他的样貌。但那漂亮的黑发衬得那原本小麦色的皮肤显得有些白皙。
　　当他抬头张望时，可以看到他那有些迟钝，呆呆而又简单的样子，从散碎的刘海下可以依稀看清他的五官——鼻梁不高，眼睛不大，不出众的相貌，朴素却让人意外地觉得很清爽，那硬朗的脸型让人很安心，有一种邻家哥哥的感觉。
　　“……那个……”青年已经站在刚送走林春天的房东太太面前，礼貌地先行了礼，声音淡淡的，很温和。
　　“啊！你来了，快快，赶紧进我，我们一家都等你呢。”太太像变脸似的，一下没了刚才的温和和友善。
　　“……额，那个……”青年并不记得之前和房东太太见过面。他只是来租房的，却没想到这家的房东居然这么热情，一家人都来迎接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脸上满是迷惘，微微挑起了浓眉。
　　“快快，别愣着了，赶快进屋。”
　　“……啊……那个……”
　　“快点，快点，快跟上啊，一个年轻人怎么磨磨蹭蹭的，还不及我儿子一般朝气。”
　　青年无奈地看着太太进屋，顺着她的方向一眼瞥到了角落里那个‘朝气’的儿子正颓废地倒在榻榻米上叼着根香蕉，一不小心呛到了嗓子，满脸通红拼命地拍着胸口。
　　青年看着太太的气势，叹了口气最后礼貌地应了一声，一切都顺着她。
　　来到了房间，太太似乎没有请他坐的意思，径直走到电视机旁。
　　“来！你看看吧，已经不出信号好几天了，你赶快修好啊，我家儿子这天天闹着要看电视，无聊得把他憋坏了，我也错过了好几期节目了，今晚无论如何我要看那个节目。”
　　“哈？”青年淡漠的脸上有着那天生放大的瞳孔，一脸无措地看着太太。
　　“啊什么啊！赶快修啊！没看我们一家子都等着你呢吗？你今天要是修不好我就给你们公司投诉去，这种服务已经严重影响到我们的生活质量了！”房东太太全然没有了对外人的那般礼貌和蔼，一副生活不满的家庭主妇模样。
　　“…………”
　　青年乖乖地默默放下行李，面无表情地蹲在电视机前面，和电视机大眼瞪小眼，沉寂了好一会，正当房东太太又要张开血盆大口时，只见他举起手——
　　——挥手
　　——落掌
　　先是利落地“啪——”的一声，然后是荧幕里“嘶——”的雪花的声音。
　　接着——世界又恢复了寂寥。
　　太太忍不住了：“你在搞什么？电视是这样修的吗？……”
　　那高分贝让青年有些汗颜地讪讪地笑了笑，挠了下长发，又继续拍了几下，因为除了这个他也没别的招了，这时，他侧过身让着太太，依旧平淡而礼貌的说：“嗯……太太，好了……”
　　太太郁闷了，自己莫名地上去也拍了两下。
　　“嗯……电视修好了，那么，我能去房间了吗？房东太太”青年起身，浅笑，青春的样子因为那微长的头发却显得有些颓废。
　　“什么？”太太一脸惊恐，猛得拾起一旁的扫把做攻击状。“我可告诉！我老公和儿子可都在家呢混蛋小子。你，你，你敢乱来你就等着吃，吃牢饭吧！”
　　青年闻言连忙挥着手，一脸无奈道：“那个……您误会了，我其实，不是维修工……”
　　“什么？！你不是维修工！那你怎么擅自闯入我家，你有什么企图！我告你私闯民宅！”这下，青年更慌了，虽说其实是太太一开始就私自认定人家的身份把人硬是带进来的。
　　他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每次张口他只是想好好跟房东太太行礼然后自我介绍，可每一次都被‘任性’地掐断，转移了话题。
　　他终于不再多想，突然猛得弯下腰行礼：“您好!我叫李舜生，之前在电话里跟您租定下了204号公寓。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太太又一次郁闷了……
　　她心里自我安慰着：不怪我不怪我，谁叫他一出现全身都明写着——我是维修工……
　　——
　　这样，二楼的公寓就满房了：201是来无影去无踪的户主。202是林春天。203是工藤美织。204则是新来的中国人，李舜生。一楼，则是住着两个欧洲人和一个日本人然后就是房东一家。
　　——
　　足足过了三四个钟头，春天终于从超市回到公寓楼，拖着疲惫的身体抱着的高高的纸袋挡住了她的脸，尤其是那桶油，春天觉得自己的手要脱臼了。
　　“太太，您的东西给您捎回来了。”春天挤着笑容说。
　　“啊，小林会来啦。太感谢你了，辛苦了，要不要进来喝杯果汁……”
　　——饶了我吧，手都要脱臼了哪还拿得起杯子。
　　“不了不了，我要回去做……”春天忍着拖着重物的手臂传来的阵阵酸痛，心里用腹语抱怨着，脸上却还是洋溢着天真的傻笑。
　　可太太完全没理会春天说话，手脚齐上困住她，满腔热情满面青春地劝着她进屋坐坐，因为她冲上天了的宝贝儿子正在屋里呢。
　　言外之意，房东太太看上林春天了。
　　“……现榨的呢，我儿子正看着电视喝着，他正无聊呢，你要不要也进来看会电视，你家不是没有电视吗？来，来，同龄人话题多，你们可以聊一块去……”
　　——为毛我要为那万年待业的傻小子解闷去啊。
　　春天不是顺眼那个痞子小子。
　　——唉……还有，亲爱的太太能别老拿人家没有电视把人家说得想贫民窟里的奋斗少女一样吗，久了真会产自卑感的啊，有电脑，人家有电脑啊。
　　春天内心无力地哭诉着。
　　“啊，不了不了……”她的手臂现在是超负荷的工作状态，她不确定手上挂的拎的抱着的东西在哪个瞬间会突然坍塌沦陷，她现在只想疯冲上去，然后一屁股坐榻榻米上然后睡到傍晚。
　　“啊对了，今天他爸不在家，我啊，一会还得去和旁边大婶去散步，你呢就不用顾虑太多了，正好留你们两人……”
　　——额……大娘，那个那个，您意图太明显了，收着点，别说的好想是我意图不轨一样……
　　“不了不了。”春天故作不经意地抽出被死抓的手臂，而太太也故作不经意地又牢牢套回手臂，几番暗斗，春天后背已经湿透了，手也颤得不行了，她真的是就要拿不动了，万一这时候倒下她绝对会被连拖带拽地带进屋子。她趁太太一个松懈，二话不多说一个360度大扭身，险些没闪了腰，抬腿就跑。
　　“我走了啊太太，我得走了！那个……明天见。”可下是甩开太太那求媳心切的爪子，逃命般地往楼上跑，险些一个狗吃屎，冒了一身冷汗。
　　就在她狼狈地逃上楼时，她居然无意瞥到坂时异三郎（太太的儿子）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正倚在门上休闲地吃着葡萄吐着籽，一脸好笑地看着她，看到她的视线还不忘用口型说了句：呆子老婆。
　　——他在看个毛电视，他一直都在那看她笑话呢，这个无耻下流的家伙。
　　“你他奶奶的坂时异三郎！你才是呆子，你们全家都是呆子。你这个流氓，痞子，下三滥，万年失业的，我诅咒你一辈子待业！一辈子跟着老妈喝奶吧！……”春天当然是用中文气呼呼嘟囔着。
　　也不知道她哪里招惹上那小子了，自己那呆傻的模样应该没有哪里奇怪的，不会他就好呆傻妹这口吧，不然为啥这俩月总是有的没的骚扰她，俩月也没让她觉得她俩很熟啊。
　　虽然平日里春天都是空气化那家伙的，可现在太疲惫了，有人不是说：身体过于疲劳时会引起大脑疲劳，大脑疲劳就会神经麻痹，神经麻痹就会导致内分泌失调——容易怒火攻心啊。
　　她气哄哄地往自己公寓冲着，突然，前方出现了一个阻力，她猛地反弹到地上，那叫一个快很准。
　　“唔——”春天揉着手肘，呻、吟着，今天真是出门不幸，回去看看阳历，以后这天还是都不要出门好了。
　　“啊，小姐，你没事吧。对不起，我听到脚步声就开门了，我想是邻居的话还是打声招呼的好。”一个听着很温儒的声音淡淡地飘在她的上空。
　　“啊？邻居？”春天勉强地礼貌回应着，整个笑脸都要扭到一起了，因为刚才那一摔，感觉撞到手上的筋了，估计现在是笑得比哭的难看。
　　“嗯，是的。我是今天刚搬进204号的，我叫李舜生。”
　　“李舜生……你是中国人？”
　　“是的。我是中国留学生。”
　　“啊，好巧，我也是中国人，我叫林春天，请多指教。”春天刚想伸出手，可立马疼痛地缩了回来。
　　“你没事吧，很痛？”
　　“没没没，没事的，一会就好了，不过估计动不了了。那个，能麻烦你帮我捡一下东西吗？”
　　“哦，不好意思，都是我的错。好的。”
　　“谢谢。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不，是我的错。”
　　——好吧，那就是你。
　　春天心里无奈着，因为接下来的套路无非是：‘不，我的错’‘不，我不小心’‘不，我茹莽’‘不，我冲撞’……要么，就是借着新邻居的关系开启那万年客套模式，春天今天实在是累得懒得再接下去，而且，当她看到他时，她就没了和他搭讪的兴趣。
　　这个人看着文静内敛，温和而有礼数，那算不上惊艳的样貌干净而清爽，给人一种简单而友善的气质，样子还有些迟钝朴实的感觉。但，他的那双眼睛……
　　自古就有眼睛映射灵魂的说法，一个人再伪装也伪装不了他的灵魂，对于同样习惯了伪装的林春天自然再熟悉不过了，她平时喜欢装白痴，一副简单又朴实的样子，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了的习惯，总之是很小，小到大人们都不会相信。不过这让她觉得生活简单而又有趣，没人会算计她，猜忌她，忌讳她，而她，却可以把一切看在眼里，品味着，嘲弄着。虽然这样有时会吃很多亏，会让人露出同情和怜惜的目光，但春天平静而又安详，她反而感到很舒服，淡然而轻松。
　　但眼前这个面善的男人，他的眼睛明明不是那般温儒简单，虽然春天并不是心理学家也没有透视眼，她什么都看不出也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但她心里很清楚一点，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不厌恶他伪装，因为自己也伪装的很舒心，但他身上她把他的突兀和那份不协调看得太明显，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了错觉。
　　“那个，钥匙在哪里？我来开门。”李舜生无奈地看着一时痴痴的春天，温声浅笑着说，打断她的思绪。因为春天跟在他身后，两人身上的东西太多了两廊空间又小不方便她过去。
　　春天淡淡地应了一声，默默地在身上摸索了一阵，好不容易掏出一把钥匙链递了过去。就在李舜生接过钥匙的那一瞬，他看到她手指上的戒指，就是方艳送给她的那枚不起眼的戒指。只是一瞥而过，如风云般清淡自然。
　　一看门，李舜生就呆了，客厅里满地的……不能说是垃圾，因为还有被褥，电脑，文章，书等等。门口还有堆积成山的真正的垃圾。
　　“额，不好意思你别见怪，我这个月在忙一个作业，一时忘了打理房子。”春天低头浅笑，越过他的侧身进来，并没有要邀请他进屋的意思。放东西时一不小心碰到手臂的痛楚，倒吸了一口气。
　　“呵呵，是吗。”李舜生把春天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依旧温婉地浅笑着。“那东西就放在这，我先告辞了。很高兴认识你。”
　　“很高兴认识你。再见。”
　　“再见。”
　　按正常发展，不应该是男士看到女士林乱的房间，顾及着女士因为自己而受伤不方便的手，主动要进屋帮着女士打扫干净房间顺便做好饭，然后女士邀请了男士一起吃饭，然后两人边聊边吃，度过了一个愉快地晚餐时间，于是他们就彼此熟络起来，关系从此升级到一个新的层次。况且，李舜生伪装的这个性格设定，更是会这么做。
　　然而，李舜生他没有，那看着有着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人格的样子，非常自然地扭转了这个狗血的套路。春天不由好奇这个男人究竟打算着什么。
　　——
　　深夜，万物寂寥，只有那幽幽地月关吟着清凉的歌，使整个城市都仿佛因为那悠扬的摇篮曲而进入了深度睡眠，空气染着黑暗的颜色，弥漫着浓稠的倦意，笼罩着沉睡中毫无抵抗力的世界，仿佛是一只恶魔正邪恶地凝望着怀里熟睡的婴儿。
　　“嘶——嘶——”
　　一阵短暂的电波声在这诡异的安静中一场清晰。
　　冰冷的月关射入窗户，给漆黑的房间带来一缕幽蓝，这是一件传统的日本房间。窗下，老旧的榻榻米上仰坐着一个松垮颓废的身影，隐约可以接着月光的余辉看到那赤、裸的上身，健硕而又丰满，每一寸线条都饱满并充满力量，却丝毫没有粗犷之感，反而是浓浓的诱惑和鬼魅，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人皮一样的东西。
　　他仰着脸缓缓挺起健硕的胸膛，仿佛淋着雨水一般让擦着窗沿射入的月关撒在脸上，安详地享受着，月光中的面容仿佛染上一抹薄霜，这是一张美到连月光都自私得想独占去欣赏的容颜——硬朗的线条如神斧劈斩而出，淡薄的唇瓣性感而诱惑，高挺的鼻梁和那细长的柳眉下凹陷的眼窝如同油画中的皇室贵族般迷人，让人不由要赞叹这完美的搭配，有一股冲动想去抚摸那分明的线条，狭长的眼睛微微合着，让人无比期待它的张开，仿佛已经幻想出那双绝美的明眸，修长的睫毛如婴儿般轻颤着，只有几寸的短发增添了一股凌人的英气。
　　在这诡异的寂静中，薄唇轻启，谈谈地吐出句：
　　“没套上老鼠，但却发现只有趣的，仓鼠……”